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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暮聊为梁甫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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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曦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偏西,天色已暗,帐内除了她自己,一个人也没有。
安神香的味道悠悠散开,她这一觉倒是睡得好。
叶曦伸了个懒腰,发现身上还盖着裴焕的外袍,她这一动,外袍便掉到了地上,叶曦赶忙把袍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左右看了看,确定神出鬼没的那位裴大爷确实不在,才又长又重地松了口气。
她将外袍叠好放到躺椅上,出的帐篷,却见万花谷营地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不太明白自己睡个觉的功夫,到底发生什么了。
如此便叫住了一名路过的弟子询问情况,叶曦在万花谷营地待了有一段时间,这些弟子都认得她,她性子随和开朗,年纪又小,好些弟子与她都很是亲近。
那弟子欢天喜地地说道:“咱们终于有药材了!再也不用勒紧裤带攒钱买药了!”
叶曦不明所以,也不知道裴焕和傅星移到底是怎么带的人,来个旁的什么人,还以为他们万花谷搞虐待呢!
她还想再问,那弟子已经被相熟的同门叫走了。
叶曦无奈地摸着饿了小半天的肚子往庖厨的方向走,打算先去搞点吃的,再找裴焕或者傅星移问问情况。
还没走到地儿呢,傅星移便端着一碗汤面风风火火地从庖厨的帐篷里跑了出来,差点和叶曦撞到一块儿。
“哎?你起来了?”傅星移见了她倒不怎么惊讶,把汤面的碗和筷子一起塞给她,“正要去找你呢,刚煮的面,赶紧吃吧。”
“你倒是挺上道。”叶曦笑道,正好饿了,庖厨外头有一张空桌,她端着面坐下来,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嗦面条。
傅星移坐在她对面,支着脑袋看着她,感慨道:“裴师叔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叶曦从面碗里抬起头,口齿不清道:“什么?”
“裴师叔说你醒了肯定喊饿,让我给你弄点吃的。”傅星移解释道,“他对你真好,他对我就没有这么好。”
“嘿嘿,那可不,”叶曦笑了笑,“就我跟他这种生死之交,拾掇拾掇拜个把子都不成问题的。”
傅星移嫌弃地看着她:“你清醒一点,没准师叔只是怕你饿瘦了找不到个像样的便宜苦力!”
叶曦没理他,一边嗦面条一边问道:“说到这个,你家师叔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他?”
傅星移莫名其妙:“他不是去找你了吗?应该在营帐里啊?”
“是吗?”叶曦眨眨眼睛,“没看到啊,出恭去了吧?对了,你们弄到药材了?”
听得她问,傅星移便把下午时分发生的事情简单地与她说了,又问道:“依你看,太子能有这么好心吗?”
“拉拢人心而已,跟好不好心没什么关系。”叶曦挑着面条散热,随口答道。
“唉......你们怎么老爱说我听不太懂的话?”傅星移哀嚎道,“师叔说什么杨纨搬出太子的大山逼他,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太子怎么了?太子这个行为,不像是要害我们啊?”
叶曦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举着筷子给他解释:“你们万花的弟子到此处行医,是自发前往的,是不是?”
傅星移极为实诚地摇摇头:“不是啊,是谷主的意思,他说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我万花弟子进谷之时便发过誓,须大发慈悲恻隐之心,普救含灵之苦,而今却偏安一隅,实是对不住列宗列祖。”
叶曦无奈地打断了他:“行吧,就算是你们谷主说的,但是那是你们谷主的意思,不是朝廷的命令,对不对?”
傅星移一副受教的样子,把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所以说,你们到此行医,是发自本心,不是被人强迫,杨纨的身份是长歌门文士,也是一个江湖人,如果他给你们送这么多药材来,裴先生是可以不要的,”叶曦说道,她担心傅星移听不懂,又继续补充,“他是江湖人,你们也是江湖人,他不能命令你们,强迫你们做什么事情,但是太子不一样,太子是朝堂的人,这个天下就算现在暂时还不是他的,总有一天也会是他的,所以我们都要听他的。”
傅星移不明所以:“为什么要听他的?他武功很高吗?”
叶曦摇摇头:“和武功的高低没什么关系,怎么说呢?就像你们万花谷,要想维持一种正常的秩序和发展,就要有人作为管理者,其他人可以不服他,可以对他有意见,但还是得听他的。”
“可是我都不服他,为什么要听他的?”傅星移不满道。
“那我再换个说法,你想想,你跟你张师兄,谁更聪明?”叶曦扶额道。
傅星移:“他是比我聪明那么一点点,但是他要听我的!我才是队长。”
“对了,就是这样,他可以不听你的,不听你的,你们这些人就会乱,乱了就没有办法做事,更不要说什么行医救人了,”叶曦说道,“一个道理,太子的那些药材送过来,找的名头是‘救济百姓’,你师叔就不能不收,你想,他要是不收,你们又得继续在蜀地行医,那你们是为谁行医呢?”
