《思凡》Esther_

19、今

　　宁瑛瑛盯着眼前喝到一半的摩卡，下意识来回揉搓手指。这是她精神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顶着司繁期待的目光，她在自家店里，却仿佛回到初中课堂，油然而生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说实话，你这个忙我不太好帮。”她硬着头皮道：“且不说你在美国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故我付不起责任。就是让方知行知道咱们两个瞒着他玩大变活人，他非得拆了我的店不可。”

　　司繁神情不变，仿佛已经预料到会被拒绝：“瑛瑛，我已经25岁了，是完全行为能力人。从法律角度上讲，我就算是死在美国，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宁瑛瑛慌道：“司繁，不是我不想帮，我是真觉得不合适！”

　　“你想去美国，跟方知行提一声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瞒着他呢？他还能不让你去？”

　　面对她的疑问，司繁一言不发，只是打开桌上的信封，掏出一张拍立得照片。

　　宁瑛瑛扫了一眼，吓得差点跌下凳子。

　　“我有个感情比较好的炮友，前几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同我叙旧，顺便送了几张合影。”司繁淡淡道。

　　“司繁，我对性向是很开放的。”宁瑛瑛瑟瑟发抖：“但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还是推荐你找一个固定性伴侣。”

　　“你，你要是去美国追求爱情，也可以跟方知行先谈谈嘛。”

　　司繁扑哧一声笑了：“瑛瑛，重点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掠过纠缠在一起的赤裸□□，停在床边柜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上。

　　“米氮平，中度及重度抑郁患者专用。照片是在我家拍的，你猜猜，这是谁的药？”

　　“瑛瑛，这些事情，司繁也许不知情，也许向我隐瞒了真相。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需要亲自调查清楚。”

　　“这是我的过去，有关我的未来。与方知行没有关系。”

　　他温柔地望着宁瑛瑛。

　　“瑛瑛，你是方知行的同桌，中学时我们接触不多。但我记得，你是个聪明，善良，守信的姑娘。此时此刻，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我选择相信你，请你帮帮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你，我就是千古罪人。”宁瑛瑛双颊飞红，无奈苦笑。到底是少年时倾慕过的人，谁能够忍心拒绝。

　　司繁赴美当天，宁瑛瑛放弃看店，躲回家里。他们尽可能周密地计划行程,做了一切努力，方知行仍比预料中更快打上门来。

　　门铃一遍遍响，宁瑛瑛惊恐地捧着手机，眼看未接电话与未接短信飞快增加。

　　“宁瑛瑛，你别给我装不在家。”方知行隔门大喊，声如洪钟：“我就坐在你家门外了，有种你一辈子不开门。”

　　她戴上耳机，打开一部迪士尼动画片，把音量开到最大。米老鼠logo还没有播完，身后隐约传来一阵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她心里一凉，回头瞬间，大门已然洞开。开锁师傅满脸讶异：“怎么回事，这家里不是有人嘛！”

　　“方知行，你这是犯法的！”宁瑛瑛又气又怕：“信不信我去告你！”

　　“你随便告。”方知行不为所动：“我不管你之后要干什么，今天你必须告诉我，司繁去哪了。”

　　他脸色苍白，领口敞着，眼底血丝密布。他的神色平静，额角崩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显示出平静背后暗藏的狂怒。

　　宁瑛瑛畏惧地看着方知行。总体而言，他是个乐观大度的青年，极少冲人发火。而他此刻的模样，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股逐渐成型的热带风暴。她错觉自己置身于台风眼，短暂的安宁之后，急风骤雨将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目力所及之处。

　　“我真地不知道司繁在哪，你把我家拆了也没用。”她强撑着胆子道。

　　方知行冷哼一声：“司繁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他带走护照和身份证，却没拿银行卡，带走贴身衣物，却没拿旅行箱。他的账户从一个月前开始出现稳定提现记录，数额不少，却也不会大到引人注意。”

　　“他失忆后外出不多，朋友圈比较单纯。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既有帮他的能力，也有帮他的意愿。”

　　“还有，为什么今天你没去店里？”方知行冷冷道：“找到你家地址花了我不少时间。”

　　“我也不天天看店。”宁瑛瑛狡辩：“我们小个体户，工作时间是很自由的！”

　　“不说是不是”方知行冷笑：“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你那小破店消防检查今年通过了吗？去年税交足了吗？你三年前租下四合院开店，租约两个月后到期。如果有人愿意出三倍以上租金，你猜房东会不会跟你续约？”

　　宁瑛瑛脸色发青：“方知行，我们同学一场，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什么人都不是。”方知行平静道：“宁瑛瑛，我再问你一遍，司繁去哪了。”

　　宁瑛瑛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仍到桌上。方知行随意一瞥，视线凝固，画面上，司繁和陌生男人□□交缠，眼角眉梢被情欲沾染一层薄红，神色空茫。

　　他闭一闭眼，强迫自己将目光挪开。

　　“是司繁给你的？他从哪里拿到的？”

　　宁瑛瑛瞪大眼睛望着他：“你一点都不吃惊……果然，你什么都知道。”

　　“司繁是失忆不是失智！”她冲方知行吼道：“他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凭什么隐瞒他的记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司繁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但他给我看了这些照片。如果角色倒转，是我失忆后，发现自己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些欺骗过我的人。”

　　“你回去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她咬牙道：“这是司繁的过去，司繁的未来，和你方知行毫无——”

　　话说一半，她蓦然顿住。

　　方知行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我和司繁之间有很多误会”他平平道：“司繁看到的只是真相一角。”

　　“你说得对，我做错了，错在不该在一开始就向他隐瞒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一开始就跟他坦白，就算他困惑，痛苦，不知所措，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深恨我到不辞而别的地步。”

　　“我是个懦夫，伪君子，自私鬼。我配不上司繁。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瑛瑛，我没有任何对司繁不利的企图。”

　　“我爱司繁。”

　　“准确地说，我们曾经彼此相爱。”

　　“瑛瑛，求求你，告诉我吧。司繁只有18岁的记忆，流落在外，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万一他出事，我没脸再活下去。”

　　方知行跪在地上，仰头直视宁瑛瑛。他说话时微微笑着，眼中却浮现出悲哀与悔愧的神色。宁瑛瑛忽然感到不忍，她意识到，这可能是方知行人生中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将自己最深沉，最隐秘的心思和盘托出。

　　“你，你起来吧。”她磕磕绊绊道：“我说还不行吗。”

　　“我给他买了到洛杉矶的机票，订了一晚酒店，酒店在斯坦福附近。我猜他要回学校看看。”

　　“飞机早上十点起飞”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该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