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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曾记惊鸿照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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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到从前,给叶曦一百个脑袋,她也想象不出眼前的这个场景。
她借着夜色,躲在一棵临崖老松的树干上,悬着两条腿,轻轻晃荡,远远地眺望着崖边的二人。
离得有些远,她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但见湛栩时而掩面哭泣,时而仰天大笑,状若疯癫,而裴焕则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仿佛在看一出自导自演的独幕剧。
“这又是演的哪出?”叶曦小声喃喃,手掌搭上眉弓,极目远望。
奈何隔得太远,光线又不怎么样,除了崖边的湛栩猎猎翻飞的白裙,连裴焕都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剪影。
叶曦只得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地潜伏到近一些的地方。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她不过往前行了一小段的距离,崖边二人的对话声便一字不差地落入了耳中。
山野之间清幽寂静,除了瀑布那处飞流直下的水声迸发的响动,倒是没什么嘈杂之声影响叶曦偷听。
她躲在一棵两人环抱那么粗的老树之后,因为不敢过度使用内力,一直精打细算,轻功用起来也是缩手缩脚,现下才感觉有些累了。
于是叶曦背靠着树干坐下,一边调整自己的内息,一边竖着耳朵听裴焕和湛栩的对话。
只听湛栩问道:“......变成这样,是为了谁?是你啊裴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然后是裴焕冷冷清清的声音:“这些事,是你自己要去做的,不是我让你去做的。我何时让你去修习毒功?何时有让你去杀人炼尸?”
“师父!师父!”湛栩的声音突然变得如泣如诉,像个犯了错求原谅的孩子,“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裴焕的耐心终于耗尽,不欲再同她多说:“你回去吧,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次我不杀你,就当是还了亏欠你的债,下次见面,裴某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顿了顿:“湛护法,好自为之。”
他说完,抬脚便要走,那一步尚未迈出,湛栩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欠我?你也知道欠我?裴焕,你不爱我,你根本不爱我......”
裴焕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不可一世的不耐烦:“我从来没说过爱你。”
“那你爱谁?!你爱那个叶曦?!对不对?!”湛栩自顾自地尖声问道。
裴焕脚下一顿,沉默了片刻,施施然转身,举手投足之间犹如古诗里的温润君子,他唇角向上勾了勾,柔声道:“对啊。”
躲在树后偷听的叶曦原本听到湛栩叫她名字,生怕漏掉一个字,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裴焕的这句‘对啊’,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如同五雷轰顶,将她劈了了外焦里嫩。
他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爱那个叶曦,对不对?
对啊?
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激将法?故意刺激湛栩?还是他已经发现自己在偷听了,故意逗自个儿玩?
还不待叶曦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整理出一个所以然,那边的湛栩倏地尖声惊叫起来,宛如孤独的困兽:“啊——啊——你骗我!你骗我的!我要去杀了叶曦!我要去杀了她!”
她大叫着冲向裴焕,帷帽已经被风吹落,掉下了悬崖,湛栩的那张毁掉一般的脸上面目狰狞,犹如地狱索命的厉鬼。
她一边跑还一边喊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裴焕!跟我一起去死!”
裴焕负手而立,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笛子,眼看着湛栩越奔越近,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一抹熟悉柔软的鹅黄却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他的面前。
叶曦见情况危急,裴焕又半晌没有动静,便从藏身的地方跳了出来,她不敢使用内力,因而也没有带她的那把重剑,只拿着一根随手折的树枝,用了个巧劲,轻轻巧巧地挡住了湛栩的攻势。
湛栩本就不会武功,完全是凭借着狠劲在往前从,没料到叶曦会突然出现,被她这么无意地一拨,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摔下悬崖。
“裴先生你没事儿吧?”叶曦手持一截树枝挡在裴焕身前,头也不会地问道。
裴焕笑着摇摇头,又想着她此刻背对自己,应当是看不到的,便答道:“我没事。”
他随意地一瞥,看到这个小姑娘的耳朵尖还泛着红,料想刚才和湛栩的一番话应当是被她听去了,心下莫名有些欣喜,却也没再多说,安安心心地躲在叶曦身后,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那边的湛栩稳住了身形,摇摇欲坠地立在崖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短小的匕首,恶狠狠地看着两人:“叶曦!你怎么还不死!你们两个狗男女!”
