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春寒》云胡不霁

2、邀请同行

　　“在下原是芦县人，芦县虽地处偏远，但山清水秀，物产丰饶，亦是个安居乐业之地。但不久前，一伙恶贼来到芦城，烧杀抢掠，草菅人命。我同家人一路向北逃亡，然而那恶贼竟一路派人追杀……”

　　少年的声音变得低哑，低着头似在难忍情绪，随后才抬眸看向徐棠开缓缓说道：“家人为护我已不幸遇害，我虽身受重伤但趁乱逃了出来，如今便是徐姑娘见到的这副落魄光景。”

　　他的衣衫带着血迹，头发也略微凌乱，但这般落难模样却并不显过分狼狈，面容苍白却依旧清隽。他的眼珠黑白分明，眨眼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教人好生怜惜之意。

　　徐棠开听他如此坎坷遭遇，心中更是愤愤不平，但又不太懂得如何劝慰人，便就事论事道：“你莫要难过了。你既得以逃脱，便该好好活下去，才不枉你家人这般牺牲。”

　　段燕归点了点头，而后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向徐棠开，郑重感谢道：“姑娘替我处理伤口，又赠我食物，如此恩情，我铭记于心，来日定会相报。”

　　原只是顺手的事儿，但段燕归这般情真意切的感谢，徐棠开倒是真有一种在江湖之中行侠仗义的快意之感了。

　　想到这，徐棠开不由壮意直言：“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若是你没有什么打算的话，不妨与我一同前往苏澜，也好有个照应。”

　　段燕归摇头婉拒：“姑娘如此好意，我万分感谢。只是如今我身负重伤，不过是个拖累，我岂敢做这等卑鄙小人，劳烦姑娘。”

　　见对方低头说话，带着歉意，显然是不想麻烦自己。

　　徐棠开思考了一下言辞，娓娓道来：“你多虑了，师傅从小就教导我行走江湖那便是要惩奸除恶，扶弱济贫，行侠仗义。你我既有缘相识一场，那便是朋友，朋友有难，我出手相助乃是义不容辞，这才不违师傅之言。”

　　师傅若是听到她这么说，估计得揪着她的耳朵再让她抄几遍门规不可，毕竟师傅明明说的是：行走江湖要谨小慎微，未明真相而不可轻举妄动。行侠仗义自是极好，但要明辨是非，万事小心为上，切不可逞一时威风而使自己卷入漩涡之中。

　　不过眼前这翩翩少年，斯文有礼，又这般俊秀清雅，看着倒是个值得相助的正人君子，而且他所受的刀伤实在让她有些在意。

　　此外，徐棠开是觉得这一路上虽然快活，但一人一马终究有些寂寞。如果有人相伴，能够与自己说说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些图谋徐棠开就不打算说出来了，只是对他笑得一脸明媚。

　　“可是……”

　　见他还要拒绝，徐棠开打断他故意说道：“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不放心于我，怕我将你卖了不是？”

　　段燕归连忙摇头，苦笑一声：“姑娘说笑了，你这般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我感激都还来不及又怎会怀疑姑娘。”

　　“既然不是，那便就是要同我前往苏澜了。”少女眨了眨眼，一脸期待。

　　她这般挽留，段燕归也不再拒绝，感谢道：“如此便只能劳烦徐姑娘了。”

　　“我既邀了你与我同行，便一定会护你安然送至苏澜，教那伙恶贼有来无回！”徐棠开听到他的回答，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拍着胸口保证。

　　这姑娘倒真是好忽悠，段燕归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后又立即乖巧地看向徐棠开，说道：“徐姑娘言重了，但愿在下不会给姑娘造成太大麻烦才是。”

