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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蜀地村落尸毒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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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焕安安静静地喝着馄饨汤,侧耳听着叶曦讲她入蜀之前的事情。
“那会儿我刚离家不久,一个人在江湖上走,初生牛犊不怕虎,难免惹了些不该惹的人,有次中了血沙龙王一掌,带着伤闯进了一处庙宇,赶巧儿就是宗室西逃时,在马嵬驿暂时下榻之地,”叶曦一边吃着馄饨,一边说道,“是贵妃娘娘发现了我,将我救了回去,又偷偷找来御医替我治伤,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裴焕点点头:“可是她死了,你没救她吗?”
叶曦苦笑:“我倒是想,可惜她不愿意,她家三郎就是她的命,只要能保护她的三郎,就算是死,她也是愿意的。”
“一往情深,是个值得钦佩的女子。”裴焕叹道。
“我阿娘常说‘士之耽兮,尤可脱已,女之耽兮,不可脱已’,我直到那时才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叶曦恨恨道,“那皇帝陛下也实在是个混蛋,我若是他,便同着贵妃一块儿去了,反正已经负了着江山,没道理到得此时,还为保全自身,负了这一人。”
裴焕没有接话。
“可我答应她,要护得她的三郎周全,”叶曦无奈地摇摇头,“她说,只要她的三郎好好活着,她就不算是白白而死,说句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般天真痴傻的女人,一个男人而已,犯得着连命也搭进去吗?”
裴焕没多做评价,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到了浮着一层油渍的木桌上,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叶曦,最终却也没说什么,轻声招呼她道:“走了,回去吧。”
他二人便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广都镇外的营地走去。
远远地瞧见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叶曦才有一点犯困,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若是给她一张床,怕是头一沾枕头便能立刻睡着了。
身旁的裴焕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叶曦奇怪地看向他,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张好看是好看,平时却有点冷的面庞轮廓,此时竟然显得有一些温柔。
叶曦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夫子从前逼她背下的一句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说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吧。
只见裴焕微微偏头看向她,唇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道:“你总觉得她天真痴傻,可现在你还不懂,等哪天你也有喜欢的人,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甚至搭进自己的性命时,大概就会明白了。”
他说完,又伸手拍了拍叶曦的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叶曦看到他眼底也漾起了笑意:“小丫头片子。”
叶曦愣住了。
第二日早晨。
平日里勤学苦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武痴叶曦,习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过了头。
到她睁眼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冒出半个脑袋来了。
约莫是昨夜的酒喝得有些多,叶曦觉得自己的头也是昏昏沉沉的。
她在床榻上醒了盹,麻溜地穿好衣裳整理好头发,拿着盆到外头打水洗漱。
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冷,林里的布谷鸟发出闲适清脆的晨鸣,像是在庆祝新一天的到来。
营地里有一口井,正好就在叶曦的帐篷外头,只是井里的水冷得刺骨,如今天气还未转暖,在此处扎营的弟子想要用这水擦洗,都是要先烧热了的。
奈何叶曦这人五体不勤,对这些事儿不怎么讲究,她往脸上浇了一捧凉水,被冻得打了个寒颤,才算是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了。
正拿帕子擦着脸,远远地便瞧见傅星移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叶曦曦!找你老半天了!”傅星移一头短发乱七八糟,脸上还有两个睡出来的红印子,外袍散着,估计也是刚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
他到平常叶曦练剑的那块大石头那边转了好几圈,没找着人,这才杀回来,找到了叶曦的帐篷这里。
叶曦拨拉几下脑门前散下来的几缕打湿了的头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大清早的,你找我做什么?”
“出事了!”傅星移一边系上外袍,一边火急火燎地跳脚。
“出什么事了?”叶曦从水井边上捡了一个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青枣,随便洗了洗,‘咔嚓’咬一口,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傅星移,“出事了你该去找你家裴师叔啊,找我能顶什么用?”
“哎呀没时间解释了!总之你先跟我来!”傅星移说着,风风火火地抓住她的手腕,不顾反对,便开始营地外头跑。
可怜那个还没吃到几口的青枣,被叶曦一不小心甩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几圈,沾了一身的泥,掉在水井边上,想吃也吃不成了。
叶曦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那个鲜嫩多汁的青枣,跟着傅星移一路狂奔,奔出去老远,才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跑出来,连武器也没有带在身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叶曦跟着他瞎跑,抽空问他。
“呼——”傅星移武功练得不扎实,才跑了一会儿的工夫,便累的气都喘不上来,他只好停下来歇气,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灵泉村里的那些村民,不知为何,竟染上了尸毒,裴师叔和几位师兄师姐很早就赶过去了,师叔担心天一教的过来找麻烦,便让我把你也捎上。”
叶曦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会染上尸毒?”
