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Esther_

13、昔

　　司繁最终也没搬到传说中的皇城根大宅院——高二寒假，鹿雪体检查出乳腺癌晚期肝转移，人生从此开始倒计时。

　　司繁准继父颇讲义气，主动要求鹿雪专心住院治疗，儿子搬到自己家由保姆照顾。母子二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连连摇头。鹿雪想减轻情人负累，司繁则预感自己将与二环豪门新生活磨合不良，不愿鹿雪拖着病体夹在中间来回调停。

　　“我留在大学里蹭田阿姨饭挺好。”他坐在病床边削苹果边低声道，模样温顺贴心：”白天在田阿姨家，晚上回去睡觉，每月给田阿姨家伙食费，还省得麻烦赵叔叔。”

　　那你就舍得麻烦田阿姨了。鹿雪苦笑，却无力反驳。司繁从不希望另一个男人介入他们的生活，只是装装样子哄她开心。如果鹿雪仍旧身强体壮，精力充沛，或许会想方设法培养二人父子情。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管，每天脑子里就三件事，吃，睡，治病，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鹿雪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曾经花费许多精力保养皮肤，到了这把年纪，纤纤十指仍旧嫩得水葱一般。化疗药杀死癌细胞，也溶解胶原蛋白。距离确诊不到一个月，她的双手已经遍布青筋与黄斑，皮肤发皱暗黄，颇似枯老树皮。

　　她这一辈子，拼尽全力，想做漂亮女人，温柔妈妈，贴心妻子，想赚钱，想要快乐，想要很多人爱。蝴蝶在花丛中翩跹飞舞，兜兜转转，总是扑空。

　　“随便你吧……”她仰头看天花板，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如一片落叶。落叶触地，咔哒一声轻响，随后氧化，腐烂，爬满小虫，最终坍塌萎缩成烂泥一团。

　　等到司繁磕磕绊绊削完果皮，苹果已只有原来一半大，表面氧化发黄，坑坑洼洼。司繁把削好的苹果放到饭盒盖上，低头玩弄手指。沉默在病房中蔓延，一方懒得说话，一方不敢讲话。探视时间到，鹿雪到底也没有碰过苹果。

　　司繁准继父赵一山乃是草莽出身，生得人如其名，虎背熊腰，身材健硕如一座筋肉小山，与文雅俊逸的司铭截然不同。多亏赵一山铁汉柔情，巨细无靡地安排鹿雪所有治疗花费，司繁的生活得以继续维持两点一线，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一周三次探望鹿雪，拿回接近满分试卷签字。

　　也是因为鹿雪的病，方家全家更拿司繁当宝。田静一天三顿可着司繁喜欢的做，其他家务更是一手包办，每日嘘寒问暖，完全当他是自己亲生儿子，倒把方知行给冷落一边。

　　好在方知行对此完全不计较，学霸小女友林翘最近突然闹分手，方知行后院起火，自身难保。

　　“我们就到此为止好了。”奶茶店里，小女友单方面发出分手宣言，唇角紧绷：”你根本就不爱我。”

　　小美女背脊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外套雪白，衬衫扣到领口，明明生得唇红齿白，娇俏可人，却神情肃穆，凛凛有冰雪之姿。方知行原本就喜欢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是冻得紧实的草莓味哈根达斯冰激凌，外表沁沁凉，芯子甜蜜柔软，一挖就化。如今她变作喜马拉雅山巅雪，真正冰冷刺骨，纠缠久了，还令人窒息缺氧。

　　“我哪里不爱你了”他莫名烦躁，情不自禁抖起腿：”你想要看的电影我陪你去看了，短信一小时内必回，□□空间我也都给你点赞了。你还想怎么着？”

　　林翘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眼角瞬间红了：”渣男！”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拎起书包蹭地就跑出了奶茶店。方知行想追，早有店员眼疾手快送上账单——帐还没结呢！

　　要是让她就这么跑没影，渣男称号才是真坐实了。方知行顶着四面八方的谴责视线甩一张大票在桌上，也来不及找零，火急火燎地往外冲。好在小姑娘也没真跑几步，此刻正抽抽嗒嗒地龟速往车站磨蹭，简直生怕方知行追不上来。

　　“你……你怎么才来呀！”看见方知行，她委屈涌上心头，竟一头扑入方知行怀中，哭得更厉害了。温香软玉在怀，方知行全身僵硬，后背仿佛蚂蚁在爬，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得虚虚拢住林翘的身子，一面内心祈祷学校老师可千万别恰好路过。