　　徐棠开觉得他太过小心翼翼，定是还沉浸在丧亲的沉痛之中。思及两人如今已是同行的伙伴，徐棠开觉得她有必要给他一些温暖的关怀。

　　她想了想，决定东拉西扯说些她下山以来这路上的各种见闻，一来是为了教段燕归心里开怀，二来则是她确实好不容易逮到个人同自己说话。

　　结果就是徐棠开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锦川城的剑阁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什么槐安城的如意客栈有只狗下了三只可爱的狗崽子，什么云岚山风景真真真好让她误了进城等都被她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段燕归确实是个很好的听众，他不仅耐心倾听，适时出声附和，而且还能够延伸原先的话题，与徐棠开进一步讨论。

　　徐棠开很是满意，她觉得两人相谈甚欢，非常投缘，决定收回原先说他是个书呆子这一评价。

　　第二日。

　　徐棠开从树上醒来，伸了个懒腰，抬眼望去，只觉得天空中云蒸霞蔚，景色极其绚烂。

　　她翻身跃下，走近不远处靠在岩石背后休息的段燕归身旁，清晨的阳光透过树稍落在他端坐的身子上，渡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他还没醒，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昨日苍白的唇已恢复淡淡血色，像淡粉色的海棠花瓣。

　　白日之下，这么仔细一瞧，徐棠开觉得他长得更俊俏了，尤其是这细腻光滑的皮肤，教人真想捏上一捏。

　　打量片刻后，她从包袱中拿出些东西，便走到湖边鼓捣。良久，徐棠开完成了，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易容面皮。

　　她洗了把脸，再走回去时，段燕归倒是已经醒了，远远望着她。

　　“小段，你起了呀，伤势如何？”徐棠开走向他，弯眸一笑，关心问道。

　　昨日两人促膝而谈，可谓一见如故，称呼也变得亲昵了几分。虽然段燕归依旧徐姑娘徐姑娘地唤着，但知晓他比她小上几个月后，徐棠开索性便唤他小段了。

　　“多谢徐姑娘关心，我感觉好多了。”段燕归亦是朝她温柔一笑，她这会儿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如春露浥朝花，倒显得极其清新俏丽。

　　徐棠开走近他，浅看了一眼他的腰伤，那缠绕在伤口外的布条几乎全被染红，好在没有再流血。

　　“那就好，今日清晨这朝霞如此绚烂，想必是会下雨。拾掇拾掇，我们赶快进城，到时再找大夫替你仔细瞧瞧。”

　　“多谢徐姑娘关心。”如今白日近看，段燕归才发现这姑娘的眸色竟十分特别，亮光之下，那眸色极浅，是淡淡的琥珀色，澄澈明朗。

　　徐棠开拿起手中的东西，朝他眨眼一笑：“只不过在出发前，你需要戴上这玩意？”

　　段燕归惊讶道：“徐姑娘竟会这江湖之中的易容术！”倒是省得他另找理由易容了。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徐棠开走近他，解释道，“我虽有武功傍身，但你我势单力薄，戴上掩藏身份倒是可以减少不必要麻烦。”

　　虽是好意救他，但她也并非滥好心之人。她可不想一路上都有苍蝇跟着自己，卷入麻烦之中。

　　段燕归点头谢道：“徐姑娘为我思虑量多，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他在湖边简单洗簌后，徐棠开便帮他戴上了那易容面皮。因她仔细打量过他的五官轮廓，这张面皮倒是十分贴合，完美地覆盖了原本的五官。

　　原本俊秀清逸的一张脸变成了一张虽然不算丑但不管怎么看都十分普通的面庞，徐棠开对她的手艺表示非常满意。

　　太丑，她看了烦心，太美，又过于惹眼，所以这张平平无奇的面皮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简单地吃了干粮后，便动身启程，按照师傅给的地图，再走上两个时辰，就可以走出这云岚山，到达镇上。

　　可惜只有一匹马，不知道小段这文弱公子可会骑马？

　　徐棠开将马儿牵来，介绍道：“这是我的马儿，叫白玉。你伤势不便，可让白玉驮着你，白玉可乖了。”

