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火光烛天 卷入过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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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最顶端，暗门已经阖上，封住了通道的入口。孟霜抬头望了一眼，喘了两口气，抬起手肘向上爬，终于一步步挪到了入口处。
她咬牙，身子支起，手臂因为之前的爬行止不住发颤，仅仅想要动作就费了她很大力气，酸胀得几乎不受她控制。孟霜拼了命地想要推开暗门，却一次次连手带人被撞了回去，最后一次，她脚底没有踩牢，整个人从通道飞速滑落，让她之前所做的努力绝大部分成为泡影。
孟霜早就汗流浃背。七月本来就是最炎热的季节，通道虽然不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热浪还是透过地表渗透进来，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一个长长的蒸炉。
孟霜的汗水浸湿了她下方的泥土，她低头看了一眼悬吊在颈间的骨哨，偏头向衣服上蹭了蹭汗水，又继续奋力爬起来。
这次她不再用手臂了，孟霜知道，光凭手是不能推开它的。她爬到最后一步，反而向下一缩，忽地猛力向上撞去，不避不闪，冲向暗门。
暗门出现了一道缝隙，孟霜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开始不停重复这一个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一直到孟霜头破血流，一直到暗门的缝隙越来越大，一直到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道普普通通的暗门可以承受如此大的力量。
因为暗门之上有阿妈的尸体，阿妈的双手还死死抓着两边，已经僵硬了。
孟霜脑中一片空白，她像彻底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冲了上去，仿佛已经忘记了所有疼痛，断裂的木茬扎在她身上，混在被血与汗打湿的对襟短衣上，与泥土一同将蜡染的彩衣变作黑色。
她紧紧抱住阿妈的尸体，企图用自己的体温让阿妈重新暖和起来，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阿妈已经死去多时了。
孟霜的手臂还在颤动，没有减轻，反而顺着她的身体扩散，越来越剧烈。
堆在祖祠里的，还有其他族人的尸体，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孟霜从尸体堆中翻出阿爹的尸体，在阿爹下面，是孟霜极为厌恶的阿幼朵的尸体，她的脸被人砍烂了，血肉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鼻子和眼睛的位置。
孟霜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事实上她没有。她只是慢慢地把所有人的尸体分开，然后一一送到他们自己的家里，阿幼朵的尸体虽然被阿爹护住了，很难分开，她还是把他们强行拆成了两部分，然后各自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长这么大，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每家每户放油的位置一清二楚。苗疆的屋子大部分是竹子做的，孟霜拿出所有的油，从头走到尾，一路走一路洒，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又回到大门口，向里面扔了一支燃烧的火把。
在她沉默转身的一瞬间，苗疆内轰然火起，烧红了整个天空。
孟霜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这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放任自己哭出声。而以后的六年里，孟霜的确再也没有掉过眼泪，因为会在意她是不是哭了的人，都不在这世上了。
这一天，赵庆又接到了个活计。
“这批货可都是好苗子，仔细点，准能卖个大价钱。嘿嘿，卖去艺城也不算亏待了她们。”
赵庆连连点头哈腰，“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咱们合作了这么多次，你还信不过兄弟我？”来人走后，他才直起身，掀开马车帘布检验这批货的货色，果然如对方所说，全是姿色上好的美人胚子，虽然还没长开，以他的多年培养出的毒辣眼光看来，长大以后定会受人追捧。
这些小姑娘的嘴都被严严实实堵住了，一个个细细呜咽出声，和猫叫似的，赵庆习以为常，人虽不是他抓的，到底他干的事情也缺德，但世道艰难，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吃上口热乎饭呢？
艺城多好，不像有的地方那么脏，里头的艺伎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她们能学好一门本事，是自己的造化，像名扬天下的公孙大家，就以一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绝妙琵琶闻名天下，受万人追捧。
