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冰蚕吐丝 潜入老城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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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端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他的胡须也全然雪白，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精神气却很足，背挺得笔直，让人将他与他身后壁障上绘画的一幅《听松图》里那棵挺拔直立的松树联想起来。
他正在向大厅正中的另一名老者汇报今日里淮南城发生的大小事务，也许是他说的事太过无聊，即使语调不断起伏，那名蜷缩在主位八仙椅上的老者露出明显的颓态，眼皮下耷，昏昏欲睡。
下首的老人家还在喋喋不休，他终于把上午的事讲完了，这让上方的老者松了一口气，又打起精神勉力继续听下去。
“诸葛家的那个小丫头下午在西三坊出现了。”这句话一出，老者突然抬起了眼皮，露出一只完好的左眼，和右边空洞的眼眶。没有了眼球的右眼平白凹陷进去一大块，看上去格外可怖。
“往下说。”老者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下方的老人家感到惶惑起来，他用尽毕生所能，把接下来的内容讲得尤其仔细，短短一个时辰内一个地方发生的事，被他讲成了三倍于上午那么多。
老者的脸上古井无波，如果不是那些伤疤和消失的右眼，他几乎可以和寺庙里的得道高僧媲美。但知道他身份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比喻，和度人度己的僧侣相比，这位名声震响淮南的赵爷，更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你亲自去。”赵爷打断了手下的话，“我要知道悦来客栈的东家是谁。”
这边，孟霜和公子襄终于穿过西三坊，来到东三坊的老城主府大门前。
孟霜站在大门口，心情很复杂，目的却很明确，她没有多余的犹豫不决，直接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小厮，嘴里抱怨着“大半夜的谁啊”，一面揉眼睛，想看清来人。
然而等他睁开眼，门前却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月光留在原地。
由于孟霜已经事先提醒过公子襄，所以在孟霜偷溜进门时，公子襄很快跟上。两人脚底的功夫都是一流，小厮只是个普通人，又才被叫醒，没来得及看清他们二人，眼前就什么也不剩下了，甚至疑心自己是梦里听到的敲门声。
小厮很快回到屋内酣睡，孟霜和公子襄这才露出身形。
“我原以为我们是来借宿。”公子襄平生还没有过这种经历，对孟霜苦恼道。
孟霜理直气壮，“这不就是借宿吗？”
其实孟霜没地方住的时候，随便找个乞丐窝凑合一宿就行了，这回带上公子襄，她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只不过偶然想起老搭档，所以才来到这里。
她和老赵的关系，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从相依为命的爷孙俩变成了有生死大仇的敌人。原来她只当自己被诸葛家收养，两人身份差距突然拉大，老赵心里别扭所以不再来往，但直到最近孟霜才发现，事情远远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这座老城主府，以前孟霜也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和废墟没什么两样，后来慢慢修缮，才变成大户人家应该有的样子。
外人只知道东三坊搬来了一户人家，是诸葛城主的新亲信，却不知道里面住的是乞丐头子赵爷和他的属下。
孟霜记得，当年老赵和她在这个院子里畅想以后的生活的时候，就说过把这里分成内外两部分，外面雇一些下人，装作和其他家一样的普通宅院；内院则是自己人的地盘。内外院界限清楚，内院防备森严，没有允许不能进去。
孟霜还兴高采烈地动手挖了个让内外院相通的地道，和老赵炫耀以后逃跑方便，老赵虽然对她的地道嗤之以鼻，认为跑到外院一样被抓，到底纵容她挖了一条。
回想起过去的事，孟霜更加不甘心。诸葛家不许，她就偷偷一个人来到老城主府门前，试图能和老赵见面。然而老赵不愿意见她，甚至通报给诸葛家的人，让孟霜被押了回去，几次三番后，孟霜受到的监视越来越严格，再也没能去过东三坊。
