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秋毫未合天地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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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房中只一张小榻，香炉中燃起袅袅香雾，隔着层层珠帘望去，宛如云霄仙境的青烟一般，衬得屋中的一切极为不真实。
湛栩懒洋洋地倚在小榻上，一手执团扇，一手拿着一个小巧的茶杯，杯中是刚斟上的热茶，她拿着茶杯却不喝那中的茶水，只是细细地嗅着茶香，似已陶醉其中。
若不是她右脸上可怖的伤疤，这一切，都显得无比赏心悦目。
“让你盯着杨纨，定期向我汇报他的一举一动，你便是这般盯着的？”湛栩半支着身体，宛若无骨，她轻声说着话，但这屋内无人，却不知她是在同谁言语，“若我不派人去找你，你可是已经把要做的事情给忘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窗外滑进了屋中。
翻窗进屋的青袍人毕恭毕敬地跪在榻前，半扬着脸告罪：“属下不敢！”
这青袍人，便是长歌门杨纨的弟子，与叶曦在蜀地酒家见过面的子游！
湛栩瞥了子游一眼，放下茶杯，随意地把玩着团扇：“哦？那你同我说说，这杨纨，是怎么和李亨扯到一块儿去的？这才几日的光景？他一个江湖人，又是如何混到西南行宫里去的？”
子游似是欲言又止，他咬着嘴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上却已冒出了冷汗。
“怎么？”湛栩直起身，用团扇勾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不愿意说？你跟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了？子游啊，你须得时刻记得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旁的人随便给点甜头，对你好一点，你便眼巴巴地凑上去了？”
“属下知罪！”子游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与湛栩对视时，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错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道：“杨纨此行，是因为收到了太子殿下的密信，殿下他想......想挽救大唐河山，收复长安，遂招揽天下名士，杨纨便做了他的幕僚。”
“呵，”湛栩轻蔑地笑了笑，“想做皇帝便是想做皇帝，还找这么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李家的人，一个赛一个的虚伪！”
子游低着头不敢言语。
“所以杨纨是个什么态度？”湛栩又问。
“先生认为，殿下若想要手持权柄，号令百官，就必须找个理由，除掉当今圣上，”子游答道，“如今的朝堂之上，还有许多跟随陛下打下江山，一路走到今日的忠臣武将，虽然陛下犯下了些错事，但他们依旧相信他，而且杨玉环一死，迷惑君王的妖术便也就解除了，他们坚信陛下还是一位明君。”
“真是可笑！”湛栩撩着耳畔的一缕头发，嗤笑道，“若这些人还能被称作社稷栋梁，那岂不是山猴野鹿也能入朝做官了？”
子游只是低着头听她说，对于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实在是不敢插嘴。
又听湛栩吩咐道：“你回去告诉杨纨，我天一教愿助太子一臂之力，但还有个条件，我想与他详谈。”
“是！”子游领了命令便要走，方转过身，却又被湛栩叫住：“子游啊，我提醒你一句，你可别忘了自个儿是什么身份，教主的厉害，我想你也是见识过的。”
子游的肩膀微微一动，没有回头，如同来时一般，翻出窗户，消失了踪迹。
鸿雪轻径，寒梅压堂。
每次下雪，叶曦便喜欢往剑冢跑，那边有几棵寒梅树，冬来花发，冷梅绽放，枝头染上点点斑驳却不艳丽的深红，像是画上朱砂墨笔点缀的一般。
她的大庄主哥哥抱着一柄长剑，双目微阖，立于一株寒梅树下，微微仰头，眼睫颤动，似是去嗅那梅香，又像是在瞧那枝头的细雪。
“叶英哥哥，”小小的叶曦踩着雪跑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你在做什么呀？”
叶英扭头冲她温柔地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在听梅。”
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双目已盲多年，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无法视物却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一丝一毫，叶曦常听阿娘说，有些人用眼睛去看，而有些人则是用心去看，大庄主就是那样的人。
眼盲并不可怕，心盲才是最可怕的。
可此时的叶曦尚且不知其中的含义。
叶曦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也闭上了眼睛，竖起耳朵去听那梅花的声音，听了半晌，除了落雪的“沙沙”声，旁的什么也听不着，她不解：“为什么我听不到啊？”
“因为叶曦曦不懂梅花在想什么，自然也就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叶英笑道，他额角有一道疤痕，宛如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笑起来的时候带了些温柔缱绻的意味。
“叶英哥哥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小叶曦一脸困惑地问道。
叶英却只是笑，并不答话。
“哥哥能听到，那肯定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乐观的小叶曦自己找到了解释，她了然地点点头，咬着指头说道，“那梅花是叶英哥哥的好朋友吗？”
她这一问，反倒将叶英问得愣住了：“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只有梅花在和你说话，那她一定就是你的好朋友了，”小叶曦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可是哥哥，你一直待在这里，只有小梅花和你好，多无聊啊，阿娘说一个人待久了，会憋出病来的，你可以到庄子里面找我们玩呀！”
叶英笑着摆摆手，弯腰牵起她，往剑冢里面走：“哥哥和叶曦不一样，怎么可以总是想着玩呢？哥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变得很强大，强大到可以庇佑整个藏剑山庄，这是哥哥要做的事，也是哥哥的责任。”
“什么叫责任呀？”
“在其位谋其事，就是责任。”
“我也有责任吗？”
