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Esther_

14、今

　　由春到夏，三个月一晃而过。司繁谨遵医嘱，每日早睡早起，三餐清淡，按时吃药，隔周进补一次天麻炖猪脑，闲时看美剧砸核桃。食疗方案养生效果显著，医学效果欠佳。司繁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记忆却仍是一片空白。

　　他在家里待得腻烦，索性跑到宁瑛瑛的咖啡馆打短工，美其名曰锻炼身体，适应现代社会——大学毕业后，宁瑛瑛不走寻常路，放弃北京一家外企offer，拿出大学开网店的积蓄，赁了个胡同小院开起咖啡馆。

　　那些年闯荡天猫的经历锻炼宁瑛瑛成为出色的运营与产品经理，懂得将有限的资源优化配置，发挥出一加一等于一百的效果：咖啡馆里咖啡不用太好，喝不出安全问题就行。重点是装修要文艺，要土洋结合，要反商业，要让女文青们坐在店里，油然而生一种身处大阪中崎町，纽约布鲁克林，伦敦shoreditch的感觉。店员宁可多花钱，也要配置一水的盘顺条靓白衬衫小哥哥。小哥哥们环肥燕瘦，能歌善舞，背着固定人设。在咖啡馆主题微信号里不时露脸，都是有故事的男同学。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女学生们坐在小院，拿一本封皮泛黄的张爱玲，用老茶缸子喝玛奇朵，偷拍着侍应生弹吉他，岁月静好的感觉扑面而来。幕后黑手宁瑛瑛则踏着消费升级与自媒体崛起的浪潮，在竞争激烈的京城咖啡界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被某档热门节目带火，微博上开始流行“温柔学霸小哥哥”，活体学霸小哥哥司繁能来兼职，宁瑛瑛自然求之不得。

　　“最近不是炒什么猫系男子嘛。我面了好几个人，不是智商差点，就是外形差点。”见司繁自投罗网，宁瑛瑛激动得直搓手，开出优厚条件。

　　“咱们老同学，你每周来四天，三天平时，一天周末。我按五天工资给你结。”

　　司繁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瑛瑛，我不缺钱。”

　　“男神还是这么善良。”宁瑛瑛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可惜我已经结婚了。唉！恨不相逢未嫁时。”

　　咖啡与后厨自有专人负责，司繁的工作无非结结账，点点单，闲时发呆，间或与小姑娘们聊天。这种漫无目的，悠闲自在的日子，对于他是一种新奇体验。

　　自司繁记事时起，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歇的马拉松竞赛，对手一个个被他甩在身后，终点却遥遥无期。为了赢到最后，他要时刻保持精神紧绷，不可骄矜，不可懈怠，不可意气用事。这样的日子看似艰难，习惯之后，也就成为一种自然而然。

　　一场事故，凭空打破支配他生活的惯性。研究不必做，论文不必写，他突然有充分的借口游离于同侪竞争之外。司繁应该为虚度光阴而恐慌，但出乎意料之外，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今天在咖啡馆居然碰到高中学妹”回家路上，他兴致勃勃与方知行分享一天见闻：“你还记得肖央吗，她比我们小一级，电影学会的，上学的时候就天天拿个dv四处拍。她现在在南加大学电影，今天来看外景，说要跟宁瑛瑛租场地拍片。”

　　方知行不以为然：“海外学生作品，也就在视频网站上自己传着玩，掀不起多大水花。”

　　司繁反驳：“现在内容创业发达，自制视频上头条的团队大有人在。哪怕不火，玩玩也是好的。肖央说，还要让我在镜头里露一面呢。”

　　方知行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内容创业了。”

　　“都是同事教给我的。”司繁笑笑：“宁瑛瑛招了一帮在读大学生兼职，我天天跟他们在一起，学了不少新东西。”

　　他坐在副驾，随意望着窗外，车窗开一道缝，微风吹动他的额发，他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少年人未经琢磨的好奇天真。这是真正25岁的司繁，再也不会露出的眼神。

　　路口红灯，方知行猛一拉手刹，车子急停。司繁猝不及防，上身被惯性带得向前一冲，又重重弹回椅背。

　　“你有时间，是不是也该看看书，或者跟实验室的人接触一下，早做准备。”方知行淡淡道：“落下进度太多，你恢复记忆后，又要点灯熬油赶论文，对身体不好。”

　　“还有，把安全带系上。”

　　“谁知道我要多久才恢复记忆。”司繁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小声道：“未雨绸缪，也得先见着云彩再动手。”

　　红灯转绿，方知行一脚油门踩到底，司繁猝不及防，被后坐力猛推到椅背。“你今天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揉着二次受创的后脑勺抱怨道。

　　方知行一个大转弯，将车停在路边。

　　“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他瞪着司繁：“白天去宁瑛瑛那里闲坐，晚上回家一个劲鼓捣电脑。上周末去医院复查，你迟到半个多小时，给人家王大夫气够呛。”

　　“你刚失忆那会儿不是挺着急的吗？现在一天天吊儿郎当的，论文也不看，你师兄给你办北大的旁听你也不去。怎么着，你还真当服务员当上瘾了？”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司繁不畏他发难，理直气壮道。

　　方知行气得笑出声：“25岁的司繁要是听见了，非得扇你两个大耳刮子。”

　　“你好好看清楚。”他将车内后视镜调低，正对着司繁：“你是司繁，高考北京市前五名，国家奖学金得主，北大心理系直博斯坦福，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科学家。你知道你为了写论文，为了尽快毕业，熬了多少夜，吃过多少苦？你现在见天晃里晃荡的，对得起自己吗？”

　　见司繁低下头，似乎是不堪他训斥的模样。方知行自觉言重，语气缓和了些：“咱们俩是发小儿，有些话我不说，没人跟你说。你之前为了写论文，设计实验，真是昼夜颠倒。哪天记忆恢复了，看到自己竟然荒废小半年时间，还不一定急成什么样子。”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司繁抬起头，眼圈微红，语气却很冷静：“王大夫说不出一个月，我就能想起来。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如果我一年，三年，一辈子想不起来呢？”

　　方知行一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现代医学对大脑的了解仍然十分有限，我之前在网上见到——”

　　“不说了，再不回家，排骨汤要炖过了。”司繁仍要继续，方知行果断发动汽车，打开音响，主持人欢畅的声音伴着音乐回荡在小车厢里，淹没司繁的争辩。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欢迎大家收听一路畅通。”

　　“今天第一份音乐礼物即将送出，一首老歌，来自Jason mraz的lucky，祝听众朋友们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