东十二坊五天大火，诸葛府里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她想找出大火背后的真相，但仅凭她一个人无从下手。下意识地，孟霜又来到东三坊。
这次依然没有成功进门，无处可去且身无分文的孟霜尝试找个活计，被所有人拒之门外，直到最后，一位街头卖猪肉的大哥看不过去，好心告诉了她实情。
孟霜这才知道，老赵想要断绝她的生路，已经下令过，连施舍给她一口饭都不许。
她起初不明白，老赵的势力什么时候大成了这样，慢慢的孟霜也懂了，那些平民百姓，害怕乞丐流氓骚扰，有点背景的人，又不介意给他卖个好。诸葛家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即便一些人以前和诸葛家有过交情，她孟霜算哪门子的遗孤？反而唯独只有她活下来令人生疑。
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淮南城很大，却再也容不下一个孟霜。
可是她还不能走，孟霜还在等，等有人来查诸葛家的案子，她还要给惠惠报仇。最后孟霜等到了，在小巷子里的一个下午，等来了公子襄。
老赵可以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孟霜置若罔闻，却不可能对名震江湖的公子襄视若无睹。
孟霜带公子襄来的目的有二，一是乞丐的消息确实灵通，二是她想借机和老赵见上一面，至少能做出个了断。
“未经主人家许可进来，当不得借宿。”公子襄道。
孟霜给他解释，“我们等会就去见这里的主人，到时候再征求同意就行。”她看公子襄还在犹疑，又添了一道筹码，“如果你想调查诸葛家的案子，这个人能为你提供很大的帮助。”
公子襄投以询问的眼神。
“他是淮南城的乞丐王，人称赵爷。”
“是方才在地牢里，狱卒提及的名字。”公子襄食指抵唇道。
孟霜对他的话予以肯定，“对，就是他。”她摸索到草丛里以前做的标记，向下一探，地道没有被埋，招手示意公子襄近前来。
“我们从这里进去。”孟霜说着，翻开草皮，先跳了进去。
公子襄若有所思，轻掀衣摆，也进入地道。
地道的年份较长，牢固方面孟霜可以说是非常自信，不过长期的封闭下，地道里的空气稀薄，近乎没有，好在这段路不长，孟霜和公子襄屏住呼吸，很快回到地面。
孟霜汗颜，难怪当初老赵嘲笑她，空间太小，确实很鸡肋，再挖长一点，恐怕连能不能通过都是个问题。
再探出头他们二人已经身处内院，内院和外院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灯火通明，几队人来回巡逻不说，还有一些细小的铃铛遍布在空无一人的地方。
孟霜认出，这是由诸葛家所制作的一种机括，一有动静，铃铛就会响起发出警报，后续还匹配有不同的陷阱机关，视买家的要求而定。
这种机括很简单，却很实用，而且类型多变，它不像天字地牢里由诸葛侯亲手设计的机关那样奇诡，却因为太简单而没有什么特殊的解除办法，武功高的人可以看到铃铛的分布轨迹，同样无可奈何，因为那些带有铃铛的冰蚕丝太密集，根本无法突破。
孟霜之所以选择潜入，就是不想在见到老赵之前被其他人拦下，她要确保公子襄和老赵见面时，自己也能顺利达到目的。
这冰蚕丝同样产自苗疆，是肉眼不可见的一种小虫子吐丝织成，冰蚕丝本就纤细，除非眼力极佳，否则不能看见，但比冰蚕丝还要细小的是冰蚕本身，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附着于冰蚕丝上，仿佛空气中最微小的尘埃。
孟霜轻声道，“你先别动，我有办法解决。”她从脖子上掏出一枚骨哨，以苗疆特有的指法吹出一段旋律。这段旋律的神奇之处在于，只有冰蚕能听见，而人是听不到的。
“它们动了。”公子襄一句话，让孟霜差点停下来，能见到冰蚕本体的人屈指可数，已经不仅仅是武功高能解决的问题了。
就如公子襄所言，冰蚕开始蠕动，朝着挂有小铃铛的方向前进，聚集并覆盖在铃铛上，这一过程结束后，冰蚕丝上除了铃铛所在处，其他地方已经没有一只冰蚕剩下。
孟霜把骨哨收回衣服里，领着公子襄从偏僻处拐进院内，走到冰蚕丝前，孟霜简单粗暴地将所有细丝拢在一起，拉开一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在这个过程中，冰蚕丝上的铃铛剧烈震动，却没有一个发出声响，这全得益于覆盖在铃铛上一层又一层的冰蚕，它们合力抱住了中间的铛簧，不让它与铃铛外壁碰撞。
顺利穿过后，孟霜本来想问公子襄为什么能看见冰蚕，毕竟就她所知，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断了，因为他们听到了拐角处的一个脚步声，以及脚步声出现后巡逻队伍停下问候。
“赵爷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冰蚕吐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