“每个人都有责任，就像皇帝的责任，是让天下人吃饱穿暖，过上安定的生活，将军的责任是守卫边疆，保护国土不被外敌侵扰，而你的责任呢，就是每天开开心心的，长大了以后去看看四方天地，无边江山，看看这个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小叶曦抬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我以为我的责任和你一样。”
“不是的，”叶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哥哥在，哥哥会把所有要做的、必须做的事都做完，你呀，就负责平安喜乐，然后把快乐的事情告诉我，说给我听，就可以了。”
“为什么呀？为什么哥哥不和我一起去玩，去找快乐的事情做，而要我把快乐的事情说给你听呢？”
“因为哥哥就好比一棵树呀，生根发芽在一处，枯萎病死也在这一处，”叶英笑道，“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这些孩子是天上鸟儿，没有任何桎梏束缚着你们，我们已经把所有的枷锁清理干净了，前途坦荡，你们就可以去往任何的地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成为你们的阻挠。”
“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最关键的事，不是要去哪里，而是要去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
小叶曦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可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
“要找什么，待你长大以后便能知晓了，”叶英苦笑着叹了口气，“跟着你的本心，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曦，是晨雾尽散之后，云层之后乍破的天光，你呀，属于这儿，也不属于这儿。”
小叶曦摇摇头：“我不明白。”
“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给你，”叶英偏头对她笑道，“等你愿意不顾一切地去坚守的时候，你便也就找到你要找的了，而那，便也是你的‘道’。”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缕阳光穿过剑冢的层峦叠嶂，洒到了他的身上，小叶曦觉得自己离他非常地摇远，明明还拉着他的手，可总感觉极其地不真实。
仿佛下一刻这个人就要消失在阳光中一样。
叶曦猛地睁开了双眼。
“醒了啊？”
耳畔传来傅星移的声音，叶曦费力地偏头去看，看到了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九连环解得不亦乐乎的傅某人，对上她的目光，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糯米牙。
叶曦抬手揉了揉额角，问道：“我睡了多久？”话一出口，才发现那声音沙哑地仿佛不是自己的。
“睡？你那叫睡吗？有点儿常识！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好么！”傅星移怪叫道，“本来还以为你是失血过多，江湖人皮糙肉厚，随便用药敷一下就好了，没想到晚上突然发起高烧，还老是说胡话，裴师叔怕你出事，一直照顾着你，直到刚才才回去歇着。”
叶曦心道大概是因为尸毒的缘故，才会发烧昏迷，她从小到大还真没有生什么病躺这么久的。
不过裴焕能亲自照顾她，倒挺让她觉得惊讶的。
“对了，”傅星移把九连环放到一旁，突然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个伤，是怎么弄的？”
叶曦连翻身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要同他逗着玩：“你猜呀。”
“和人打斗能伤到肋下，也实属不易，”傅星移当真一本正经地猜起来，“怎么看都觉得你这伤像是与人搂抱的时候，被人暗地里捅的。”
没想到他还有一些当神探的本事，叶曦只好坦然承认：“猜对了。”
“不是吧？！”傅星移牙疼似的看着她，“你这个色令智昏的东西，你跟谁搂搂抱抱去了？跑到敌人的营地，还有拈花惹草的闲工夫，当真不容易啊！”
叶曦很是虚弱地笑了笑：“还能有谁啊？你也认识的。”顿了顿，“湛栩呗。”
傅星移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讶然，最后变成了嫌弃：“她虽然是个美人，你也犯不着这么见色起意吧？”
“那倒不是，”叶曦抬起手，看到了手心的一团黑影，知是尸毒扩散了，她不做反应，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回了被子下，面不改色地继续与傅星移谈笑，“是她硬要扑上来抱的我。”
傅星移：“......”
没在这件事上与他多说，叶曦立刻转移了话题：“商量个事儿。”
傅星移还没有从嫌弃她的情绪里缓过来，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对劲：“什么？”
“若是我不小心死掉了......”叶曦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大惊小怪的傅星移给打断了：“叶曦曦你莫不是睡出毛病来了吧？哪儿有伤势刚刚好转就交代后事的？！瞧不起我们万花谷的医术是吧？！”
叶曦皱了皱眉：“我没和你开玩笑。”
“哦，那你说。”傅星移冷漠道。
“若是我不小心死掉了，你就把我的重剑送回家去，交给叶大庄主，同他说，叶曦让他失望了......”
傅星移冷着脸打断了她：“你那剑太重了，我拿不动，估计一般人也拿不动，别想了。”
叶曦苦笑着叹气：“那算了吧，我死了以后，你......你把我的尸骨焚了，将骨灰带回去交给我爹娘，这总行了吧？”
“不成不成，”傅星移不满道，“你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说这么多丧气话，一点儿也不像你！”
叶曦犹豫了片刻，最后宛如屈服一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手伸到了傅星移眼前。
那团黑色极其扎眼地暴露在二人面前，傅星移颤抖着嘴唇，看了看叶曦，又看了看那团黑色，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医术虽然约等于无，但毕竟跟着师门的人走南闯北许久，打下手打多了，见识也会广博不少，所以中了尸毒会产生的症状，还是能看出来的。
“如你所见，”叶曦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中毒了，估摸着也活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秋毫未合天地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