　　白色的骏马似是能听懂徐棠开对它的夸赞，闻言蹭了蹭徐棠开，徐棠开侧头轻拍着马儿的头，笑得开心。

　　但是段燕归只觉得这马儿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他婉拒道：“多谢徐姑娘的好意，只是我这样岂不是鸠占鹊巢，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客气，你伤着，我合该照顾着你些。”虽然两个人也可以同骑一匹马，但徐棠开不想让白玉太过劳累，况且她有轻功在身，也不至于太慢。

　　见这人还要推脱，徐棠开只当他是没骑过马，不好意思，便劝慰道：“放心吧，你只要坐上去便是，然后牵着缰绳即可，白玉不会伤着你的。”

　　少女言辞恳切，段燕归不好推拒，但刚要踏上马镫，那马儿果然就偏过了身子，想要将他甩到一旁。

　　“啊这！小段，你没事吧！”一旁的徐棠开惊呼，立即瞬身接住他。

　　段燕归半靠在她怀中，支起身，回答：“多谢徐姑娘，我无大碍。”

　　“怎么没有事！你伤口处都渗出血了!”

　　“无妨，一会儿就止住了。”

　　徐棠开走到白玉跟前，摸了摸它的头，奇怪道：“白玉平常不这样的，它今日这是怎么了？”

　　“想来马儿是怕生，我走路便好，姑娘骑马即可。”这马儿倒是挺机灵，替主人防备着么，段燕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怕生？徐棠开看着白玉，它正悠然地吃着一旁的草，完全看不出怕生的样子嘛。

　　可是想到方才的情景，徐棠开有些后怕，段燕归显然经不起折腾了。

　　她看了看天色，预计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下，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两个人都走路吧，也正好让白玉减轻些负担，白玉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替它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怪罪于它。”

　　自己悠哉悠哉地骑着马，却让伤患走路，她良心有点过意不去，尤其这人刚才还被自己的马又伤了一番。

　　“徐姑娘言重了，你愿带上我这个病患一起同行，又如此照顾我，我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会因为此等小事就心生怨怼。”少年一派温雅有礼。

　　于是，两人一马终于开始启程，只是才走了一小会儿，这天色确是越来越来越黑，徐棠开暗叫不好，该不会真要下雨了吧，可是段燕归这个病患显然走不快。

　　眼下是顾不及赶路进城了，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才是。

　　徐棠开翻身上马，最终决定委屈一下白玉，对段燕归伸出手，喊道：“小段，快上来，要下雨了，我们得去找个避雨的地方！”

　　徐棠开语气严肃不容他拒绝，段燕归便握上她的手上了马。

　　这回就算马儿再不乐意想要将段燕归甩出去，也得顾及一同在马背上的主人了。

　　她快马加鞭，纵身疾驰，然而这天空很快就开始飘起了雨，这雨还不似春雨绵绵，而是有越下越大之势。

　　看来云岚山这名字真不是白起的，云雾多，就连这春雨都要比其他的地儿大上几倍。

　　两人在雨中穿梭着，雨点如豆大打在两人身上，不一会儿两人衣衫便湿透了。

　　崎岖的山路也变得无比泥泞，飞溅的泥水还给白玉染了个色。

　　两人虽共骑一马，但段燕归并没有贴在她身后，而是同她隔了些距离，但这会儿徐棠开突然感觉肩膀一沉，沉重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让人发痒。

　　她吃惊发问：“小段，你没事吧？”

　　“徐姑娘，我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有些头晕。”段燕归说完这话，刚想把头移开，一阵晕眩又撞了回去。

　　徐棠开快速回头瞥了一眼，大惊，腰腹的伤口出了很多血，染湿了一大片衣服，顺着雨水流下丝丝血迹。

　　她心中有些自责，方才他被白玉撞的那一下肯定不轻，他，他竟强忍着！

　　“你别动了，快扶好我！”徐棠开索性扯过他的手揽上自己的腰，让他靠着自己，然后纵马飞驰，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