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半生》独醉者

6、恻隐之心

　　在陆淮的一生中从不相信奇迹，但是奇迹确实就这么发生了。他在那天像往常一样完成一天的“工作”后回到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只是不经意地瞥了那个没人会注意的角落一眼，发现那个昨天被打的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女孩躺在地上浑身湿淋淋的，是了，昨晚下了雨，他们这些孩子都去灶房睡的。等等！他没有看错吧？！那个女孩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喝着地上水坑里的脏水！她竟然还活着？！她竟然还想活着？！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可以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欲！这样肮脏的活着不是只有死才是解脱吗？！他以为她早就被当作尸体抬出去扔了！
　　他开始有些留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大概是半夜，他听到了十分小声的动静。他悄悄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前天跟蛇头在一起的女人右手握着一个小瓶子左手拿着一个包子，正蹑手蹑脚地走向那个女孩，一边还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着有没有被人发现。
　　她来到女孩的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女孩，女孩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吃力地半睁开双眼，她慌忙捂紧女孩的嘴，冲她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抱起女孩，放到灶房旁边的干草垛上。那个女人把女孩的衣服轻轻解下的时候，即使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陆淮都能看出来那个女人的手抖得厉害。在此期间，女孩很懂事的尽量忍着疼痛没吭一声。
　　陆淮就这么轻轻看着，默不作声。
　　那个女人开始给女孩上药，估计实在是太疼了，女孩的身体有些微抽搐只能靠女人发抖的双手捂住她的嘴才能不发出声来。
　　突然间，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他和那个女孩四目相对，她发现他知道她们的秘密了，陆淮慌忙闭上双眼，闭上以后才觉得自己这种心虚的行为有些可笑和丢脸，又慢慢睁开了眼睛。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给那个女孩上药，女孩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幽暗不明，似喜如悲，以及，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陆淮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大雪纷飞，他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的同类。
　　陆淮不想再和那样的眼神对视，再次闭上了双眼。没过一会儿，他听到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那个女人走了。

　　陆淮发现，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过来，给女孩带药和食物，虽然少，但是女孩的求生欲很强，竟然也就这样挺了过来。他虽然知道她们的秘密但并不打算告诉谁，不止是因为他不想变得跟那些人一样，还因为他就要死了，算是在死前总算做了件讲的过去的事吧。
　　是的，他死定了，因为他今天一分钱都没有带回来。
　　他今天下午乞讨完以后，像往常那样捂紧了钱跟着别的孩子一起回来时，在路上看到一个同样穿着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孩子在乞讨。那个孩子大约七八岁，但跟他们不一样的是那个孩子还有未消退的婴儿肥，小脸被泪水刷出一条又一条的泪痕，而在他跪着的地方前面躺着一个同样穿着破烂瘦弱的男人，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
　　鬼使神差地，陆淮看的出了神，故意走在队伍的最后，他走到那个小男孩跟前蹲了下来。小男孩抬起了头，看到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根本给不了自己帮助，哭得更大声了。
　　陆淮认真地看着小男孩，问道“你怎么了？”
　　小男孩哭得一抽一抽地回答他，“我爸爸死了！”
　　“那你妈妈呢？她不管你吗？”陆淮继续问。
　　“我妈妈在我一出生就死了！呜哇啊～”小男孩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陆淮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把自己兜里紧紧捂住的钱都掏了出来放在了小男孩的手上，小男孩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盯着陆淮。
　　“放心，只要你不想死你就不会死。这片地方你是讨不到什么钱的，往前面左拐那里人比较多，钱也给的比较多。你要记住，你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陆淮认真而坚定地说，此时的他毫不害怕即将可能面临的惩罚。他心想啊，他这样的人，父母在哪都不知道，有没有兄弟姐妹都不知道，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流一滴眼泪，应该就像以前那些被打死的孩子一样，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扔了吧，反正这里多的是海，可能啊，会被鱼吃了吧。
　　他想着自己死后的事，想得入了迷，悠悠地站起身走了。
　　那个流泪的孩子此时也不流泪了，呆呆地盯着陆淮，开口说：“杨爸，那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地下躺着的男人趁此时无人，也翻了个身，伸了伸筋骨，“你管那么多干嘛？有钱给你买糖吃不就得了！”
　　那孩子立马不服气了：“我哪有吃多少糖啊！都让你给买酒喝了！你还不让我喝！”
　　男人颇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那啥，说话这么大声，想让别人都知道咱俩是老骗子带着小骗子啊？我先躺下，你再酝酿酝酿！”
　　“老骗子”小男孩撅着小嘴嘀咕着，尾音消失在了这渐渐降下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