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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伤心桥下春波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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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三月十五。
这夜天公作美,乌云渐散,天朗气清,似圆盘一般的月亮高悬天际,散发出皎洁的光辉。
叶曦端着瓷碗,“咕咚咕咚”地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灌进嘴里,盘腿坐在石磨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那药的后劲挺大,苦涩的味道残留在嘴巴里,久久不曾散去,叶曦便捧着一个空碗坐在那儿,等那苦味儿渐淡。
大抵是想家了,她仰望着月亮,想起阿娘亲手做的酒酿圆子的甜香糯软,竟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是有些日子没回去了。
叶曦把碗搁到石磨上,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手掌,那块黑斑还顽固地留在手心里,只是手臂上的黑脉已经渐渐散了,可见裴焕的针灸和这副十分苦口的药还是有些效果的,这种效果立竿见影,应该过不了多久,她体内的毒素便能全副消除了。
不过目前还是得谨遵医嘱,不要随便使用内力,万一使得多了,毒素扩散,那就不好玩了。
一名万花女弟子过来拿碗,叶曦和营地里的弟子混得熟了,这些弟子都挺喜欢她,那女弟子拿了碗,还笑着打趣:“要给你拿颗糖吗?”
叶曦摇摇头,笑嘻嘻地与她调笑:“你这么甜,看到你,我便不觉得这药苦了。”
这女弟子知晓她爱胡说八道,也不理她,啐道:“留着你那点儿花花肠子去对付裴师叔吧。”
她一句话把没羞没躁的叶曦说的脸红,也怪叶某人自己心里有鬼,旁人说点什么她都能往那方面想,小时候阿爹时常夸赞自己的独生女儿,说她身上有种灵气,学什么都很快,若是个男儿身,文治武功,今后可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小小的叶曦不服,颇有些她阿娘的气魄,扛着有两个她那么高的重剑跑去质问她阿爹,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就不能建功立业了?女儿家便不能上阵杀敌了?
她阿爹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后来便再未提过这话。
不过叶家阿爹英明一世,估计也猜不到自己那位有灵气的女儿,在感情上竟然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叶曦从石磨上跳下来,拍拍身上沾的灰尘,在那个女弟子准备离开之时叫住了她:“那个......你家裴师叔,去哪儿了?”
女弟子掩唇直笑,一副‘我懂’的模样:“他方才出门了,也不知这半夜的要去哪儿?你左右无事,去瞧瞧罢?”
叶曦心不在焉地答应下来:“哦,好。”
她心里倒是清明得紧,今天是三月十五,正是湛栩约裴焕见面的日子,可明明是自个儿劝他去的,叶曦心里却怎么都不舒坦,就像堵了什么又酸又涩的苦果,莫名其妙地烦躁,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很是懊恼。
若是换了从前,她定是不会去思考这些事情,叶曦向来豁达开朗,烦心事从来不会在心里脑子里留下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可自打认识裴焕之后,她便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从头到尾的不对劲。
就像话本评书里说的那种怀春少女,有种‘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幽怨。
叶曦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蹲在地上画起了圈圈,开始思考自己最近为什么会变得娘唧唧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纠结这些情啊爱啊的玩意儿。
而且对裴大爷的话简直是言听计从,说不喝酒就不喝酒,说不去勾栏瓦肆,当真就不去勾栏瓦肆。
怂得跟她那个惧内的爹如出一辙。
叶曦的圈圈画了一半,还是决定跟着裴焕去断崖那边瞧瞧,虽然裴大夫一直强调自己会武功,但毕竟没见他使过,湛栩耍阴招背后捅刀的本事不可谓不强,万一出点什么事儿,也挺麻烦。
叶曦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关心,她只是担心裴先生出意外,没有要跟过去捉奸的意思。
但凡她的那些哥哥们有一个在这儿,叶曦也不至于这么愁眉不展孤立无援。
断崖在广都镇的南边,距离万花营地还是有些距离的,据说这个断崖因为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神话,因而得了‘断舍离’这个名字,附近的居民没什么文化,东删西减,最后就简单地称为‘断崖’了。
通往断崖崖顶的栈道有些年头了,又旧又破,一副摇摇欲坠的凄凉相,裴焕当机立断,将马匹留在山下,便独自一人拾级而上,沿着险要的栈道往崖顶上爬。
那断崖的地貌也是奇特,原本是一道横跨两山的天然石桥,临崖处瀑布高悬,碎珠溅玉,可算是处鬼斧神工的奇景,可不知哪朝哪代发生地震,将石桥的中间部分震塌了,也就只留了东西各一半,‘断崖’的名字倒显得更加名副其实。
湛栩站在崖边,白衣白裙,戴着白色的帷帽,垂下的纱幔遮住了她那张可怖的脸,留下一个妙曼的身影,只是在这空无一人的群山之间,显得有些诡异。
裴焕隔着一段的距离站定,遥遥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么些年过去,当年那个小徒弟有些孤独的身影,倒是一直没有变过。
湛栩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缓缓转身,隔着那段距离与他遥遥相望,明明不过是几步的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和斑驳的时光岁月,将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师父,”湛栩轻轻地唤他,像个单纯的小女孩,“我很想你。”
裴焕就这么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眼中无悲无喜,一言不发。
“有些事情,我怕来不及了,所以,所以我想现在就告诉你,”湛栩小心翼翼地揉着衣角,把自己藏在帷帽下,不敢抬头去看裴焕,“我......我说给你听,然后,然后我就再也不烦你了,好不好?”