叶曦牙疼似的咧咧嘴:“我说美人儿,我应该没有的罪过你的啊?捅我一刀也就算了,大家都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人,骂我是狗,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裴焕云淡风轻地站在她身后,出声提醒:“她现在神志不清,你同她说什么都没用。”
果不其然,还不待叶曦说话,那边的湛栩又扑了上来,可是这次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
白色的身影犹如乳燕回翔,落地轻盈,身形诡谲,只是三两步的纵跃,便到了叶曦眼前,拿着匕首便要往叶曦的脸上划。
叶曦吃了一惊,上身往后倾,避开她的那一击,手里的树枝挽了个剑花,毫不留情地打在了湛栩的手腕上。
她的招式没有掺杂内力在里头,但湛栩吃痛,还是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眼神狠厉,竟是丝毫犹豫也无,又是一招杀过来,叶曦是个武痴,对天下的武功如数家珍,立刻就看出了名堂,湛栩所用的这招,是唐门天罗诡道里的招数,专用于暗杀偷袭,十分适合使用匕首短刀的人。
“她怎么突然又会武功了?”叶曦微一偏头,问裴焕道。
身后的裴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皱眉看了半晌,才说:“是子母蛊,她被人控制了,小心一些。”
叶曦点点头,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对付湛栩。
若说刚才的湛栩是状若疯癫,那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具傀儡,那双眼睛里丝毫光彩也无,像是无波无澜的深潭,仿佛是个死物。
她的招数奇诡,叶曦又不能使用内力,只得一招一式地同她硬拼,树枝柔韧,却并不能伤人,叶曦便专挑又疼又麻的地方打,恍惚间竟然感受到了小时候被她阿爹用家法伺候的乐趣。
湛栩又是一刀攻向叶曦的咽喉,叶曦巧妙地避开,树枝在身后换了只手,“啪”的一声打在了湛栩的额头上,立刻起了一个红印子。
“嘶——”叶曦抽了口凉气,“我听着都疼。”
可湛栩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脚下手上的动作都不停歇,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挑的要害处攻击,打了一会儿,叶曦也觉得有些难对付。
临崖的位置本就狭小,叶曦担心湛栩伤到裴焕,便将她往崖边引,好几次都是擦着悬崖而过,稍微偏差了一些,就会掉下万丈的高崖!
这样打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叶曦在崖边翻了个身,脚下一个滑铲,去攻湛栩的下盘,湛栩轻巧避过,匕首直直削向叶曦的头顶。
这一招一损俱损的不要命招式,稍不注意就是掉下悬崖尸骨无存,叶曦也没有预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赶紧低头去躲,匕首沿着发尾而过,削掉了她的一缕头发。
叶曦反应奇快,立刻抬手一掌拍到湛栩的小腹上,借着力道赶紧退回了裴焕身边。
“裴先生,我可以用内力吗?”叶曦抓住机会问裴焕,“她的招式太多变了,我打不过。”
裴焕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就差倒杯茶坐着看戏了,听到叶曦发问,他才无奈道:“你现下想起问我了?方才在树梢上用轻功左窜右跳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说的话?”
他果然一直知道自己在偷听!
叶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跳过去和湛栩缠打到了一块,不敢再问他了。
裴焕虽然没直说,但也算是默许,叶曦手上运劲,那树枝便也带了劲风,以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击打在了湛栩的手腕上。
叶曦天生神力,力道本就大,即使用树枝也能将人的腕骨打折,好在她手下留情,不愿意真的打伤湛栩,那树枝虽然只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也伤到了筋骨,握着的匕首脱手而出,掉到了裴焕的脚下。
“别来了吧湛姑娘,”叶曦收起树枝,朝湛栩略一抱拳,“有什么误会咱们当面说,武力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湛栩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骨上的伤痕,抬眼看向叶曦的时候,眼神里又带上了恶毒。
看得叶曦莫名打了个冷颤。
“他们天一教的手段诡异得很,”裴焕在她身后开口道,“中了蛊便是被下蛊的人全然操控,只会凭着本能做事,你说什么,她是听不懂的。”
叶曦了然地点点头:“那还要打吗?”