“不知,我们现下也没有药材,这事儿似乎挺麻烦的,”傅星移说道,“总之先过去看看,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叶曦点点头,一手拎起傅星移的衣领,像拎着只小鸡一样,足尖轻点,便施展轻功往灵泉村的方向略去。
她的轻功不怎么地,但是比起和傅星移一起,三步一歇地跑过去,这法子明显省了不少功夫。
那灵泉村离万花营地倒也不算很远,村寨离零星分布着茅草房子,却是半个人影子也瞧不见,只有三三两两的万花弟子聚集在村落外,脸上蒙着白布,正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
叶曦和傅星移找了块平坦地儿停下来,老远便看到了村口站着的风度翩翩的裴焕。
他换了一身黛色的武服,腕上系了绳子,把宽大的袖口绑了起来,长发也被简单地束起,长身玉立,不同于平时里的慵懒模样,显得精神了不少。
叶曦和傅星移连忙小跑过去,裴焕见他们来了,脸上的愁容也稍减了些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叶曦踮脚望了望村子里的情形,整个村落空空荡荡,看不出丝毫端倪,她便扭头去问裴焕,“尸毒?怎么染上的?”
裴焕叹道:“不清楚,但是病人已经被隔离,其他没有染病的村民也送去安全的地方了。”
“师叔......”旁边的傅星移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裴焕,想说什么,看起来又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知道,”裴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大概是天一教的手笔。”
叶曦了然,这毒估摸着,和当年致使裴焕封针不再行医的尸毒是同一种,她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裴焕,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此影响,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那口气还未松完,只听裴焕又道:“如今我们没有药材,这些病人定是无法救了,为了防止尸毒扩散......”
叶曦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轻轻地打断了他:“裴先生还记得拜入万花谷时,曾说的那番誓言吗?”
傅星移和裴焕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傅星移眨巴着眼睛,偷偷瞟了一眼裴焕,有点不知所措。
裴焕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叶曦,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叶曦不避不躲,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裴焕的眼瞳是淡淡的棕色,里头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情绪,看上去有点无情。
二人对望了许久,留得一个傅星移在旁边干着急,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裴焕如同叹息一般地说完了刚才的话:“为了防止尸毒扩散,将那些染上了毒的村民集中到一块,烧了吧。”
“他们还活着。”叶曦皱眉,神情坚定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澄澈,裴焕像是被什么灼烧到了一般,错开了眼神,轻声道:“我知道。”
“那为何不救?”叶曦问,她一字一句道,“你能救他们。”
裴焕却是苦笑:“我救不了。”
旁边的傅星移也急了,顾不上长幼秩序,插嘴道:“师叔,叶曦说的没错,他们还活着,你能够救他们的,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
裴焕却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够了!说了救不了,就是救不了。”
“是没有药材?”叶曦的神色变了变,期冀地看着他,“没关系,药材的事交给我,天一教的人不敢过来惹麻烦,那些村民......”
正在他们三人争执不下之时,村里的一间茅屋却突然从里头被破开,一个浑身带着尸斑,面色青紫的青年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他身后的烟尘散去,无数中了尸毒被隔离的村民从那间茅屋中走出来,身体僵直,面上泛着尸斑,犹如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僵尸。
那些万花弟子都不会武功,又是第一次出谷历练,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只能尖叫着朝着三人的方向跑过来,躲到了他们身后。
“这......”傅星移手足无措地去看裴焕,他虽然被裴焕任命为入蜀的这批弟子的队长,但说来说去,其实和那些弟子一样,也只是个孩子。
“救救我......”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不想死啊......”
那群中毒的村民中有人在出声求救,一个声音虽然微弱,但有人起了头,便有其他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加入进来,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如泣如诉,显得恐怖又凄凉。
“救救我啊!救救我的孩子!”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们为什么不救?!为什么?!”
叶曦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她扭头去看裴焕,只见裴焕面沉如水,眉峰如聚,抿着嘴唇看着那批中了毒的村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曦却突然注意到了他额上冒出来的冷汗。
他是在害怕吗?
村民们越走越近,求救声,诅咒声,哭泣声,像是汇集到一起的洪流,将他们兜头淹没,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弟子害怕的捂住了耳朵,躲在裴焕身后瑟瑟发抖。
“裴先生?裴先生?”叶曦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她只好出声喊裴焕,“现在要怎么办?要把他们都打晕吗?”
裴焕却不理她,目光死死地注视着那些中毒的村民,仿佛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叶曦试探着伸手去拍他,哪知刚碰到裴焕的肩膀,她却愣住了。
这个人正在发抖。
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像是看到了一场无法逃离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