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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苗疆往事 似雪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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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霜和老赵相遇的那一年,她十岁。也就是从那一年起,孟霜再也没变回过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后来她自己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哪怕已经被老赵逼迫得无处可以容身,也不得不承认,老赵对于她而言,是特别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把孟霜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夺去她最后一线希望时,是老赵给了她一点光亮,让她不至于真的绝望。
苗疆,在很多人眼里是极为神秘的存在,甚至有不了解的人误以为它是巫师一族的另一个名字。只要接触过就知道,苗疆人和普通人在很多方面是共通的,并没有太多区别。甚至可以这样说,苗疆人仅仅是掌握了养蛊技术的手艺人。
苗疆一族隐居在滇城附近的某个小山谷里,也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不和其他人往来,只不过地处偏僻山坳,出行不易,给外人留下了这样的错觉。其实苗疆中许多人一生之中只有很少机会见到外人,反而极为热情好客。
孟霜就出生在苗疆,是个地地道道的苗疆人,但孟霜这个名字,却不是苗疆人的名字。她出生的那一天,赶上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同一天,谷里来了三个结伴同游的中年人,他们来自苗疆以外的地方,据他们的说法,三个人是在欣赏秀丽山水时,无意间找到的此处。
难得见到谷外的人,苗疆人都很高兴,族长的喜悦还要甚于其他族人,因为她的孩子刚刚诞生。
三名中年人得知这件事,也都觉得很惊奇,其中有一位叫做诸葛侯,他的夫人也才于一月前生产,同样是他的小女儿,族长觉得和诸葛侯有缘,便请托他替自己才出世的女儿起名。
“在我们外面世界的历法中,今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霜降,便以霜为名;族长您的姓与孟同音,似雪非雪,露所凝也,以后她就叫孟霜吧。”
孟霜一天天长大,名字里蕴含的静与冷在她身上半点都找不到,反而每天偷鸡摸狗,到处闯祸,带领一群半大孩子惹出不少事情,让她阿爹阿妈头疼不已。
孟霜的阿妈,也就是族长,在孟霜又一次犯事后把亲自把她拎回家,开始日常说教。
“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
“都十岁了!都十岁了!孟霜啊孟霜,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五岁你就把阿幼朵后院的鸡全赶到大山里去了,长到七八岁,你有力气了,直接去她家后院捉了下蛋的母鸡烤鸡腿,去年你九岁,不单自己去,还拉上卓玛家和阿布家的儿子一起,连鸡带鸭一根羽毛都没给阿幼朵剩下。”族长痛心疾首道。
因为阿妈说的都是事实,孟霜一句话都没反驳,她在心里补充,然后今年阿幼朵家的狗也没有了。
族长一瞪眼,“你还偷笑?”孟霜赶紧死抿嘴角,假装自己很严肃。“就在祖祠里跪着,今天的晚饭没有了!”留下一句话,族长扬长而去。
其实孟霜并不担心自己会饿肚子,阿爹肯定不会见死不救。果然,她还没跪多久,门缝外就传来了小小的声音,孟霜从蒲团上爬起来,趴到门缝上。
苗疆的祖祠年代久远,大门就是两块破木板加一把大锁,木板之间留下的缝隙很宽,足以让人露出半张脸来。
孟霜趴好定睛一看,果然是阿爹。她喜上眉梢,“阿爹,给我送饭来啦?”
孟霜阿爹愁眉苦脸,“阿霜啊,今天你阿妈把我的钥匙扔了,看来是铁了心不让你吃东西。”
孟霜如遭霹雳。孟霜阿爹继续道,“不过你阿妈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今天她亲自下厨做红豆羹。”
红豆羹!还是阿妈亲手做的!孟霜更着急了,连忙哀求道,“阿爹,求求你了,你想想办法……”
孟霜阿爹话锋一转,“我想办法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为啥没事就找阿幼朵婶的茬?”