傅星移有点听懵了,半张着嘴想个傻子一样看着叶曦。
叶曦咬着筷子继续道:“太子送药的意思,就是逼着你们承认他才是天下之主,你们行医救人,是为他行医救人,打着的是他的名号,你们救的那些人就会夸赞他宅心仁厚,是位明君,这样的声音大了,朝堂的那些人不敢忽视,就会支持他代替老皇帝,登基成为新皇,明白吗?”
“可你不是说,这天下迟早都是他的,他为什么这么急?等着老皇帝驾崩再继位,不行吗?”傅星移大致理清楚了这个道理,又问道,“我们凭什么要为他救人啊?我们救人只是为了那个‘人’,又不是为了什么名利。”
“可是咱们的太子殿下老了啊,万一老皇帝一直不驾崩,他还能做几年的皇帝啊?”叶曦赞许地点点头,“行医为人不为名,觉悟是挺高,但说是这么说,旁人不这么想啊,你不为太子救人,不听他的,那听的是谁的?李隆基的?安禄山的?还是史思明的?”
傅星移摇了摇头:“都不是,我听的是谷主的。”
“可是星移啊,总有一天,现在的太子会成为皇帝,天下之主只有一个,其他都不是正统,”叶曦叹了口气,“不是正统,就是反贼,你这么说,是想让你们谷主,背上一个反贼的名头吗?”
傅星移有些困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当皇帝的,心眼就是那么小,一天到晚猜来猜去,生害怕谁说他一句不好,谁有对他有二心,我阿爹时常跟我说,我们江湖人自在潇洒,根本不用管朝堂之事,管他谁当皇帝,对咱们都没有什么影响,”叶曦牵起嘴角笑得有点苦涩,“可是怎么可能呢?只要你还活在这片土地上,是这个国家的人,你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无欲无求,你总是要吃喝拉撒过日子的,你们万花谷那么一个桃源之地,狼烟四起以后,不也出谷四处行医了吗?因为组成国家的,不是朝堂上的那些个达官贵族,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黎民黔首啊!”
“算了,”叶曦放下筷子,那碗汤面已经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出去走走,就什么都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傅星移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那你说,裴师叔也是这么想的吗?”
叶曦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江湖朝堂,对一个从小就在潇洒无拘束的环境中长大的少年来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的,他大概是不敢相信,那个被他当成偶像,活得自在的师叔,竟然也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吧。
叶曦不忍心,耸耸肩避开了这个问题:“你猜。”
“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胡萝卜引着往前跑的驴,除了眼前的吃的,不会去想其他的什么问题,我师父常说,人活一世,本就辛苦,去想那许多,就没多少快乐日子过了,”傅星移苦涩地笑了笑,“大概是他把我保护的太好了。”
叶曦:“也不是吧,你看,我也被保护的很好啊,差距这么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你缺心眼儿?”
傅星移:“......”
“我去找裴先生,”叶曦把碗筷搁到桌上,站起身,朝傅星移笑了笑,“你就这样,挺好的。”说完了又怕他不信,诚恳地挥了挥拳头:“真的!”
傅星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叶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尴尬地笑了两声,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却老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于是她干脆利落地贯彻了老祖宗的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二话不说拿了碗就跑了。
晚间下起了小雨,蜀地的阴雨天气居多,时常都是连绵不绝的雨丝说下就下,一下就是好几天,所以蜀人的行囊里总会带把伞,若是没有伞,竹笠蓑衣也是必不可少的。
叶曦不喜欢带伞,自从在田间顺了那个破竹笠之后,她便当成了宝贝,除了那把重剑,出门在外如何都不会忘记带着她的竹笠。
她爬上了营地后头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间亭子,不知是何时何朝的人用竹子搭建的。
蜀中这地儿,什么不多就竹子多,竹子好养活,栽种一片,隔着三五月便能拔节长成参天之木,放眼望去,风吹竹摆,浩浩荡荡,宛如海浪一般。
这里的竹器也就偏多,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蜀人就地取材,什么器具都可以用竹片编制,叶曦初到此地还觉稀奇,日子一长,倒也习惯了。
那亭子的四角挂着铜铃,裹挟着雨丝的微风拂过时,铜铃便也跟着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隔着老远便能听清。
裴焕坐在一侧的美人靠上,屈着一条腿,正望着亭外的十里竹林发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叶曦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都到他身后了,竟然还未被他发现。
“裴先生?”叶曦将双手背在身后,手里还拎着她的宝贝竹笠,弯腰凑到裴焕身前,低声唤他。
那知裴焕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有些仓皇地将手里拿的东西藏到了怀里,皱眉看着叶曦:“你怎么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