　　“别哭啦，再哭眼睛要肿啦。”方知行被林翘哭得晕头转向毫无想法，只能模仿老家表姐哄孩子的模样，一面轻拍着小姑娘后背一面温声安慰。林翘被方知行拍了一会儿也哭累了，推开方知行上下打量他一番，破涕为笑。

　　“我是认真的，我们还是分开吧。”她吸吸鼻子，认认真真道：”你是个好人，只是不喜欢我。”

　　莫名被发好人卡，方知行很崩溃：”我哪里做得不对了？翘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嘛？！”

　　“你心里有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林翘收敛了笑意：”方知行，我不是没有追求者，我知道男生真正喜欢一个女生的模样。”

　　“平时放学你不肯送我回家就算了，周末约会哪一次不是我硬拽你出来？我发短信你才回，不发你根本不理我。有时候我都想，如果我对你冷淡些，我们是不是就会自然分手。”

　　“喜欢一个人，就是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和他在一起。时间骗不了人。”

　　“退一万步，就刚刚，我抱你抱得那么紧，你喜欢我，却什么都不做？”

　　“林翘！”方知行愕然，女孩子满面羞红，眼中还有泪，却神情坚决。在少女清澈的目光注视下，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归根究底，本来就是我主动追求你，我咎由自取。”她狠狠抹一把脸，大方道：”方知行，我们就到此为止。明天别忘了交作业。”

　　她潇洒转身，马尾辫辫梢扫过方知行脸颊，留下淡淡薄荷柠檬清香。他呆立原地，注视着林翘纤瘦背影渐行渐远，想追，四肢却如同灌铅，一动不能动。

　　方知行回到家时夜已深，司繁在客厅书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

　　“叔叔阿姨参加谢师宴去了，菜在冰箱里，热热就能吃。”司繁淡淡道，也不问方知行为何晚归。

　　方知行胸中滞闷，把书包往地上一掼，拖了把椅子坐到司繁跟前。

　　”有个问题想问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司繁打量方知行：”怎么了？”

　　“女朋友跟我分手啦。”方知行苦笑：”说我不爱她，还列举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我放学不陪她回家，周末不约她出来，平时不联系她……TM的，我还真没法反驳。”

　　他有意无意间，省略了林翘的拥抱。

　　“我本来觉得自己挺喜欢她的，结果她说来说去，也给我绕糊涂了。你不是跟学姐也谈过一段嘛，给我讲讲呗，喜欢一个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紧盯司繁，双目灼灼，真诚而困惑。

　　“你想不想上她。”良久，司繁低声道。

　　”喜欢一个人，他就是你的恒星，在漆黑宇宙中永远发光发热。你会不由自主靠近他，接触他，想尽任何办法和他在一起。”

　　“你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血压，交感神经，内分泌系统。你会无时无刻想要握他的手，亲他的嘴。你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到一股热流直冲丹田，然后下shen发烫，发硬，周围世界变作一片混沌。”

　　司繁一发不可收拾，声音渐低，语速渐快。
　　方知行由困惑，转为尴尬，惊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自然是被子洗了，A片看了，手枪也打了。然而想象司繁曾经和充满肉感美的学姐山无棱天地合，方知行竟然感到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不应该是她。方知行迷迷糊糊想道，全然不觉自己已经偏题。司繁不应该和那种女生在一起，退一万步，他也应该和……应该和……

　　“那个人，就是你最甜蜜的折磨——“司繁仍在继续着，他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骤然陷入黑暗。方知行惊得起立，咣当带翻凳子，被司繁一把抓住手腕。

　　方知行突然心跳如擂鼓，他从不知道司繁的手那么热，仿佛一块滚烫的烙铁，一条燃烧的木炭。热力传导，即将星火燎原，将两人共同焚成灰烬。

　　一片寂静，深浓的黑暗，他们的呼吸声被加倍放大，轻轻重重，急促不定，是远方再远方，若有若无的潮水起落。

　　“跳闸了。”司繁低声道。方知行如梦方醒，两人触电般松开手，同时感到一种难言的窘迫。方知行摸索着从抽屉中找出手电筒，把电闸推到顶，一室光明。

　　“我去热晚饭。”方知行不敢看司繁，落荒而逃躲进厨房。

　　黑暗中急促的心跳，纷乱的念头，肌肤接触的战栗，在200瓦强光照射下迅速枯萎风化，仿佛从来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