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对此弥将世事倾 ...
-
“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湛栩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那袭曳地白裙上染满了鲜血,已经变成了艳丽的红色。
这是一间破庙,供奉着一位不知名的神仙,可惜香火不旺,庙宇也逐渐破败,好些年没有人到此处参拜,这庙宇便成为了过路的旅人或是乞丐的歇脚处。
破庙当中有一尊石像,那尊石像上结满了蛛网,灰尘积了有巴掌那么厚,破落的绸布挂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向一个破烂神。
神像的脑袋还缺了一块,剩下半张脸,带着慈悲的笑容,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个世界。
神像底下的祭坛上曲腿坐着一人,黑衣黑发,只是他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也看不清表情,他面朝湛栩,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当然小看了我,你这个样子,能看出点什么呢?湛护法?除了你心心念念的裴焕,除了围着他打转,你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湛栩像是被他戳到了痛处,尖声叫道:“你不许叫他的名字!你不配!你闭嘴!”
阴影里的男人倒是气定神闲,耐心地听着她的尖叫,等她喊完了,才继续道:“何必呢湛护法?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心里有你吗?你一个人演这么一出戏,你自个儿倒是感动地痛哭流涕,可是除了你自己知道,他知道什么呢?”
“我不需要他知道!”湛栩冷冷地说,“我只想他好好的。”
“难道你不恨吗?你做了这么多,却什么都得不到,而那个叶曦呢?她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阴影里的男人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说道,“你看到了吧?裴焕多在意她啊?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湛栩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对男人的话恍若未闻。
“去杀了他吧,”男人的声音低哑深沉,像是蛊惑旅人的毒蛇,“杀了他,他就是你的了,你做的那些才都没有白费。”
“杀了他......”湛栩抓住了他话里的字眼,喃喃道,但仅剩的神识又将她拽了回来,“不可以,我不能杀他,我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呢?”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养蛊的盒子,盒子里爬出一只黑色的虫子,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杀了他,你再自尽,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你们会在天上相遇,而那时他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个,再没有旁的人可以阻挠你们在一起了。”
湛栩本就疯疯癫癫,时常神志不清,那只黑色小虫出现后,她眼中的清明终于彻底消失,变成了一具受制于人的傀儡:“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杀了他......”
阴影里的男人笑了起来:“杀了谁?”
湛栩喃喃:“杀了......裴焕......”
叶曦回到营地后,回去睡了一觉。
不过这一觉睡得不如何安稳,她梦到裴焕被湛栩捅了一刀,掉下了悬崖,她从梦里惊醒,堪勘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会儿正是晌午,天上阴沉沉地铺了一层铅灰色的云,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叶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溜达着去寻些吃的,准备过一会再去找裴焕,手上和臂膀上的黑色有扩散的意思,昨晚上听了裴焕的解释,她虽不至于吓破胆,但实在是害怕自个儿失了智,营地里没人可以制住她。
远远见到庖厨门前的那张木桌处坐了两个人,傅星移一头短短的头发还泛着水光,许是刚去冲了凉,裴焕倒是一身熨帖的宽袍大袖,看上去挺精神,但眼眶底下的黑眼圈却彻底将他暴露了。
想来昨晚那么一闹腾,整个营地的人估计都没有睡安生。
叶曦走过去挑了一方的位置坐下,再来一人便可凑上一桌打场马吊了,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儿中午吃什么?”
裴焕和傅星移一同给她投来一个嫌弃的眼神,傅星移牙疼似的说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兴致讨论吃什么?”
叶曦倒是不介意:“人是铁饭是钢,就是因为最近事儿比较多,才更应该吃的好一点,免得饿倒下了,再添点什么麻烦。”
傅星移被她说服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裴焕却突然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叶曦知道他是在问灵泉村那边的情况,便将自己的猜测同他说了:“先生觉得,他们放的这把火,到底是为的什么?”
