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耻向东君更乞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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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一时寂静，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一声不吭。
这种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傅星移舔了舔嘴唇，才试探着问道：“师叔他，知道吗？”
叶曦好笑地看着他：“我昏迷了这么久，他知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他没与你号过脉，估摸着大抵是不知道的，”傅星移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要不还是告诉他吧？师叔的医术高超，妙手回春，他肯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别告诉他！”叶曦急切道，说得太快还差点咬到了舌头，“别和他说，也别和他提起，过两日我想个法子溜了，他若是不知道便算了，瞒着吧。”
“为什么？他可以救你！”
“他若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要救我，湛栩的目的便达到了，”叶曦叹息道，“我不知道他与他这个徒儿到底有什么纠葛，但我既不是湛栩用来刺激他的工具，也不想在他和湛栩的感情矛盾中横插一脚，他愿意救便救，将我看成那些村民一般的病人来救，不愿意救也不怪他，是我自己轻敌，才会中了湛栩的那一刀。”
她顿了顿，笑道：“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故意逼他出手，才弄的这个伤，你就当我是死要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刺了吧。”
“那他要是已经知道了呢？”傅星移问道。
“知道便知道了呗，愿意救便救，不愿意救就不救，我又不求着他救，”叶曦笑道，“反正我后事交代完了，阿爹阿娘也有哥哥他们照顾，没什么牵挂。”
傅星移摇摇头，叹气道：“你倒是看得开。”
“那是，”叶曦自嘲地笑笑，将双手交叠放到脑后，枕着自己的手躺在榻上，“少林寺的枯木大师你知道吧？他从前到我们庄里来讲学，我给他当过几个月的弟子的。”
“专门负责端茶倒水的那种吧？”傅星移被她逗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叶曦没理他，继续道：“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富人，活到了九十岁，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便去求佛祖，说他愿意把所有的家财都给那些穷人，只求让他多活一段时间，佛祖便问他为什么，富人说，他刚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妾，还想与小妾多恩爱一段时间，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想看着儿子长大，成家立业，他的朋友骗了他许多的钱，他想把那笔钱追回来，于是佛祖便答应了他，可是隔天他又来找佛祖，说他不想活了，求佛祖把给他的那些时间收回去。”
傅星移听得入迷，追问道：“为何？他不是很想要活下去吗？”
“原来他的小妾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他的儿子是他妻子与别的人生的，而那个骗了他钱的朋友，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叶曦望着帐篷顶，无奈地笑了笑，“你看，人生就是这么无常，兴许昨天还在执着的事情，明天就变成了敝履，一文不值。”
他俩还在那儿讨论生命的意义，人生的本质，忽听得外间传来声音，紧接着，裴焕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裴焕皱眉看了看躺的四仰八叉的叶曦，和拿着一个橘子正准备剥开吃的傅星移，随口道：“醒了？”
“嗯。”叶曦冲他笑了笑，把方才和傅星移一起丧的话题和着唾沫一块儿咽回了肚子。
却见裴焕捡了条椅子，拖过来往床边一放，老大爷似的往那儿一坐，抱臂看着还在是伤患状态的叶曦：“醒了便说说吧。”
“说、说什么？”叶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裴焕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他又指了指傅星移，“还有你，都还差我一个解释。”
无辜被牵扯进来，其实全程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傅星移：“......”
