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奈何江山生倥偬 ...
-
裴焕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个场景在许多年后，竟然还会原封不动地在他的眼前重现。
那些活死人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救和诅咒如同跗骨之蛆，从耳朵进入，爬满了他的全身。
怎么说的来着？那个被他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害死的人，在临时之前是怎么说的？
哦，他说：“你根本不配做个大夫！是你把我害死的！是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焕想呼喊，想求救，但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一丁点儿的声音也发布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是你回来找我报仇的吗？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我想救你，可是我救不了。
我谁也救不了。
你说得对，我根本不配做一个大夫。
恍惚间，裴焕好像看到了阿栩，那个白衣白裙的少女站在树下向他招手，唤他过去。
就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根本顾不得这根稻草到底是要将他拉出深渊，还是要带着他前往更深的地方。
“阿栩......”他喃喃着，下意识地往那个地方走去。
然而那一步尚未迈出，一只脚堪勘悬在半空，裴焕眼前一黑，就这般失去了意识。
原来是叶曦唤他不应，见他仿佛中了邪一般，担心出什么事情，便简单粗暴地将他给打晕了。
她又指挥着那群被吓得宛如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万花弟子，把那些中了尸毒，被她三两下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村民扛回屋里去。
原本用作隔离的房子破了个大窟窿，他们只好又重新征用了一间看起来要牢固得多的房子。
安顿好村民，那些万花弟子便围了上来，俨然把叶曦当成了新的主心骨。
“叶女侠，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我们现在没有药材，大家都没见过这种毒，不会救啊！”
“真的要把他们都烧了吗？”
“你快快想想办法吧。”
叶曦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她一时冲动打晕了裴焕，还不知道这个大爷醒来之后要怎么收拾她呢。
一筹莫展，她只好向旁边的傅星移求救：“这要怎么办？”
傅星移一退三米远，赶紧跟她划清界限：“我哪儿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师叔不是我打晕的，这么多双眼睛，大家有目共睹，等他醒了，你休想嫁祸到我身上！”
这个兔崽子居然这么不讲义气！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傅星移一眼，在几个万花弟子的帮助下，把那位被她打晕的祖宗背起来，言简意赅地对一众弟子吩咐道：“你们先在这里守着，里面的人但凡想要出来，就直接敲晕了扔回去。”
傅星移挪着小碎步凑上来，听了她这话，立马义愤填膺地抗议：“叶曦曦你这简直是虐待病患！还有没有点医德了？！”
叶曦背上还背着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裴焕，懒得跟他扯皮讲道理。
好在她天生力气大，又常年扛一把重剑走江湖，背着这么一个成年男子倒还不觉得吃力，她面无表情地问傅星移：“你要待在这里，还是跟我一块儿送你师叔回去？”
傅星移丝毫犹豫也无，立刻抛下一众师弟妹，跟着叶曦跑了。
他们回到营地，安顿好裴焕后，傅星移赶忙研墨写信，将这边的情况详尽地叙述了一番，说明了药材被断，尸毒重现的困境，准备向谷里的长辈们求救。
正翻箱倒柜找他那只机关信隼呢，叶曦却拎着武器过来了。
傅星移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机关木头零件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你要走了吗？”
心里却有点慌。
“不走。”叶曦放下那把玄铁重剑，走进来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看着趴在零件堆里的傅星移，似乎有些走神。
傅星移暗暗松了口气：“那你这是要做什么？”说着用下巴点了点那把重剑，递给叶曦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自问不是一个有主见能担事的人，遇到什么事情，有师父师叔们去愁，这么多年来，长辈们虽说要他出去历练，却当真没怎么对他彻底放过手。
眼下裴焕情况不明，师门的长辈们又远在千万里之外，叶曦若是此刻走了，将这一摊子的事儿交给他，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傅星移心下担忧，正思考着要如何劝说叶曦留下，却见叶曦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愁容满面地看着他：“你说裴先生醒过来，会怎么收拾我啊？”
感情他俩担心的根本不是一码事？！
傅星移摘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他头发里的一块小零件，给自己腾了块地儿，也学着叶曦的模样盘腿坐着，与她面面相觑：“所以？你是拿着武器过来，以防万一？”
“这倒不是，若是打架，他应当不是我的对手，”叶曦自信道，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接着问傅星移：“我之前是不是与裴先生说过，药材的事情我来解决？”
傅星移点点头：“你的确说过这话。”
“你知道天一教的营地在何处吗？”叶曦随手捡了一个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木头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耍，抬眼看着傅星移，“我有个想法。”
傅星移倒也不傻，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把抢回那块宝贝木头，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叶曦：“你该不会是想去天一教那里抢药材吧？”
“不然呐？”叶曦理直气壮，“城里城外的药材都被他们买光了，现在事态急迫，难道真的要等其他地方的药材送过来？我们能等，那些中毒的村民也能等？”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们之前应该也考虑过这个法子，只是因为入蜀的弟子武功低微，裴先生又不便出手，因此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叶曦屈指弹了一下那把重剑的剑身，“我去，岂不正好？”
“你听我说，”傅星移却完全没有被她说动的样子，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叶曦，正色道，“天一教的那些人，先不论武功如何，但下三滥的手段用的简直炉火纯青，他们最厉害的，其实是用毒，就单是那尸毒有多厉害，今天你也瞧见了？”
叶曦没说话。
“而且师叔他......”傅星移抿着嘴唇，“你就算了把药材拿回来了，师叔若是不肯救，那又要怎么办？”
他这问题还当真把叶曦给问倒了，叶曦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剑身，似乎也在思考这个事儿。
左想右想都没个头绪，最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管了！我去弄药材，要是他不肯救，就把他捆起来揍一顿，揍得他满地找牙，让他见识一下我的厉害，看他救不救！”
傅星移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叶女侠，你真是让我感到惊喜。”
两人东拉西扯了半天，还是没有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一个叶曦加一个傅星移，估计连个臭皮匠都顶不上。
“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傅星移从他的垃圾堆里刨出一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机关鸟，无奈地看着叶曦，“我这就给我师父寄信，要不我们等他来了再说？”
叶曦一脚踹过去：“等僧先生十天半个月之后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说怎么办嘛？”傅星移委屈道，“谁让你二话不说就把裴师叔给打晕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醒得过来......”
叶曦极其地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没看到他当时那反应，那表情，我要是不打晕他，还不知道会干出点儿什么事儿来呢。”
“行吧行吧，你说的都对，”傅星移三两下弄好了那只信隼，把写好的信卷成卷塞进鸟喙中，才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总之，不管如何，我是不会答应，让你一个人去闯天一教营地的。”
他说完便拿着那只破鸟出去了，估计是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把那鸟放出去，给他师父送信。
横竖都已经成了这样子，叶曦横过她那把重剑，看到剑柄上，大庄主叶英亲手刻上去的那四个字。
七不可避。
生老病死，祸福因缘，都是众生不可避免的经历。
叶曦咬咬牙，背上重剑，趁着傅星移还没有回来，绕到了帐篷的另一边，三两下便跃上了树梢。
她回身看了一眼这个才待了没多久的简陋营地，营地里的万花弟子不是出了外诊，就是在灵泉村看守病患，压根没有人注意到树梢的那抹鹅黄。
叶曦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回来以后，肯定是免不了被裴焕和傅星移两个人一起数落的命运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跳到了广都镇的一间民房的屋顶上，施展轻功沿着屋脊腾跃，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奈何江山生倥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