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公子二三事》豆花凉

6、老城主府 眠蛊与眠香

　　按老怪物的说法，解决了地牢机关，其他的不足为惧。他相当熟练地出了牢房，从其他狱卒休息的隔间摸来了几串钥匙，钥匙吊在铁圈上哐当作响。

　　把所有人放出来后，老怪物率先跪了下来，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和他一样跪了下来，其他人陆陆续续跪倒在地。老怪物领着众人，向孟霜安安静静磕了个头。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又古怪的气氛，让孟霜浑身不自在。她虎着脸道，“还走不走了，浪费时间。”

　　救人真是麻烦。孟霜扭过头，自顾自走开，迈了两步，听见后面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催促，“赶紧起来，天都要亮了！”

　　公子襄轻笑，被回头正好发现的孟霜瞪了一眼。

　　与出口相连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孟霜正要抬步，老怪物先她一步，从孟霜身侧嗖地过去。

　　他倒不是要和孟霜争先后，这么做也许不地道，显得老怪物不相信孟霜的机关术，但如果机关没有完全破解，或者还留有后手，至少遭殃的不会是他们的恩人。

　　孟霜不管他怎么想的，总之不能让他超过自己，反应过来立刻跟上，两人在笔直的通道里竞速，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赛跑起来，没一会只剩下个影子。

　　“辜老和恩人跑得这么远，咱们要不要跟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迟疑道。

　　公子襄把目光从孟霜背影上收回，温和回应，“他们太快了，我们兴许追不上，不急的，慢慢走就好，时间还长。”

　　其实以他的轻功，想追上孟霜轻而易举，不过一起的还有很多人，为防万一，所以有心留在最后照应。

　　路上果然平安无事，快到出口时，老怪物突然停了下来，还示意孟霜也停下。

　　门口有人，孟霜耳聪目明，很快分辨出至少有十余人的脚步声，老怪物伸出手向她比划了一个十二。淮南城的巡逻小队一向是四人一班，这一下就是十二人，出口打开时的防守果然森严。

　　孟霜开始考虑一次性打翻对方的可能性，毕竟万一引起骚动，又是一件麻烦事，她没忘记背后一群人中还有连刀也提不动的小孩子。

　　老怪物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是一堆黄色的粉末状物，老怪物对着粉末提气猛吹，那些粉末状的东西飘到空中，四散开来，竟然渐渐褪去了原来的颜色，和空气融为一体。

　　老怪物静等片刻，听得外面传来了打呼噜的动静，脚步声也消失了，知道这是眠香已经起了作用，得意地向孟霜挑了挑眉，却发现她的表情不对劲。

　　孟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的眠蛊是哪来的？”

　　“眠蛊？”老怪物问，“这是老夫从狱卒那摸来的眠香。”

　　从狱卒身上得到的眠香，孟霜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她阿爹和阿妈以前是诸葛侯的好朋友，也许送过诸葛侯眠蛊，苗疆人最好客的，况且诸葛侯还帮寨子修过御敌工事……

　　“等其他人出来吧。”孟霜说。

　　老怪物虽然奇怪她一时间的失态，不过他不是多嘴的人，只应了一句，和孟霜一起在门口等候。

　　没多久，剩下的人也依次赶到出口，孟霜在人群的尾巴找到公子襄，他一手还牵着个小女孩，小女孩把他握得紧紧的，脸上带着半羞怯的笑。

　　可能这就是长得好看讨人喜欢吧，孟霜想，不知道是不是隔了很多年突然想起阿爹阿妈的缘故，她一点都没有说话的欲望，看见他们反而有种难言的酸涩。

　　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阿哥阿爹阿叔阿伯阿舅阿爷都是这么牵她的，虽然没人牵得住。

　　公子襄放开小女孩，示意她和其他人一起，这个小女孩也是生在地牢里的，不过她娘亲因为生她去世了。

　　孟霜见他走到跟前，到底还是开了口，不过是对老怪物说的，“你们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们已经从世上消失了六年，有些人的家人不知道还在不在，老夫倒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老夫想向恩人提出一个不情之请，”老怪物难得有些犹豫，“先把所有人安置后，老夫再来找恩人当人质，绝不反悔。”

　　孟霜懒得理他，“你别来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学缩骨功。”

　　“那怎么行！老夫一言九鼎，况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苗子。”

　　后半句才是真话吧，孟霜见他坚决的样子，恐怕不会罢休，随口道，“那到时候你去西三坊的悦来客栈找我。”