“那天我见你不大对劲，就将你打晕了，是我的不是，你莫要怪到旁人身上，”叶曦认命似的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没意见。”
裴焕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什么？”叶曦不明所以，“没有了啊？我还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裴焕没说话。
叶曦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傅星移，傅星移小心翼翼地给她做口型提示“药！药！”
然而之前我们说过，叶曦此人，神经比中年妇女的腰肢还要粗上几分，即使提示到了这个份上，还是没能明白过来：“药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啊？”
“你的确没做什么，”傅星移还想再提示一下，裴焕却已经替他说了，“孤身涉险，跑去天一教营地偷药，还带着伤回来，你是觉得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没人奈何得了你，还是怎么地？”
叶曦诧异：“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没有。”裴焕面无表情道，“我巴不得你别回来了。”
叶曦没有领会到其中精髓，继续追问：“我明白的，星移说你照顾我好几天，要不，你回去歇歇？解释什么的不着急，你要是懒得听，不如我写个检查？”
傅星移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不必了，”裴焕冷着一张脸，“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叶曦心里‘咯噔’一声，不动声色地给傅星移递了个眼色，见后者也是一脸茫然，也不敢确定裴焕到底知不知道她中了尸毒这件事。
“你先出去，”裴焕对傅星移点了点下巴，“让其他人也别进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哦。”傅星移领了命令，朝叶曦送去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拿着他的那个橘子乐颠颠地跑了。
叶曦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句不讲义气，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头去看裴焕，面上挂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吗？”
裴焕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你也知道他们是旁人。”
跟他争论简直是世上最错误的选择，叶曦只好闭上嘴，等他先开口。
“你来蜀中，到底是为了什么？”裴焕问道。
叶曦不解：“为了游山玩水啊，我跟你说过的吧？”
“你们大庄主让你来的？”裴焕又问。
“不是，”叶曦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从不掺和到社稷朝政之中，纣王当政还是太宗当政，对他而言，都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焕皱了皱眉，“其实方才你和星移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尸毒并不是无药可救，我有法子解。”
叶曦实在想象不到这位大爷听墙角的模样，只得用一种诡异的表情看着他。
“尸毒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不那么想，当然会救你，况且是阿栩伤的你，我是她师父，自然不该袖手旁观，”裴焕轻声道，“阿栩......湛栩她，我替她向你道歉......”
叶曦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你为何要替她道歉？”
裴焕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裴焕......咳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叶曦有点不太适应，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跟你徒弟的事情，我是个外人，不好多说些什么，但是烦你记住一点，她是她你是你，她既不是你的附属品，也不是你的宠物，她做的事情是她做的，你做的事情是你做的，你断不必为她的事情自责，也不必将那些错都揽到自个儿身上。”
她说完之后，像是卸掉了身上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瘫软下去，换了个舒适地姿势躺好，眨着一双桃花眼，瞧着裴焕。
裴焕的神色变了变，像是有些无奈，只听他叹道：“阿栩无父无母，自打她记事，便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不大会教徒弟，不管如何，她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有我的责任。”
叶曦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裴先生，我以为活到你这个岁数，许多事情都已经看得很开了，按理来说，我得叫你一声前辈，可我却觉得，有时候你甚至还不如星移。”
裴焕茫然地看着她，叶曦第一次看他露出这种表情，眉毛微微上扬，他轮廓深邃，本身便是温柔谦和的长相，只是长期板着脸不苟言笑，便有点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感觉，可他笑起来或是放柔表情的时候，看上去竟然有点乖。
叶曦鬼迷了心窍，顺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就说了下去：“你说得对，这其中确实有你的失误，但行善作恶，是湛栩自己的选择，你阻止不了她做选择，就像你阻止不了她恋慕你，因为得不到而变得疯癫痴狂一样......”
她说到这里，意识到不对，赶紧停下话语，有点担忧地看着裴焕：“你知道她，她对你有这个......这个想法的吧？”
“我知道，”裴焕点点头，“但她是我徒弟，这种感情不管怎么说，于礼法都是不合，所以我拒绝了，这也是她离开万花前往蜀地研习毒医之术的契机。”
“徒弟又如何？”叶曦无所谓地摆摆手，“我阿娘是我阿爹的徒弟，二哥也是二嫂的徒弟，如果两个人真是相爱，在一起长相厮守才是最重要的，人活一世，本来烦忧的事情就已经够多了，还找那么多狗屁礼法给自己添堵，何必呢？累不累啊？”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忙捂住了自己的那张惹祸的嘴，担惊受怕地瞄了一眼裴焕。
裴焕并没有没看她，眼神涣散，明显是在走神，叶曦正打算松口气，庆幸还好自己的胡言乱语没被听了去，裴焕却突然道：“有时候有礼法这东西束缚着也好，若当时我也像你这般想，尚不知爱恨为何物，便轻易相许，说不定如今的局面还要复杂许多。”
叶曦莫名奇妙：“啊？”
只见裴焕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地笑意，像是摆脱了多年加诸于身的桎梏：“谢谢。”
有时候，一件困扰自己多年的事，也许只因某个人在某个时候的某句话，便能从画地为牢的窠臼中获得解脱。
就好比和‘执念至深，终成魔障’、‘作茧自缚，终是自苦’相对的，便是一句‘我从未爱过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耻向东君更乞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