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公子二三事》豆花凉

5、机关破解 地牢里的老

　　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自己变小再变大，孟霜十分惊奇，深觉老怪物的本领高强，“真厉害，再来一个！”

　　“老夫又不是变戏法的，这是缩骨功。”虽然这么说，老怪物还是当场给孟霜表演起来，甚至洋洋得意地给她解说了一番。

　　原来这门缩骨功可以让人的关节全方位扭动，从而使四肢骨和躯干骨能够折叠，再配上独门心法，把皮肉的水分暂时以内力蒸出体外，人就可以变成一叠布那样薄。

　　孟霜瞧了瞧玄铁栏杆，问道，“那脑袋被卡住了怎么办？”

　　“老夫头小，不怕这牢门。”老怪物炫耀说。

　　孟霜无话可说。

　　他背手绕孟霜踱了几步，又摸摸下巴白须，“可以，你的根骨不错，老夫就破例传你缩骨功，不过有个条件，你先把地牢的机关破了。”

　　孟霜茫然，“啊？为什么我要学缩骨功？”

　　“不用装了，老夫看得出你想学。”老怪物吹起胡须，“这种精深的功夫，的确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不，我真没想学。”虽然她是对神奇的缩骨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但感兴趣难道一定要学吗？就好比在街头看见有杂耍艺人喷火龙，觉得有意思停下来看一会，并不一定说就想自己也能喷火龙。拿老怪物的秘技和街头杂耍比可能不太合适，道理其实差不多。

　　老怪物接着说，“你捡了个大便宜，老夫这身绝技从不传外人，今天只要你带其他人出去，老夫还可以一并传你独门心法。”他说着，脸上露出了肉痛之色。

　　孟霜听他的口气，直觉自己像是进了一家推销货物的商铺，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真的开始研究这桩交换自己是不是占了便宜。

　　好在她比较有节操，到底不愿意自己得好处，让外面的人遭殃，孟霜严词拒绝，“真不学。”

　　“真不学？”

　　“真的。”

　　“真的？”

　　“真不学。”

　　两人说了一堆废话，老怪物开始沮丧起来，“老夫还能活多久，出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但天字地牢里的其他人，有的从出生起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最小的孩子才六岁啊！”

　　“难道一辈子就在牢里过？”

　　“呜呜……”随着他的话，其他牢房里传来呜咽声，先是细小，慢慢的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地牢哀鸣不绝。

　　孟霜沉默了。

　　她想起很早的时候，曾经有个年迈的背影为她遮风挡雨，那时她发高烧，是他跪在大宅院门口不断哀求来往的人施舍银子给她治病，孟霜就躺在离他一步之遥的破木板上，意识模糊，眼里仅剩下的，是他瘦弱的肩膀，在小小的她看来，无比伟岸。

　　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抛在脑后，然而，眼前的老怪物却教她再一次回想起来，原来她从来不敢忘记。

　　这座地牢里，少说关押了几十人，孟霜望向公子襄，他付以鼓励的目光。既然达成了共识，她便不再有顾虑，“老怪物，你刚才是不是说其他人出去以后，无论做什么，都有你担着？”

　　“没错，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出去以后，只要做出一点违法乱纪的事，老夫立刻引颈自戮！”老怪物斩钉截铁道。

　　孟霜深吸一口气，朝外面大喊，“你们听清楚了，为了换你们自由，他愿意留下当人质，你们做出任何举动，都有可能让他立马人头落地，不单单这样，他死了以后，害死他的人，我一样会让这个人偿命。”

　　“辜老……我们都听您的……”有人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也有人怒吼，“要是有人敢背叛辜老，我李汉第一个砍了他！”

　　甚至连小孩子的哭叫也夹杂其中，“辜爷爷，辜爷爷……”

　　老怪物热泪盈眶，吸了吸鼻子，“你真是个大好人。”连带着其他人也“恩人，恩人”的高呼。

　　孟霜头疼不已，赶紧让他们停下，“行了别喊了，等会狱卒醒了。”

　　“放心吧，醒不了的。”老怪物道，“为了断绝老夫等人逃跑的可能，每过子时，地牢里就会弥漫起眠香，眠香太过霸道，只要沾染就会陷入沉睡，直到第二天散去为止。”

　　他扫过趴在小桌上的两名狱卒，“他们没想到的是，整整六年来，两千多天，老夫等人每晚都经眠香浸染，渐渐也就不惧眠香，倒是换值的狱卒受不住。”