裴焕摇摇头:“我的推测中,妄自揣度的想当然部分太多,容易影响你的判断,先找到证据再说吧。”
于是几人便不再讨论案子,安安心心地吃了一顿午饭,傅星移把叶曦‘民以食为天’的理论贯彻到底,还去庖厨磨着厨子给他加了鸡腿。
吃了饭,便要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了,裴焕要替叶曦施针解毒,而傅星移先要到西南行宫送信,完了还得去府衙将那群小弟子接回来,他叫苦不迭,奈何人手不够只能事事包办,便告别裴、叶二人,牵了匹脚程快些的骏马,独自上路了。
裴焕这才领着叶曦进了帐。
“躺着吧。”裴焕指了指床榻,叶曦会意,走过去和衣躺下,闭目养神,等着被扎针。
裴焕见她躺好了,便脱了外袍,将袖子挽起,露出胳膊,又取来针灸的工具,点上油灯,依次炙烤消毒,才慢悠悠地走到床前坐下,准备施针。
“裴先生,明日便是十五,湛栩的那约,你去赴吗?”方往胳膊的穴位上扎入一针,便听叶曦轻声问道。
裴焕手上不停,他针灸的功夫老道,下手迅捷准确,叶曦倒不觉得如何疼,但大概是小时候被家里的大人吓怕了,对扎针有一种自然的恐惧,身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裴焕对此心知肚明,这种孩子气的行为让他觉得挺好笑,但还是顺着叶曦,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去,去做什么?湛栩早便得了疯病,走火入魔,我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叶曦缓缓地叹了口气:“虽然这是你们的事,我一个外人,没什么好置喙的,但正所谓旁观者清,我还是想多句嘴。”
“嗯,你但说无妨。”
“感情上的事情,拖得一时,便难得一时,犹如体内的毒素,不彻底清理干净,便会深入骨髓,”叶曦一字一句道,“你和湛栩的事情,还是早日说清楚的好,你不与她讲清楚,她便要胡思乱想,指不定也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
这一会儿功夫,裴焕便将叶曦扎成了一个浑身带刺的大人偶,他施施然起身,走到炉子旁点了火,煎制早便备好的药:“我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
“你自个儿倒是想明白了,她还落在窠臼里,画地为牢,一日一日都活得不痛快,”叶曦叹道,“她不是个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只是有点傻。”
裴焕坐在一条小凳子上,用扇子扇着炉子里的火:“你倒是挺为她着想。”
叶曦笑了笑,并未说话。
“去便去吧,”裴焕用手端着下巴,看着药罐里散发着热气的药草,“也好,也罢,说清楚,也算是遂了她的愿。”
“裴先生,”叶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傻乐,“你有没有发现,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裴焕不解:“怎么不一样?”
“你从前不怎么爱笑,总是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了你钱一般,那些弟子也很怕你,”叶曦笑道,“说话也总是带着火_药味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情不好一样。”
裴焕挑眉:“这些话你是憋了好久吧?终于逮到机会说出来了?”
叶曦嘿嘿一笑:“也不是啦,就是觉得你脾气变好了,也爱笑了,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没事就多笑笑吧,我还挺喜欢的。”
裴焕实在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等此件事了,你便随我回藏剑山庄玩,怎么样?”叶曦突然换了话题,笑着问道。
她思维太跳跃,好在裴焕也能跟上:“去藏剑山庄做什么?带我去见你爹娘和叶英哥哥?”
“你别这么说,”叶曦牙疼似得说道,“弄得好像我要带媳妇儿回家一样,就是带你去藏剑山庄玩,没别的意思。”
“一般你说了‘此间事了’,此间的事八成便了不了,”裴焕放下扇子,走过来,算着时间替她取针,“完事了再说吧,那些弟子是我带着出来的,如今出了事,少不了要替他们沉冤昭雪,不然如何对得住他们?”
叶曦了然,安静地等着他取针,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