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当归》乐旬

13、灯前一局欲残棋

　　还不待叶曦做出反应，湛栩便笑着把刀拔了出来。

　　金属刮擦着身体，叶曦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鲜血随着刀身的离开喷涌而出，叶曦眼前一黑，脚步踉跄，她靠重剑支撑，保持着平衡，才勉强没让自己直接摔到地上。

　　湛栩站在她旁边，笑着用舌头舔去刀身上的鲜血，血液沾到了她的脸颊上，那张可怖的脸平白无故地多了几分诡异的艳丽。

　　她伸手捂住叶曦的伤口，那些滚烫的血液沾到她的手上和白裙上，像是开出了一朵绚烂美丽的红花。

　　“你猜，他会不会救你？”湛栩贴近叶曦的耳畔，用手抚开几丝垂下来的头发，低声道，“我在刀上抹了尸毒，你猜，他会不会帮你解毒？你知道的吧？他可害怕这个了，怕的发抖呢。”

　　由于失血过多，叶曦的嘴唇也有点发白，她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这人真是奇怪。”

　　湛栩诧异地偏过头看她。

　　“都和你说了，他只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你还要用这么个法子来检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意思吗？”叶曦虚弱地笑道，“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有意思吗？”

　　湛栩愣住了。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们这些女人，到底图个什么？”叶曦点住了伤口附近止血的穴道，眯眼看着湛栩，“自己要死要活地去挽留一个男人就算了，还把不相干的旁人也带上，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强扭的瓜不甜，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何必呢？别活得那么没骨气。”

　　湛栩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过了半晌，她才喃喃道：“你还没有真正地爱过谁吧？”

　　叶曦却懒得再同她说了，她运起仅剩的那点力气，一掌拍到湛栩的左肩上。

　　湛栩不会武功，半点内力也无，中了一掌也不知该如何卸掉掌力，顿时宛如一朵衰败的白花，直直摔到了地上。

　　她的那些教众犹豫着，又有些胆战心惊地将她扶起来，这一耽搁，才发现叶曦已经施展轻功逃走了。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追！”一名教众喝道，他胸前带着一枚银制徽章，看上去应该是守卫队长。

　　一干教众受了命令，立即准备去追。

　　“咳咳——”却听得湛栩咳嗽几声，抬手制止了他们，“让她走，派几个人跟着，注意着万花那边的情况，随时向我汇报便是。”

　　“可是......”那个队长似乎还想说什么，湛栩凉凉地瞟了他一眼，他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顿时没了声音。

　　湛栩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派人去杨纨那儿，把子游给我叫回来。”

　　“是！”队长恭敬道。

　　吩咐完这一切，湛栩便施施然离开了，即使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天一教的这一群教众依然是鸦雀无声，连喘息的动静都不敢有。

　　另一边，逃出老远的叶曦见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晃晃悠悠地放慢了脚步，拄着重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叶英哥哥把这剑送她的时候，还不曾与她讲过这玩意儿还能当拐杖使，叶曦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也不顾伤口的疼痛，顽强地开始苦中作乐。

　　她背上扛着一大袋药材，逃命的时候也不敢把这袋药材给扔了，这药材是救命使的，那群病患和万花的小大夫们还眼巴巴地盼着呢。

　　不过湛栩说是给她也下了尸毒，叶曦想着灵泉村的那群中了毒，宛如行尸走肉般的村民，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要是裴焕当真不肯施救，那她可真的要变成一具僵尸了，死后也要受人操控，茹毛饮血，岂不是特别给藏剑山庄丢脸？让阿娘知道了，说不得便要打断她的腿，而且叶英哥哥得有多失望啊？

　　要不还是自我了结了吧？拜托他们把骨灰带回去交给阿爹阿娘，埋到他们叶家祖坟里头，这样即使死了，也不会伤害别人了。

　　叶曦这般想着，竟然莫名就想通了，反正她这十多年的人生，什么事儿都经历过了，倒是没什么遗憾，对“活着”这件事也无甚执念，永远都是一种随缘的状态，无意间参透了禅宗的妙义，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待得叶曦拖着半残废的身躯回到万花营地，天上的启明星都已经升起来了，天边泛起一丁点儿可怜兮兮的鱼肚白，像是一条横亘在天边的白练。

　　叶曦披着晨曦而回，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英勇归来的烈士，无比地感天动地。

　　可惜感动天感动地，感动了自己，却感动不了某些人。

　　傅星移在营地里不眠不休地等了一个晚上。

　　他送信回来便发现叶曦不见了，顿时觉得要遭，急忙派人去找，但那些武功高些的弟子也不敢贸然靠近天一教的营地，他急得焦头烂额，却也只能在这里干等。

　　此刻见叶曦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傅星移心中是又喜又怒，蹦起来就直奔过去，指着叶曦的鼻子跳脚：“你当真是去偷药了不是？！我在这里巴巴地守了一晚上，你若是出点什么事......”