　　难怪子时以后打更的声音也消失了。

　　“至于你们两，”老怪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夫不知道。”

　　公子襄抿唇，轻笑不语。孟霜道，“我天生百毒不侵，天赋异禀行不行？”收获了老怪物白眼一枚。

　　这年头，说真话就没人信。孟霜懒得理他，自顾自研究起地牢机关来。

　　孟霜对公子襄说这里的机关很简单，并不是无的放矢。当今世上，也许再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诸葛侯的机关窍门所在，之所以她会这么清楚，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她已经破解过他的另一件机关，也就是与天字地牢同为诸葛侯平生最得意作品之一的东十二坊――世上最大的机括。

　　诸葛侯此人，作为当世机关大师而言，的确极其出色，拥有过人的缜密与大开大合的布局能力，可他同样有个众所周知的缺点，那就是过于自负，这一点在他的为人处世中被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许对一个处于他这样地位的人来说，自负不叫缺点，然而当他是机关制作者时，却往往会让人有机可乘。

　　他曾经放话，自己所有的机关窍门都选择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地方不是说真的就是一个地方，类似机关的最中心这种位置，初学者会选择一直使用，诸葛侯要是用了，就配不上他机关大师的身份。

　　过去的六年里，不乏有人上门来挑战，里面抱有天真想法的不少，只能说很多人还是太年轻了。

　　孟霜记得，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曾经差一点摸到门路，可惜的是无疾而终，因为他家中发生了变故，不得不提前告辞。

　　后来，孟霜的好友诸葛惠偷偷告诉她，诸葛侯无意间透露，答案就在虚实相接处，但她们那时也不明白虚实相接指的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除了诸葛侯本人，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大火过后，诸葛侯消失在熊熊火光中，留下的是活着的孟霜。

　　孟霜开始在地面敲击，一个长年累月学习铸造机关的人，必定有一双足够灵巧的手，以及触觉充分敏锐的手指。

　　所谓虚实交接处，其实是某个临界点，例如水与空气接触的面，极高温度的大火烧灼出的扭曲热浪，或者，光和暗的边缘。

　　也就是说，这座天字地牢的机关窍门，就在由大夜轮投射到地面的光影轮廓上的某一点。

　　找到了！孟霜摸到一处不同寻常的突起，若非她知道如何寻找窍门，这处突起和地面上其他坑坑洼洼并无不同，而一圈轮廓上，就只有这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说来也是孟霜好运，因为大夜轮每日转动，虽然仿的是明月，到底不可能像高空的月亮一样，光辉遍洒大地，也就是说，从最暗到最亮的十五天中，只有一天是能找到窍门的，其他时候因地面不断移动，连做标记都不可能。

　　孟霜意识到这件事，庆幸之余，又产生了疑惑，如果纯粹想让地牢无懈可击，只要将地牢每年开启的时间设置在十五以外，就再也不会有人能成功破解并逃脱。

　　难道……

　　孟霜心情有些复杂。诸葛侯之所以这样设置，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期待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渴望有这样一个对手，能破解他的机关。

　　他的自负就表现在此，同时也意味着某种高处不胜寒的凌霄之姿。位于巅峰的机关大师，在他最自得的作品里留下本不该存在的破绽，向未知的对手发起挑战。或许很快，又或许在千百年之后，甚至永远没有这样一个人应期望出现。

　　那个最接近谜底的人，因外力早早离去，诸葛侯应该很惋惜吧……所以才会在醉酒之际说漏了嘴。

　　孟霜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她究竟能不能配上诸葛侯期待的对手身份，答案同样是不知道。学习机关术以来，她只接触到诸葛一门，凭着天然熟悉的优势和某些机缘巧合，孟霜顺利将诸葛侯设下的阻碍尽数化解，但假使与完全不明底细的机关师较量，她又可以走多远？

　　孟霜挖开了窍门所在，果然有一套精巧的机关在底下运行，是控制整个地牢机关的总开关。多个小齿轮啮合，缓缓运转，构成天字地牢的袖珍模型。

　　到这一步，只要学过机关术的人都能解决了，不过过程稍显繁复，因为诸葛家的手法就是以复杂难辨闻名。

　　孟霜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小而细多的零件拆起来并不容易。“地牢里的机关停了。”一直在旁屏息，不敢出声打扰她的老怪物忽然开口道。

　　“嗯，”孟霜答，“已经解决了。”地底隐约的机关转动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