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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落叶满阶红不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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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亨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山河破碎,王室南迁,寄人篱下,种种变故早就把他的两鬓染成了霜白。
而现下,重整河山的重担又一次落到他的肩上,李亨看上去就像一个憔悴的老农,丝毫没有太子储君的模样。
看到进来的裴焕和叶曦,他先是愣了愣,便惊喜地扔下奏折卷章迎了上去:“裴先生!本宫可算是把你可盼来了!”
裴焕忙道不敢,顺便给太子赔罪行礼。
他俩还没来得及寒暄,李亨又惊喜地看向了叶曦:“叶姑娘!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蜀中!”
“太子殿下,有些日子不见了。”叶曦笑着给他行礼,李亨却伸手扶住她,示意她不必:“马嵬驿一别之后,父皇便令本宫四处寻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想竟会在此处遇见。”
裴焕站在一旁,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叶曦的袖子,给她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叶曦朝他微微一笑,扭头问太子:“不知陛下龙体安康?”
“唉,”李亨叹了口气,“自贵妃去后,父皇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寻了好些大夫来瞧,也都说是心结无解,本宫也是束手无策。”
叶曦了然地点点头:“可否让在下前去探望陛下?”
李亨应了,唤来一名随行的小侍卫,让他领着叶曦去见唐皇,叶曦悄悄捏了捏裴焕的手,让他放心,就跟着小侍卫出去了。
殿里便只剩下裴焕和李亨二人。
“裴先生,请坐。”李亨对他笑了笑,走到会客的小厅,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先生在蜀中声名远扬,本宫早就想与先生相交,直到今日才得以见得先生英姿,实属憾事。”
裴焕不与他客气,同李亨相对而坐,有小太监端了茶上来放到小几上,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太子言重了,”裴焕朝李亨拱拱手,“一介布衣,不值得殿下的这般夸赞。”
“我听杨纨先生说,裴先生医术卓绝,可谓是当世第一人,屈尊于蜀中这小小的弹丸之地,实在是可惜,”李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不过本宫也要先替蜀中的百姓谢过裴先生的救命之恩了。”
裴焕笑着摇摇头:“这个谢在下是当真受不起,杨先生既然向殿下说起过裴某,殿下也应该是知道裴某封针多年一事,早就不再治病救人,实在是有愧于师门上下和太子的谬赞。”
“先不说这些,”李亨的神色微微一变,但又迅速恢复了笑意,“近日发生的事情本宫已经知晓,先生找人送信给本宫,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裴焕见他问了,便不再与他斡旋,开门见山道:“殿下是否听过天一教之名?”
李亨怔了怔,皱起眉头:“略有耳闻,听说他们用人炼制活尸,手段残忍之至!若不是如今形势所迫,人手不足,这等歪门邪教,必要斩草除根!”
“可天一教的人,却处处维护殿下得很呐,”裴焕喝了一口茶,高深莫测地说道,“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要提殿下清除障碍,重整河山,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殿下可知,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李亨见他话里有话,很是不悦地看着他:“裴先生是什么意思?”
“裴某不喜欢拐弯抹角,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还望海涵,”裴焕面无表情道,“不瞒殿下,我万花谷向来与世无争,不求名利,也从来不问江湖朝堂之事,如今弟子惨遭毒手,裴某内心也如刀绞,谷主来信让在下彻查此事,希望还我弟子一个公道。”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不接受招安,不参与夺位一事,李亨的脸色不由更加黑了几分:“裴先生有什么冤屈就直说,本宫定会还先生一个公道。”
有了他这句话,裴焕便把救下中毒村民以后的事情简单地告诉了李亨,连万花弟子的死因,他和叶曦关于两拨人行凶的推测也没有省略。
李亨听着,眉头越拧越紧,裴焕虽然没直接说他所怀疑的幕后指使者是谁,但他也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擅自行动,勾结邪门外道,他胆子可真是大啊。”
“殿下对此事并不知情,裴某还要替之前的那番话赔个罪。”裴焕轻描淡写地整理着衣袖,完全没有要赔罪的意思。
李亨没有理他,强忍着摔茶杯的怒火,喝到:“来人!把杨纨给本宫叫过来!”
西苑的地砖上长满了青苔,蜀地多雨,又无人清扫,苔藓便长得茂盛,直教人寸步难行,院子两侧的墙壁早被枫藤占领,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可那墙壁屋檐却并不觉得好受。
叶曦跟着小侍卫走进西苑,看到的便是这副残破凄惶的景象。
昔日的九五之尊坐在最上的一层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支金钗,不知在喃喃些什么,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双目无光,似乎随着那个已经不在世上的爱人一同离去了。
小侍卫只引着叶曦到此处,便随即告退,对这个院子和院子里住着的人避如蛇蝎,不肯再进一步,叶曦只得一个人走进去,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坐在台阶上的皇帝李隆基见有人来,有些木讷地抬起头,对上了叶曦的眼睛,他辨认了许久,才认出这个曾经相识的小姑娘:“是你啊?”
叶曦笑了笑:“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我。”
“想忘的忘不了,想记的记不住,”李隆基嗤笑道,“朕,是不是很没用?”
“遗憾,怅惘,无能为力,都是人生常态,”叶曦负手立于阶前,微微仰头,和台阶最上层坐着的那个天子遥遥相望,“陛下也是人,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就要经历生老病死,何来无用之谈?”
“哈哈哈——七情六欲,生老病死——”李隆基向后仰躺,手肘撑在台阶上,大笑道,“朕的那群社稷之臣,还没有一个小丫头看得通透。”
叶曦但笑不语。
李隆基笑了很久,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曦,虽然落魄,但那双眼睛的威严尚在,不减当年:“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想问陛下一个问题。”叶曦笑了笑,不避不闪地看着他的眼睛。
李隆基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她但说无妨。
但就算没有得到许可,这个问题她也是非问不可的:“你还爱她吗?”
李隆基怔了怔,愣在了台阶之上,他缓缓抬头看向天际,仿佛陷进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回忆当中:“怎么会不爱呢?朕只要想到她一个人去往彼岸,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就恨不得立刻抛下一切去陪伴她。”
“可是你没有。”叶曦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啊,朕没有,朕放不下,”李隆基喃喃道,“朕害怕,害怕死亡,害怕未知,害怕随她去了之后,找不到她的身影,害怕她还怪朕,不肯原谅朕。”
“那你如何敢说自己还爱她?”叶曦嗤笑道,顾不得自己这么和皇帝说话,到底妥不妥当,“你负了她,你对不起她。”
“你懂什么,小丫头,”李隆基却没有生气,笑得竟然有些温柔,“活着可比死了更受折磨,活着,是在受刑,是为朕对不起她而受刑!朕还没忏悔完,如何有脸去见她?”
叶曦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