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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巧舌推脱新受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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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您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啊!”
一个苍老尖细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穿着灰袍的高力士端着饭碗踉踉跄跄地出来,跪在了李隆基跟前。
李隆基疲倦地闭上了双眼:“放那儿吧,朕一会儿就吃。”
高力士泫然欲泣地点点头,正打算退下,却突然注意到了阶前的叶曦:“叶姑娘?”
“高公公,别来无恙?”叶曦笑着和他打招呼,在马嵬驿那段日子里,她和宫里这些人相熟识,那时尚且不似这般落魄,而如今再看到他们,却已恍若隔世。
“若是能别来无恙,倒也不错了。”高力士苦笑道。
他年纪大了,跟随李隆基一辈子,现下繁华褪去,荼蘼开败,到头来,不离不弃的,依旧是这位鞍前马后一辈子的老太监。
高力士不再多说,端着饭碗又回到了屋内,留下叶曦和李隆基,依旧隔着台阶遥遥相望。
“她让我护你周全,”叶曦突然说道,“我答应她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李隆基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一听这话,便知晓了其中之意,他自嘲地笑了笑:“朕对那个位置,早就不在意了,他们谁喜欢,谁拿去便是,何必如此?”
“总有人不似陛下这般想,”叶曦叹了口气,“陛下还是要小心为上。”
李隆基摩挲着手里的金步摇,没有说话。
争权夺位有多么凶险,他一路磕磕绊绊走来,踩着千万人的白骨鲜血坐到这个位置上,又怎会不知?
只是不敢相信,到得现如今,山河破碎,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还在打这种主意罢了。
他叹了口气,待得再抬头时,阶前那抹鹅黄却已消失了踪迹,院中再次恢复了死气沉沉的苍凉。
“玉环啊,”他怔怔地看着天边的云彩,像是透过云层看到了神仙宫邸,“待朕百年之后,你可还记得朕?”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卷过苔蕨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你可还怪朕?”他喃喃道,清风拂过布满皱纹的脸,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掌,在安慰这个落魄的帝王。
可那个真正可以安慰他的人,早已香消玉殒,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侧的东苑内,被召进来杨纨垂手而立,屋内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能面不改色地喝茶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裴大爷了。
“杨先生,说说吧。”李亨阴沉着脸,面色不善地看着杨纨,他想要招揽裴焕,被人四两拨千斤地拒绝了,还捅上来这么一档子事,李亨的心情早就糟糕到了极点,但此刻还是强忍着怒气,维持着良好教养,客套地询问杨纨。
之前听了裴焕在院门外说的一番话,杨纨便猜到了这个局面,因此不慌不忙,冷静自持地反问道:“殿下要臣说什么?”
李亨本就焦头烂额,听他这么问,怒上心头,狠狠地茶杯摔到了杨纨的脚下:“你说呢?!天一教是怎么回事?!”
“天一教?他们在臣的身边安插了奸细,其余的事情,臣一概不知。”杨纨面不改色道,三两句,便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李亨心里有火,听他这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便拧着眉头去看裴焕。
裴焕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微微一笑,道:“杨先生,你那两位弟子呢?裴某记得先生去哪里都会带着他们,今日怎么一直未曾见到?”
杨纨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仲德身体抱恙,子游照顾着他,不便出来相见,不过杨某还是先替他们谢过裴先生挂念。”
“杨先生多礼了,”裴焕笑得宛如一只老狐狸,“不知仲德染得何种病症?裴某不才,医术还过得去,便去替他瞧一瞧,免得他多受病痛折磨,耽误了杨先生的大计。”
杨纨嘴角抽了抽:“先生不是早已封针了吗?我那徒儿也就是水土不服,先生这等医术,屈才了。”
一旁的李亨倒是从他俩的推拒中听出了些名堂,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杨纨:“既然裴先生有心,便让他去替仲德瞧瞧,你这推三阻四的,又是何必?”
太子发话,杨纨不敢不听,但又不能真的带裴焕去给仲德看病,他只得咬咬牙,跪到地上:“殿下饶命,臣,知罪!”