　　反正悦来客栈也回不去了，刚刚出了命案，捕快估计还在，最好是发现老怪物以后把他抓回牢里，天字地牢出口一到白天就关了，即便抓住他，也不能再进去。等老怪物在普通牢房待几天腻了，他自己想出来就出来。

　　孟霜越想越觉得自己无意间说了个顶顶绝妙的地方，“对，悦来客栈，就那儿。”

　　“好，老夫尽快赶来。”留下这句话，他带领众人先行离开，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们走后，孟霜扭头，看到公子襄欲言又止，有点心虚，假装无事发生道，“怎么了？”

　　公子襄果然问，“悦来客栈的钱掌柜遭人杀害，这几天恐怕会关门，而且捕快应当在那里调查。”

　　“糟了，”孟霜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我把这件事忘记了。”

　　其实她的演技相当浮夸，表现过度用力，公子襄却似毫无所觉，反过来安慰她，“以辜老的本领想必没有危险，你不用太担心。”

　　“不过我们现下去哪却是个问题，之前所做的安排今晚怕是赶不及。”公子襄浅浅蹙眉，煞是惹人怜惜。

　　要是被那些爱慕他的女侠们看见，估计恨不得拿把熨斗烫平，这样他可能会有燃眉之急，孟霜冷不丁给自己编了个冷笑话，赶紧打住念头。

　　淮南城是有宵禁制度的，入夜以后有人巡逻，就连乞丐都回乞丐窝里睡。等等，乞丐，孟霜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来。

　　虽然他们已经从搭档变成了仇家，而且连为什么会变成仇家她都没弄明白，但今天老怪物让她记起来，这个人以前为了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孟霜打定主意，对公子襄道，“我知道去哪了，跟我来。”

　　天字地牢的出口位于西三坊的东北角，西三坊又位于淮南城的西北，如果将整个淮南城比做一只振翅的雄鹰，东西一到三坊就是鹰首，天字地牢则是鹰眼所在，俯瞰全局。

　　其实百年前淮南城建城之初，并没有现在这么大，当时的东西三坊为城中要地，老城主府也和官员府邸一样，座落在东三坊；后来淮南城版图扩张，为了便于管理新的领土，兴建了新城主府，才是今天的东十二坊。

　　孟霜要找的人，就在和西三坊相邻的东三坊中，老城主府里。

　　她对比了一下落魄的自己和风光的老赵，简直痛心疾首，当初一起打遍西三坊乞丐好搭档，如今对她不说提携救济了，连重新做回乞丐老本行都不让，要不是遇到公子襄，孟霜还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在哪。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空荡荡的大街上传来打更声，打更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要和孟霜他们打个照面，孟霜赶忙拉着公子襄躲进巷子里。

　　打更人走后，她才冒出头来。

　　公子襄在她耳边低语，“他走远了。”孟霜这才发现他们两人的距离有点近，两步跳离了他身边。

　　看着公子襄，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把他们放出去，你不担心他们作乱吗？”虽然老怪物是信誓旦旦地担保了，孟霜也直觉认为他不会说谎，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浑不吝的，公子襄一向忧国忧民，竟然同样愿意冒险相信老怪物，仔细想想还挺奇怪。

　　“我们总是要从地牢里出去的，机关一停，辜老想救出其他人，轻而易举。”公子襄回答。孟霜一听，好像很有道理，然后反应过来，凭公子襄的武功，把老怪物打趴还不是小事一桩？他这是把自己当傻子哄。想到这，孟霜脸色一黑。

　　见她脸色变坏，公子襄微微侧过头，很认真地注视着孟霜道，“不过最重要的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可以相信你的直觉。”

　　“嗯，你的直觉不错。”孟霜表扬了一下他，不经意间摸摸无名指，若无其事地从巷子里出去了。

　　老实说，她的直觉今天教她的第一件事，背后这个人绝对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种好人，不过既然他这么看好自己――

　　孟霜表示可以考虑发展一个新的小弟，虽然对方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公子襄，不过谁让他太信赖自己了呢，扔下不管也不好，一看就经常惹麻烦，真让人操心。

　　圆月高悬，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洒下皎洁的光辉，明亮又澄澈，穿过雕栏画栋，屋檐飞角，落在宽而阔的空寂街道上，照亮了一前一后的两人，他们前行的方向。

　　与此同时，东三坊的老城主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