她放软了语气,和许多年前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的身形重叠在一起,裴焕心里泛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悲意,他想,为什么自己会和阿栩走到今天的地步?到底是阿栩的错,还是他的错?亦或是,二者都有?
这个问题若是能想清楚,想明白,他大概也不会困在回忆和噩梦里这么些年。
裴焕长长地叹了口气:“嗯,好,你说。”
得到允许,湛栩显得很是高兴:“我、我不是故意想要学习毒功的,是教主逼我,那些人,那些人也不是我杀的,他们胡说八道,说你的坏话,说你......说你......罔顾人伦,我没有想要杀他们,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他们......”
她的神智紊乱,近乎是在胡言乱语,裴焕皱眉,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辩解着七年前的事情,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时候阿栩用天一教的毒功杀死了一批武林人士,并将他们炼制成了毒尸,后来她变本加厉,手段愈发残忍,甚至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老人都不放过,为了在教内立威,做出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焕知晓此事之时,怒不可遏地赶往南疆,自行清理门户,亲手废了湛栩的一身武功,却因为顾念曾经的师徒情谊,留下了她的性命。
那时候他一直奇怪,为什么当初那个善良柔婉的小徒弟,会在一朝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嗜杀成性,残忍之至?裴焕一直将其中的缘由归结到自己身上,归结为他们之间不该有的情愫,陷在自责之中无法脱身,现下想来,当年的事情似乎另有隐情?
裴焕顺着她的话问道:“为师同你说过什么?你入谷之时的誓言又是什么?修习毒功,炼制尸人,残害无辜百姓,阿栩,你不是那样的人,告诉师父,是不是有人逼你?”
“不能说!我不能说!”哪知听到她的追问,湛栩像是十分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声声凄厉,犹如泣血,“不要杀他!我求求你!教主,我求求你!不要杀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你闭嘴!你闭嘴!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什么都没有做!是我!是我肖想他!是我!不关他的事!”
她哭喊着蹲到地上,将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裴焕看得心下不忍,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蹲在她身前,伸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阿栩......”
“师父.......”湛栩抬头看他,被纱幔遮住的那张脸模糊不清,不知道此刻的她是什么样的表情,“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好不好?”
裴焕在心底叹口气,最后还是服了软:“好,好,别怕,有师父在,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亏欠他的这个小徒弟良多,不知道这么些年,她在天一教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竟能把一个人逼到疯癫至此的地步。
湛栩似乎是笑了,她颤颤巍巍地掀起帷帽上的纱幔,露出了那张毁了一半的脸。
几年前裴焕离开南疆的时候,湛栩的脸还没有受伤,他见到她这个样子,狠狠吃了一惊:“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湛栩猛地惊醒,慌张地偏过头去,用手捂住了自己受伤的那半张脸:“不要看,你不要看......”
“阿栩,”裴焕抓住了她的手腕,“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弄的?”
湛栩咬着嘴唇,只是一味地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神智混乱,大概是问不出什么,裴焕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将她带回去,替她抓副安神的药服了,再做打算。
他这般想着,便要将湛栩扶起来,那知湛栩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脸上明明还残留着泪痕,那表情却变得如蛇蝎一般狠厉:“裴焕!你终于来了!我还当你不敢来了!”
裴焕将手收回来,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颔首道:“湛护法。”
湛栩站起身,仿佛和刚才那个叫他‘师父’的女孩根本不是一个人,她临崖而立,夜风吹拂着白色的裙子,像一朵摇摇欲坠的山花:“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裴焕叹了口气,“阿栩不会让你杀我。”
“你不要和我提那个废物!”湛栩恶狠狠地说道,“除了哭,她还会做什么?让她杀个人都不敢!一无是处!简直一无是处!不如死了干净!”
裴焕将手笼在袖子里,面上的神情无波无澜,似乎对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她若是死了,你也就活不了了。”
“像这样活着,能有什么意思?”湛栩冷笑道,“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吗?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裴焕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他沉着脸看着湛栩:“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脸?哼,”湛栩把手放到受伤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伤痕,“我划的,那个女人想自尽,我就把她的脸给划了。”
“所以是你约我过来的,还是阿栩要我过来的?”裴焕心里的那个猜测已经证实了大半,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湛栩,问道。
“圣教有人要杀你,”湛栩的声音突然变了,听起来有些无措,“师父你赶紧离开蜀中,快走吧!快走!”
接着她的声音突然又变了,凌厉里带着一些疯癫:“走?去哪儿?裴焕,告诉我,你爱我,你只要说你爱我,我就带着你,我们一起去死......”
这个白衣白裙的少女,体内藏着两个灵魂,时而疯癫,时而残暴,时而温柔,时而冷血,裴焕大悟,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和隐情。
他的小徒弟,在离开万花谷以后,的的确确是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