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Esther_

15、今

　　方知行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车开到大学家属区，他仿佛已经忘记方才的争吵，带司繁去菜市场采购了鲜鱼和肉菜，磨刀霍霍要露一手。

　　“出门前我就炖上了海带排骨汤，再做条红烧鱼，炒个韭菜，咱们就吃饭。”他左手拎着活鱼，右手拎着韭菜和鸡蛋，单肩背着司繁的包，包里装着四个山东大馒头。

　　二十四五的英俊小伙，大长腿，高高的个儿，却披挂一身婆婆妈妈的食材。画面虽然滑稽，因为本人笑得实在兴高采烈又没心没肺，生生营造出一股六七十年代带学雷锋宣传画的气息。

　　司繁拎着樱桃走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夕阳斜照在他身上，将方知行周身轮廓嵌上一层绒绒的金边。

　　七年时间，足够人体大部分细胞完成一次更新换代。方知行进了投资银行，学会做饭，比从前暴躁，世故，偶尔在司繁面前露出心事重重的眼神。但有一些像这样的时刻，他昂首挺胸，开朗乐天的模样，仍像是他记忆中的少年。令他想起十几年前的冬日，他紧紧抓着他的手，飞速跑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想起他承诺他，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方知行的厨艺司繁已经领教，今晚属于稳定发挥。红烧鱼酱汁红亮，咸香柔嫩，韭菜清香可口，配着金黄柴鸡蛋，令人十指大动。排骨汤炖得骨头酥烂，掀开炖盅盖，暖湿的肉香便飘满了整间公寓。

　　“你是不知道，小爷我在香港号称中环小当家。回回开轰趴掌勺的都是我。”司繁夸赞他几句，方知行立刻顺杆爬，满脸写着得意。

　　捕捉到司繁不可思议的神色，他补充道：“不过，摆事实讲道理，论做饭，还是你厉害。我这几手，都是跟你学的。”

　　“我会做饭？”司繁惊讶，他以为自己只会煮泡面和煎鸡蛋。

　　方知行往馒头里抹腐乳，不经意道：“那还有假。大三你来香港交换，时不时在宿舍做个饭，让我给你打下手。后来你去美国，我在香港。我想做饭了，你就在微信上视频指导我。”

　　他咬一大口馒头：“等你恢复记忆，可得做点好吃的，补偿我这段时间的操劳。”

　　司繁突然失去了胃口。他放下碗。

　　“下午在路上说的话，我是认真的。”

　　他望着方知行，望着他逐渐黯沉的眼睛：“如果我的记忆一直没有恢复，该怎么办？”

　　“这不可能。”

　　方知行说得很肯定，很镇定。他笃信坚定的神色，像在描述“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一加一等于二”。

　　“就算一直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司繁恍若不闻，自顾自道：“考上北大心理系又怎样，直博斯坦福又怎样。我曾经把这些目标当作理想，但理想果真实现后，我却只觉得空虚。”

　　“福祸相依。果真失忆，不如顺应自然，重新开始……”

　　方知行眼中流露出极度的失望，他冰冷，谴责，伤痛的目光，令司繁为之所摄，不由自主噤声。在他所能回忆起的人生中，极少有人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怎么这么想。”他轻轻道。

　　“我所认识的司繁，不会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你以为失忆了，就能开始新生活，把过去一笔勾销？且不说你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凭什么生存下去。就说你那套房子，你妈妈留给你唯一的产业，你卖了六百多万人民币。房子转手，钱没了，你不想找回来？”

　　他向司繁抛出一连串问题，话锋逐渐咄咄逼人：“你有没有想过，你卖房是为什么？捐了？办移民？给私生子的教育费？甚至做坏的打算，还高利贷？不恢复记忆，你一辈子不知道真相，晚上能睡得安稳吗？百年以后到了地底下，你对得起鹿阿姨吗？”

　　司繁愕然望着他。这是他醒来后，他们第一次谈起鹿雪。

　　“人是不可能抛弃过去的。日子一天连着一天过，粘在一起，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干干净净一刀切的可能。你忘了，你身边的人不会忘。你施的恩，欠的债，抛在身后的爱与恨，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总有一天会追上你。”

　　“我不是大夫，但道理我懂。病人主观上要是不想好，无论什么神药，效果也得打个八折。司繁，你现在的生活状态是暂时的，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你要么自己主动面对现实，要么被形势逼着，迟早也要走到这一步。

　　鱼骨架暴露在空气中，尖端凝着冷却的褐色酱汁，散发出咸涩腥气。方知行自行收拾碗筷进了书房，留下司繁独坐客厅，面对满桌残羹冷炙。

　　方知行是对的。司繁想。一切只是暂时。咖啡馆的兼职，菜肴的香气，小公寓闲适的生活，方知行的关怀，温存，他们之间的笑声，触碰，争执，都有保质期。过去与未来步步逼近，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Gmail草稿箱里躺着一封未完成邮件。他在两周前已经写好了正文，却迟迟没有勇气寄出。

　　按下确认键不久，手机便在桌上震动不止。他盯着屏幕上1开头的陌生号码，深深呼吸，想要抑制声音中下意识的颤抖。

　　“Hi David,我是司繁。谢谢你的邮件，什么时候我们方便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