裴焕看了看正发神的湛栩:“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那边的湛栩果然没了动静,只是捂着手腕瞪着二人,像一条怨毒的蛇。
然后叶曦看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湛栩的身体晃了晃,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她眼中的恶毒消散,变成了迷茫和无措,刹那间蓄满了泪水,哭得梨花带雨。
“阿栩?”裴焕皱眉,试探着叫她。
听到声音,湛栩抬起头望向裴焕,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师父......”
叶曦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没搞明白这又是哪一出。
她试探着走向湛栩,小心翼翼地蹲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湛栩被她吸引了注意,这才把目光投到了叶曦的身上。
“湛姑娘?你这是,醒了吗?”叶曦轻声问道,生怕声音大了吓到这个柔柔弱弱的湛栩,再把那个凶神恶煞的湛栩给放出来。
湛栩呆呆地看着她。
“打晕带回去吧,”叶曦扭头去询问裴焕,“她这个病反复无常,万一一会儿又发疯冲上来杀人,有些麻烦。”
裴焕赞同地点点头:“也好。”
得到了同意,叶曦便要对这个弱质芊芊的小姑娘动粗,她咽了口唾沫,有点下不去手,但想到刚才的场景又心有余悸,咬咬牙便要动手。
就在她那掌要劈下去的瞬间,湛栩突然跳起来扑向了裴焕!
叶曦一惊,立马回身要去阻止,却见湛栩只是捡了裴焕脚下的匕首,又退回了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地站在崖边,满脸泪痕地望着二人。
“师父......”湛栩无措地喊道,声音被夜风吹得破碎,“对不起......阿栩不想伤害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裴焕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尽量放柔了声音:“阿栩,你先过来。”
湛栩却哭着摇摇头:“那个恶鬼要出来了,她要杀你,我不能过来。”
“湛姑娘,你冷静一点,”叶曦也看出了她要做什么,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试图把她拽回来,“你先过来,我们带你回去,然后再想办法,好不好?”
湛栩察觉了她的意图,尖叫着又往崖边退了两步,悬崖之下万丈深渊,瀑布之水惊涛拍岸,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叶曦立刻不敢动了。
“师父,我要走了,”湛栩说道,她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却绽开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徒儿不孝,这么多年,做了好些伤天害理的事......”
她说着,将匕首的刀尖对准了白皙的脖颈,刀尖锋利,瞬间刺破了皮肤,一道鲜红的血蜿蜒而下:“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阿栩在那边便也很开心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眼神却猛地一变,那副恶毒狰狞的表情又出现在了湛栩的脸上,仿佛一只手拽住了那把匕首,将它拽离了湛栩的喉咙。
“你是傻子吗?!”湛栩凄厉地叫道,“你死了!就成全了他们!”
“你放手,”她换了哭腔,大声叫喊,“我要杀了你!”
她手里的匕首一拖一拽,像是两个人在博弈,而她一会儿哭喊,一会儿谩骂,场面显得十分诡异。
叶曦知道另一个湛栩苏醒过来了,她默不作声地靠过去,尝试着逮着个机会将人拽过来打晕带回去。
而裴焕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湛栩互相争执,一言不发。
一直争斗不休的湛栩突然尖叫一声,那柄匕首失去了控制,猛地插入了她的喉咙,鲜血喷溅出来,她的身体宛如断线的风筝,仰面往悬崖掉去。
叶曦匆忙之下纵身过去,却只堪勘抓住了一片雪白的一角。
丝绸的裂帛之声里,她看到湛栩脸上解脱的笑容,接着又转变成不甘心的咬牙切齿,这两种表情在她脸上交替变化,而那个白衣白裙的少女,直直地往深渊里坠落下去。
那朵白色的临崖花终于随风消散,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