赵庆感慨，要不是他天生相貌平平，自己就去艺城拜师学艺了，总比现在混口饭吃都难的好，就算是男艺伎，为他们砸钱的富婆小姐也多得是。
他放下帘子，刚想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哪知道转头正对上一双黑亮黑亮的眸子。赵庆定睛一看，原来有个小丫头从马车里跳出来了，嘴里还塞着布。他打心底佩服这小丫头，一般人手脚都被捆了，只能躺在地上挣扎，她倒好，还能蹦蹦跳跳。
不过他不明白，她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傻乎乎地在原地不动，蹦两步也比直接被他发现抓回去的好，但那是她的事，和赵庆没什么关系，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批货安全送到艺城而已。
赵庆正想把她抬上马车，才接近一步，就被小丫头撞到在地，摔了个大马哈。他心里恼火，没表现出来，爬起来拍拍地上的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绕到这丫头后面。果然，虽然可以蹦跶，但她转起身来很不方便，才转到一半，就让赵庆得了手。
“死心吧，我不会让你再逃了的。”说着，赵庆用一条粗绳子把她和马车里另外一个人绑在了一起，又让她的手脚和其他两人的捆在一处。他相信，再怎么有力气，她也不可能拉扯三个人一起跑。
这一路平安无事，风平浪静的很，遇到几个城门的关卡，也是以前就打通了的赵庆心里却不知怎的有点打突。家里婆娘和儿子还在等自己回去，赵庆想着，这趟完了，回来拿钱给儿子带根糖葫芦，毕竟是自个的老来子，宠宠他也没什么。
很快夕阳沉入山里，天色渐渐变暗，赵庆寻到悦来客栈，把马车交给店小二，自己放心到二楼歇息去了。这悦来客栈几乎每个城里都有一个，没人知道背后的东家是谁，和不少势力都有往来，黑白不忌。
赵庆他们虽然是人口贩子，在给悦来客栈交了钱挂上名以后，客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现下，其实赵庆和客栈店小二都心知肚明，那马车里就是一群被拐卖的人口，赵庆还是很放心地交给了对方，相对的，悦来客栈对马车的保护和看管，也会叫他安心。
武林三大神秘势力，两明一暗，暗处的是杀手组织阴山，在明处的一个是贩卖情报的天机阁，还有一个就是悦来客栈。
有人猜测天机阁和悦来客栈背后是同一家，理由是悦来客栈获取情报方便，这种猜测不无道理，只是没有实际证据；也有人说天机阁和阴山出自同一个地方，因为杀手和情报总是密不可分的；有更大胆的人认为，仅仅从行事作风上看，三家都只认钱不认人，也许从来就只有一家。
总之猜测诸多，议论纷纷，不过看表面上的联系，这三家几乎没有往来。
赵庆目前只和悦来客栈有生意上的往来，这还是托了背后靠山的福，就他现在的所有家产来说，别说请杀手了，天机阁一份最底层的情报价格都让他咋舌。
他躺在床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双手枕在脑下，回想今天的经过，还是觉得不对。一切看上去毫无异样，但哪里一定出了岔子。
是那个出人意料的小丫头？不对。今年他六十了，吃过的盐比一些年轻人吃过的米还多，这种隐隐的不安感一定是有根据的，赵庆很清楚，光靠直觉不能救命，只有知道为什么会有直觉才是实打实的。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感到不对劲的。今天取货之前，赵庆去街头王老头的店里买了二两酒，配点小菜，像平常一样喝完就走。然后就去了约定的地方，从上线手里拿到了一批货，货里有个有力气的小丫头，折腾了小半晌。
然后一路沿平常送货的路线走，晚上投宿悦来客栈，把马车给了店小二，自己上来在这歇息。
赵庆仔细想了想，虽然那个小丫头是有点出人意料，问题肯定不在她身上。
他又重新回想一遍，今天王老头给他免了酒钱，说是儿子快成亲了，已经看好了姑娘，就等好日子，给他也沾沾喜气。平常王老头就挺大方，还会多给自己添点酒，就是那双手太干枯了，夏天都脱皮，冬天更别提了，有时候皮屑掉进酒碗里头……
赵庆猛地坐了起来。
今天王老头的手没掉皮，他当时顺嘴调侃了一句，问他是不是用了家里婆娘的什么膏药，后来王老头就免了赵庆的酒钱。
赵庆平常表面上是个卖油的，所以王老头每回都要把他付的铜板在手背上蹭蹭，说是擦掉上面的油光，手上的干皮自然也会沾到，现在想起来，莫不是他怕自己发现不对，索性不收钱了。
赵庆上一趟生意回家没多久，不知道王老头儿子的事也正常，他媳妇可一直在家，而且最是嘴碎的人，竟然一句都没给他提。
真的王老头当然不会多此一举，这么说，他之前见的那个，是个假冒的！
赵庆悚然一惊，不过他这人有个好处，心里越是惊涛骇浪，头脑就越冷静，也不会表现出分毫异样。他飞速分析着，如果王老头是假冒的，真的王老头应该已经死了，而且周围人都没有察觉。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个想法浮上赵庆脑海，如果王老头是假的，自己身边的人又有多少是真的？还有今天下午送货的人，如果他也是假的，这批货到底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火光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