　　叶曦头晕眼花，眼皮打架，觉得自己下一秒便要晕过去了，是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当即解下装药的包袱，将一大袋药材塞给傅星移，堵住了他的嘴，言简意赅道：“药。”

　　她本来还想再逞两句能的，奈何一路失血过多，即使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迷迷糊糊间，看到裴焕气急败坏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阴冷的可怕，犹如地狱索命的恶鬼夜叉，叶曦的脑袋短路了片刻，才想起头天自己将人打晕的事情，她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堪勘将自己藏到了傅星移身后。

　　一旁的傅星移则抱着一大袋药材，差点被这个恐怖的重量压倒在地，他白白给叶曦当了挡箭牌却不自知，正打算再数落叶曦几句，扭头一看到裴焕，便也是话都说不出了。

　　“我觉得你最好同我解释一下。”裴焕三两步走过来，越过傅星移，抱臂看着叶曦，俊逸的脸上结出了一层薄冰，怎么看都是一副寻仇找麻烦的模样。

　　叶曦做贼心虚，也不知道头天的事情他是个什么态度，这要秋后算起账来，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正待她要开口，裴焕却突然注意到了她腰上的伤。

　　那血流出来，将外衫也一同染红了，此刻天色尚暗，若不仔细看，还当真发现不了。

　　只见裴焕皱了皱眉：“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他一提醒，叶曦才想起来，伸手抚向伤口，顿时摸到了一手的黏腻鲜血，她叹息似地说道：“这个啊，是......”

　　话还没说完，叶曦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连重剑都握不住了，身体失去平衡，往前直直地栽倒下去。

　　裴焕就站在她面前，见她摔下来，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叶曦便径直撞进他的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裴焕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询问傅星移，却想起怀里还有一个伤患，便恶狠狠地瞪了傅星移一眼：“你最好也回去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同我解释。”

　　他话一说完，也不管委屈巴巴的傅星移，直接将叶曦打横抱起，进得营帐去了。

　　傅星移百口莫辩，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更冤枉了，他扛着一大袋药材，欲哭无泪，瞟到叶曦的重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企图捡起来一并带回去，结果发现那剑的重量根本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撼动的，只好就近喊来了几个万花弟子，自己则带着药材一路小跑，跟上了裴焕。

　　叶曦晕过去并不是因为尸毒，而是因为失血过多，裴焕将她放到榻上，唤来两名年轻的女弟子，替她换了衣服止住血，便不再管她，打算出得外间去，找一找傅星移这个师侄的麻烦。

　　甫一出来，却看到傅星移正和几个年长些的万花弟子凑在一起，打开了那袋药材，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叶曦每种药材都挑的足，将那袋子塞得紧紧实实满满当当，这一铺开，药材没了束缚，松散开来，竟然在营帐前堆起了一坐小山。

　　见裴焕过来，一众弟子惊喜地叫唤道：“师叔祖！你看！这都是叶女侠带来的药材！那些村民有救了！”

　　裴焕将手拢在袖子里，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也瞧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弟子们对他的脾气早就习以为常，惊喜完了便又各自拿来竹簸箩，将那些药材分门别类地挑拣出来，依次放到架子上，防止药材受潮不能用。

　　那些药材虽然看起来是什么都有，什么都捡了很多，但裴焕仔细瞧了一番，却愣住了。

　　其中有几味特殊的药材，叶曦大概是担心损毁或者受潮，撕下外衫的袍角，将它们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放在了所有药材的最中间，其他的药材裹在外头，形成了一个天然保护壳，护住了那几味药材。

　　其他的弟子不怎么在意，但裴焕却是心中有数。

　　那几味药材是蜀地独产，其中的狼毒、孔雀草、鸡冠花籽，都是天一教制作尸毒的原材料，裴焕逗留在千户苗寨半月之久，便是为了研究那几味药材。

　　那丫头，是早就发现什么了吗？

　　可是她明明一点药理也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