李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着他交代罪过,裴焕仿佛胸有成竹,只是端着茶杯随意抿了一口,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看戏。
“天一教在臣的身边安插了奸细,妄图加害朝中臣子,无奈被仲德发现,那贼人便将他俘走,至今下落不明,”杨纨痛心疾首地说道,“臣无能,痛失爱徒却无法将他救回,才有所隐瞒不报,望殿下恕罪。”
他将罪责全副推到天一教头上,仿佛他一切都是被逼无奈,裴焕在一旁听着,也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说的奸细,可是子游?”李亨对他还算是信任,便相信了他的这番话,“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早点上报?”
“这实乃臣之过,原想将那不肖之徒带回来再禀报殿下,但天一教行踪诡秘,臣无能,至今没有查出仲德身在何处。”杨纨叹道,“请殿下责罚。”
李亨捏了捏眉心,疲倦道:“你先起来,有什么线索吗?”
杨纨依言起身,听他问话,却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一概不知。
“殿下,天一教蜀中驻地的那位湛护法已身故,如今掌权另有其人,既然仲德被抓走,自然是这位新的掌权人的意思,只要找到这位掌权人,派人前去相商,便不难查出始末,救回仲德。”裴焕说道,斜眼去看了看杨纨,只见后者在他提到‘湛护法已身故’之时,神色变了变,但立刻恢复如常,瞧不出什么。
李亨听了他的话,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那个新的掌权人是谁?”
“臣不知。”杨纨面不改色道。
“他既然抓走仲德,自然有什么目的,你怎会不知?”李亨怒道。
杨纨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臣实在不知,望殿下恕罪。”
他这般,也问不出点什么,李亨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忽听得裴焕说道:“殿下,若你信得过,交给在下去查,如何?”
万花谷弟子的十几条人命还算在天一教头上,裴焕有私心,去查此事自然不会包庇窝藏,李亨喜道:“裴先生愿意替本宫分忧,自然是好。”
却又听裴焕道:“但在下要求殿下一件事,当然这事也不难,算是裴某替拙荆完成一桩心愿。”
杨纨和李亨都愣住了,也不知这人何时竟已成了婚。
李亨问道:“不知尊夫人是?”
“殿下方才见过她的,不记得了吗?”裴焕嘴角勾起笑意,轻声道。
方才见过的,自然就是叶曦了,李亨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叶姑娘竟会出现在蜀中,先生但说无妨,叶姑娘......不,是裴夫人,裴夫人对我李唐皇室有恩,只要本宫力所能及,定然不会辜负先生。”
“那就先谢过殿下,”裴焕听了这个称呼,笑逐颜开道,“她心里时常挂念殿下和皇上,此番便闹着要我带她前来探望,皇上年事已高,定受不住舟车劳顿,贵妃的事也使他悲痛欲绝,若殿下信得过,我万花谷向来以医术著称,今后派上几名弟子贴身照料,也能替殿下分忧。”
李亨人精似的,当然知晓他的意思,他和杨纨的那点算盘,裴焕也是瞧得清清楚楚,这样倒是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李亨想了想,便应了:“算不得什么请求,父皇体虚心悸,先生不说,本宫也要求先生替父皇诊诊的,先生既然愿意派人照料,定然再好不过。”
裴焕笑着摇摇头:“殿下言重了。”
“既然如此,那天一教的事,便劳烦二位费心了,”李亨说道,他言罢,估摸了一下蜀中的兵力,想要打回长安,定然不能浪费力气在对付天一教上,便补充道:“此等邪魔外道,祸乱朝纲,处之而后快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全须全尾地将仲德救回,便也由得他们去吧,待重整山河,再回来与他们算账。”
杨纨恭敬道:“殿下英明。”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裴焕也不好多说什么,佯装喝茶,心里偷着乐,自己替叶曦解决了这么大个麻烦,不知那个小丫头会如何感谢他?
他这般想着,便不自觉翘起了嘴角,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给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