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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涯思君不可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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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焕蹙眉,用手指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才对傅星移道:“去看看。”
他说完便向着营地外走去,傅星移连忙跟上。
几辆马车停在外头,三三两两的万花弟子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突然见得裴焕走了出来,偷懒摸鱼被抓了现成,心下戚戚,便赶忙散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那名垂髫小童还站在车前,许是无聊了,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蚂蚁搬家,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他面前的裴焕和傅星移两人。
“你家大人呢?”裴焕站定之后突然问道,他的声音冷冷的,虽然好听,却像是染了冰碴子,那小童赶忙站起身,挺直腰背看着他,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我问你,”裴焕不耐烦地重复道,“你家大人呢?”
小童这才战战兢兢地答道:“在、在车里呢。”
他话毕,忽听得后头的车里传来了笑声:“哈哈哈,裴先生何必与小孩儿一般见识,莫要将他吓着了。”
伴着声音,有三人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正是长歌门杨纨和他的弟子子游、仲德。
杨纨笑着走过来,朝裴焕略一抱拳:“上次在客栈匆匆见面,没能好生招呼裴先生,说起来,还是杨某的不是。”
子游和仲德跟在他身后,也随着行了晚辈礼。
裴焕假笑道:“杨先生多礼。”
他俩互相客套谦虚了一番,杨纨突然问道:“怎地不见叶家的那位小友?”
“哦,叶曦曦她......”傅星移下意识地想回答,裴焕却淡淡地瞧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她身体抱恙,尚在休息,不能见客。”
这话听着就像在说“内子抱恙,不便见客”一样,杨纨听了,神色有些古怪,但他毕竟也是个走惯江湖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错愕的表情刚浮上嘴角,就被收敛回去,换了一副看不出真假的笑容:“竟是如此?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此来除了拜访二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裴焕双手拢在袖中,装傻道:“不知杨先生所谓何来?”
“嗯?底下人没有告知裴先生吗?”杨纨皱眉,佯怒着去骂那小童:“你是怎么办事的?让你前去禀告,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小童年纪本就小,又有些怕生,被他这么一骂,一副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拉着子游的袖子,颤颤巍巍地躲到了他的身后。
杨纨假模假样地训诫完了下人,又转头冲裴焕和傅星移抱拳:“管教不严,让二位见笑。”
傅星移忙道客气,裴焕还是一副装着揣着的样子,似乎根本没看到方才的那一番情景。
“裴先生,冒昧上门拜访,叨扰则个,事出有因,还望见谅。”杨纨笑着说道,也看不出他的笑容里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反正旁边的傅星移听了裴焕的一番话之后,觉得杨纨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诡秘感。
裴焕随意地摆摆手:“杨先生这话说的,您能来,裴某这儿简直是蓬荜生辉,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话是这么说,可是从头到脚都看不出有任何的欢迎的意思。
“实不相瞒,”杨纨仿若没瞧见,自顾自地说道,“太子殿下体恤民情,得知万花谷的诸位大夫驻扎蜀中,治病救人,而如今面临困境,急需药材,殿下盛德,让杨某跑这一趟,给裴先生送些药材过来。”
裴焕没说话,眼神飘飘忽忽,明显就是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只有傅星移还顾及点儿礼数,认真听着杨纨在那儿半文不白地说话。
又听杨纨道:“我知先生性高洁,贤良方正,定不愿接受旁人的施舍,更何况是承人情?可殿下不听杨某的劝诫,认为先生救人行医,悬壶济世,更重的封赏都受得起,何况是这区区几车药材?”
裴焕装模作样地抱拳:“殿下过誉,裴某其实并未做些什么,不过这些药材,既然是殿下心意,我万花谷便冒昧收下,先替灾民和受伤的士兵们谢过殿下和杨先生的宅心仁厚了。”
他说完朝傅星移使了个眼色,傅星移立刻了然,叫来一群万花弟子,去卸那些马车上的药材去了。
不用提醒,子游和仲德便也过去帮衬,杨纨手下的那些人见了,都七手八脚地搭把手,几车药材虽多,但好在不如何沉重,卸载起来倒也方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搬进了营地七七八八。
“对了,”原本还在同裴焕客套的杨纨,此刻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方形的檀木盒子,“裴先生的一位故人,托我将此物交与先生。”
那盒子做工精湛,面上还雕刻着葡萄花鸟纹案,只是盒子的边角已被摩挲地光滑柔顺,想是盒子的主人很是爱惜此物,时常拿在手中把玩。
但看到这个盒子,裴焕原本事不关己的漠然神情却突然变了。
他皱着眉接过那个木盒,收进怀中,敛了神色朝杨纨作揖道谢:“有劳杨先生跑这一趟。”
“裴先生哪里话?”杨纨笑道,“你我都是读书人,兼济天下本就是一生的职责,这么算起来,杨某实在是不如先生啊!”
