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府尹》怡然尝小馔

20、得香

　　苏子琛一路随着香君，由着她带路往内堂而去，穿过长廊，过月洞门，又行了一会，在一间静室前停住。香君推开槅扇，回首，欠了欠身，请苏子琛与她一道除去鞋履。

　　苏子琛依言照做，踏入室内，踩在室内雪白的毯席之上，甚是柔软舒适。

　　苏子琛环顾室内，见整个屋子大半皆是摆放了各色香料的博物架，架子对侧设了两张四方椅。

　　临窗摆了一张平头案，案上除了文房，便是几卷书册，并一叠纸张，都归置得齐齐整整。案旁的香几上置了一方青瓷小炉，正袅袅吐着清香。

　　苏子琛的目光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投注在了那几座占了半壁江山的博物架上。那架上的都是比外堂的市货之物精致百倍的物件，令她看得甚是新奇。

　　其中更是有一枚小小的雕镂银错金熏球，十分精巧可爱。苏昭不由得近前，见这香球镂空的球心雕琢了数朵小花，密密包裹了里面的香丸。

　　苏子琛轻轻拿手在空中拂了拂，未曾闻到香味，便知道这熏球内并未点燃，正想拿起看看，忽听身后香君请她入座，便忙转过身来。

　　香君在毯席之上置了两个蒲团，请苏子琛与她对面席地而坐。

　　苏子琛方一坐下，便闻到旁侧香几之上的那方青瓷小炉内，悠悠飘着一缕津津的清香。

　　苏子琛不由问道：“此香甜润，不知是否便是交州蜜香？”

　　香君却是摇头，笑道：“不对，大人不妨再猜猜。”

　　苏子琛便又猜了几种香料，对面女子却皆是笑着，一一摇头。

　　苏子琛不觉气馁，无奈笑道：“我委实是猜不出了，还请香君赐教。”

　　香君微微笑了笑，以一柄铜质小勺自香几上的一方扁匣内取出一撮香粉，揭开青瓷小炉，撒入其中，合上盖后，素手轻执襦衣大袖，轻轻在小炉上方拂了拂，炉中的香气便愈发袅袅飘散而出。

　　“此乃广府莞香，闻之清甜，苏大人以为是蜜香，并不奇怪。”

　　苏子琛笑道，“原来如此，品香一道果然精深。”

　　“大人客气了，不过一点微末技艺罢了。”

　　香君笑了笑，又道：“此次大人参加淇奥之会，不知心中是否已有主意？”

　　“全赖香君参详。”

　　香君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细细思忖。

　　苏子琛便也正身端坐，静静等候。

　　过了一会，便见香君抬眼，正色道：“大人，如此盛会，寻常之香怕是当不得此任，必得以一方绝品妙香，方可登这大雅之堂。”

　　苏子琛知道，能被她称为绝品妙香，便必定不是凡品，不觉精神一振，道：“愿闻其详。”

　　“是。”香君颔首，娓娓道来。

　　“此香出自蘅芜宝山，是蘅芜散人平生得意之作。”

　　蘅芜散人是前朝一位制香大家，时人以蘅芜香草为雅号赠之，足可见对他的推崇。

　　因此苏子琛一听便赞道：“竟是蘅芜散人之作，果然不是凡品。”

　　香君点头，接着道：“此香香方流传至我朝时，因时隔久远，曾一度失传，幸而，家师早年机缘巧合，才得以重制此方。”

　　她顿了顿，缓声道：“此香制作殊为不易，需取沉香二两，甘松一两，芬香一两，茅香七钱，藿香三钱，松子仁、甘草各二钱，丁香一钱，闽中所产荔枝皮百枚，蔷薇、芙蕖不拘数量，尽数阴干。以上全数研碎，滴入数滴蜜汁并一茶匙鹅梨汁，再以炼蜜调和，盛于瓷瓶中，窖藏百日后，捏成香饼，方可用。”

　　苏子琛已是听得呆了：“这样说起来，制成此香至少需靡费数月。”

　　香君笑了开来，缓缓点头，道：“妙方当如是。”

　　“此香如此难得，不知究竟有什么妙处？”

　　香君轻摇螓首，道：“此香之妙，难言其万一，需得亲自品评，方知其珍贵所在。大人不妨试上一试？”

　　苏子琛自然同意，香君便命人开窖藏，启出此香，又净手净面，亲自为苏子琛调香焚香。

　　如此前后过了约一个时辰，苏子琛才从余香沉浸中回过神来，良久，方对香君道：“今日一行，真是眼界大开。”

　　香君道：“品香之道，首在其味，亦在其蕴，最在的，当是人心。”

　　苏子琛起身，一揖：“多谢香君，受教了。”

　　****

　　苏子琛在香府斋盘桓了半日，自认多有搅扰，便向香君购得一味此香，置于瓶中，问明货值，约定翌日由知书将银钱送至斋内，便打算告辞了。

　　香君亲自送她，二人在长廊之上并肩而行。衣饰环佩叮当之间，一路皆是暗香盈袖。

　　长廊外的庭院里，疏疏地栽了几树海棠，这时节里，正笼着花苞，像是细细的赤色宝石，镶嵌在横斜的绿柯枝头，清风所到之处，一派摇曳生姿。

　　行了一会，香君慢慢地停了步子。

　　苏子琛察觉她是有话想说，便也当即停步。

　　香君仿佛下定了决心，先是对她福身一礼，起身后，道：“苏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苏子琛道：“请说。”

　　香君静默了一会，面上渐渐地漫上了一丝哀伤。

　　她为人一向清淡，这样愁郁的神色是苏子琛在这女子身上从未见过的。

　　她的目光似是穿越了经年的时光，抵达了一些不愿忆起的萧瑟往事。

　　“大人知道的，我是江湖中人，出自临阳棠心谷，当日为躲避仇人追杀，方才避入帝京，得京兆府庇护至今。只是有一事，我未曾对人言。”

　　“我尚有一个妹妹，四年前我在谷中之时便已不知所踪。这几年，我一直在京城，听闻仇家败落，已无力再追杀我，便找人暗中寻找妹妹的下落。可是几乎寻遍了整个临阳，却始终没有线索。京城是临阳南下的必经之路，京兆府盘查各路往来关口，不知能否帮小女子，寻访妹妹的下落？”

　　四年前，香君因被仇家追杀，一路辗转，自临阳棠心谷逃至帝京城下，在京兆府府衙前力竭晕倒，苏子琛刚好当值，便收留了她一段时日。后来，京兆府上下对这外乡来的孤身女子也多有照拂。

　　这些苏子琛都是知情的，只是不知她还有这样一段过往隐情。

　　寻亲是人之常情，她所恳请之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当即道：“香君姑娘请放心，此事为府衙分内之事，京兆府自会着人去办。只是，不知令妹年岁几许，容貌如何？”

　　香君听了，极是感激，忙行了大礼谢过，回道：“她与我同岁，我们是双生子，容貌几乎一般无二。若是京兆府衙门遇到这样与我肖似之人，请大人务必告知于我。”

　　“自当应承姑娘。”

　　说罢，苏子琛又安抚了她几句。她声色清柔，气度温润，一番劝慰很是令人如沐春风。

　　过了一会，香君果然很快便重拾笑颜，一路送苏子琛出了香府斋不提。

　　====

　　注：这两章涉及的香方等资料主要参考了《香典》（江俊伟、陈云轶译）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