孟霜磨了磨牙。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我还没吃晚饭,先走了,毕竟你阿妈难得下厨。”
“等等,等等。”孟霜下定决心,“不过阿爹你可别告诉别人。”她示意阿爹靠近木板,从门缝里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阿幼朵喜欢你阿妈,还示爱被拒绝了!”孟霜阿爹震惊。
孟霜先一步捂住了耳朵,她就知道会这样。
其实当初她偶然目睹的时候,反应不比阿爹小,不过阿妈态度坚决,她当然不会仅仅因此就找人麻烦。问题是后来……人家越来越明目张胆,也就阿爹被性别糊住了双眼,让人欺负还乐呵呵的。
“总之你以后长点心吧。”孟霜一本正经,其实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出这种话本身就让人忍俊不禁。
但孟霜阿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走的时候比较匆忙,总算还记得许诺带红豆羹来。
然而直到后半夜,孟霜阿爹始终没有再来。
孟霜等的望眼欲穿,肚子响过百八十遍,要不是怕阿妈来查看,她甚至想靠在门边等。
祖祠里点的是一排红烛,幽幽烛光,显得阴森森的,不过孟霜长年在祖祠过夜,反而觉得很亲切。一下、两下、三下……孟霜无聊地盯着蜡烛,数火苗晃动的次数。
八十下,孟霜心里报数。突然,所有的蜡烛火光剧烈抖动起来,伴随着锁落,两扇木门嘎吱一下朝内大开。
阿爹终于来了,孟霜心中大喜,起身回头,一气呵成。
然而孟霜转过身来才发现,来的不是阿爹。
“阿妈,你怎么来了?”孟霜瞅着阿妈脸上阴沉的表情,小心翼翼问。
然而族长没有理会孟霜的话,直直走了进来,她的影子在地上无限拉长,随着脚步向远处延伸。
“阿妈?”
等她走到跟前,孟霜才发现,阿妈在流眼泪,她一言不发,泪水从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又不断从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上,到衣襟上,到地面上。孟霜感到害怕起来,她又问,“阿妈?”
突然,她一把扼住了孟霜的喉咙。
孟霜剧烈挣扎起来,她拼命张嘴吸气,企图让自己好过一些,眼角也泛出湿润。就在这时,族长向孟霜嘴里塞进一团东西,孟霜抵抗不住,只能眼睁睁看它顺着喉咙下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族长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任孟霜挣脱开来。
跌落在一旁的孟霜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两道很深的指印。孟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不住起伏,还没等她从这一阵缓过来,由胃开始,向四肢乃至整个身体,强烈的痛感席卷了孟霜全身,痛得她几乎不能思考。
族长又走上前来,孟霜看着她,眼神逐渐涣散。族长抱起孟霜,踉跄几步,撞到了桌上的红烛,烛泪滴落在她手上,烫出点点红斑。她掀开桌案一角,那里赫然是一个扳手,扳开后,从刻有名字的数百个牌位中间,一道大暗门出现了,越来越大,直到能容纳下一人的宽度,灵牌在移动的过程中倒得七零八落。
孟霜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前,听见阿妈虚弱的声音,“快逃……逃……诸葛……”
一道耀眼的阳光透过枝叶繁茂的树木,渲染出层层叠叠的光晕。孟霜觉得刺眼,不由得抬手盖住了眼皮。她头脑中空白了一小会,突然生出一个疑问,自己这是在哪?
孟霜猛地坐起身来。
脖子上感觉到一些异样,孟霜摸了上去,从衣襟里掏出一枚骨哨。这是象征着族长之位的骨哨,阿妈从来不离身,怎么会在她身上?
她慢慢回想起昨天夜晚的祖祠,阿妈到底喂了她什么,现在她的身上还隐隐作痛,虽然没到昨天那种完全不能忍受的地步,依然无法忽视。
孟霜放下手,问题太多,她感觉脑袋马上就会炸开,这是疼痛的后遗症。蓦然间,她瞥到膝盖上的双手,向上的手心里满是暗红。
这是血!
孟霜很快反应过来,但她根本没有伤口,这不是她的血,而是阿妈的!昨天晚上她就只碰过阿妈,血只可能是阿妈的。
得出这个结论,孟霜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她开始在周围找有碾压痕迹地方,果不其然,在几段被压坏的草藤掩盖处,有一个隐蔽的洞口。
这样看来,祖祠里的暗门是直通这里的。孟霜三两下扒拉开草藤,手上划出新鲜的伤口,和陈旧的血渍混在一处,不过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好像大了不少,这种草藤以坚韧为特点,以往她是不可能拉扯断的。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孟霜钻进洞口,沿着陡峭的隧道奋力上爬。昨天她应当就是从此处滑落,极度倾斜的坡道让她在能够无意识的时候也顺利掉下来,爬上去则十分艰难。
身上再次加深的疼痛让孟霜绷紧了身子,冷汗从额头滴落,她咬着牙,强忍痛苦,一步一步地挪动。
直到她终于爬回了祖祠,孟霜才发现,原来方才的痛苦,根本不能称之为痛苦,它只不过是皮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