裴焕笑了笑没有说话。
正巧这时药材已经卸载完毕了,傅星移走上前禀报,裴焕向他交待了一些安放事宜,他便着手下去处理。
杨纨那边想来也没有其他事情,整顿好了队伍,他朝裴焕抱拳:“如此,杨某便告辞了。”
裴焕完全没有一点要挽留的意思:“杨先生慢走。”
杨纨点点头,他的两个徒儿子游、仲德各自向裴焕告辞,几辆马车来时满、去时空,沿着官道往西南行宫的方向而去。
裴焕一直站在营地前,待到一众马车消失不见,连马鸣风萧的声响都听不清了,才头也不回地拂袖回营。
“瞧他那副模样!”马车里的仲德憋了一肚子火,这时总算可以出了,立刻拉着子游抱怨,“做给谁看?很了不起吗?那些伤民伤兵又不是他救的!这样还好意思收东西,真是不知廉耻!”
子游面色凝重,也没如何听他说话,只道:“谁收谁拿,不是一样的吗?”
仲德却不这般想:“谁说一样?我就是瞧不惯他那样子,咱们先生作何要低三下四?假清高!有本事别收啊!”
杨纨自上车之后便坐在一侧闭目养神,此刻听了仲德的话,闲闲开口道:“你道他敢不收吗?这药若是用我们的名义运过去的倒也罢了,咱们借的是太子的名头,太子殿下宽厚仁义,心系百姓安危,他裴焕如何敢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仲德还是不愤:“那他那个态度是几个意思?!先生你给足了面子,他倒好,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就这脾气,”杨纨笑道,“裴焕这人,倒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文人气节的了。”
仲德冷哼了一声,倒没敢出言顶撞他的老师。
一旁的子游却突然问道:“先生,湛姑娘为何要我们去给裴焕送药?”
“说到这个,”仲德皱眉看向子游,“你是怎么和那些天一教的妖人搅到一块去的?”
子游不答,杨纨虽然看出来了,倒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替他解惑:“万花和天一教那么大的梁子,她和裴焕之间的那点儿事闹得天下人尽皆知,你当她派人去送药,裴焕会要的吗?”
“那那个女人岂不是把咱们当枪使?!”仲德幡然醒悟,怪叫道,“先生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何还要帮她?”
杨纨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湛栩暂时对我们有用,各取所需罢了。”
而另一边的万花营地,得到了大批的药材资源,彻底解决了眼前困境,上上下下的弟子欢欣喝彩,很是兴奋。
此刻日头已渐渐偏西,想要晒药也是不行的了,而且看天似乎有一场雨将近,营地里的弟子便开始忙碌着把早上晒到各处的药材往帐篷里收。
裴焕自从拿到那个木盒子,便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坐在石磨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个盒子,却始终不打开,眼神飘忽,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傅星移叮嘱着弟子们收拾妥当了杨纨送来的那批药材之后,赶过来找裴焕汇报,却见他坐在此处发神,便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捡了块干净石头坐下,试探着喊:“师叔?”
“嗯?”裴焕心不在焉地应了他。
傅星移:“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对劲?”
裴焕这才回过神来,把木盒子收进怀里,抬眼看向傅星移:“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都弄好了,接下来倒是不用再担心药材够不够用了,”见他不答,故意避开这个问题,傅星移也不敢继续问下去,“师叔,你不是说不要承那个杨纨的情吗?怎么又收下这些药材了?”
“他搬出太子殿下这座大山,我还能如何?”裴焕叹了口气。
傅星移不明所以:“太子怎么了?”
“不明白算了,晚饭做好了没?”裴焕懒得跟他解释,直接从石磨上跳了下来。
傅星移一脸的不敢置信:“师叔你饿了吗?你以前不这样的?!”
裴焕:“......”
一提到这个,他就有种想要把叶曦拎出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傅星移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说话:“果然是被叶曦曦带坏了?师伯常说近墨者黑,当真不是骗人的。”
“我去瞧瞧叶曦醒了没有,”裴焕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赶紧去看看晚饭做好了没,她不经饿,一会儿要闹你了。”
难得裴师叔这么好心,再给解释了一遍,傅星移再听不懂就有点麻烦了
裴焕思索着要不要找个时间,替这个师侄换个脑子。
傅星移忙乐颠颠地答应:“哎!”一蹦三跳地庖厨方向跑。
他跑了一半才发现不对劲。
裴师叔他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对叶曦这么好?
奈何傅星移脑子不够使,这念头刚在他脑海里冒了个芽尖尖,就被庖厨那边儿散过来的香味儿消磨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