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秋景画蓝

4、第 4 章 很长一段时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只是看着程默的背影。他到学校找程景的时候，程景总把我喊上，而程默对此不置可否。其实我很别扭，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像什么，一个影子、跟班还是……第三者？可是我不能拒绝，我不忍心看程景失望。
　　我还记得大三的国庆节之后，程景从家里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一开始她不肯告诉我，后来我知道了，程默要订婚了，对方是与他同等家世的青梅竹马的女孩子。她一定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着急地辩解：“我不喜欢那个女孩，她也不适合我哥。”
　　这个傻女孩，她还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这么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是如此了解她。何况，她看向他的眼神那么明显，那根本不是一个妹妹看向哥哥时应有的眼神，太炙热也太卑微。
　　有一天，她突然看向我，容光焕发：“乔沐乔沐，你帮我一个忙吧？”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还是说：“好啊，你说。”
　　“你跟我哥哥在一起吧！”
　　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可是她接着说：“你跟我哥，真的很合适。只要是你，我就不会难过。”
　　我假装听不懂她语气里的悲怆。
　　她还在继续：“这样我们就变得更亲了，也会永远在一起了呀。乔沐，好不好？”
　　可是我的傻姑娘，如此一来，你把自己置于何地，又把我置于何地。
　　我只好假装她在开玩笑，“你哥哥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她突然认真起来，笃定地说：“会的，他会喜欢你的，我们这么相像。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你，真的会有照镜子的感觉，就好像世界上另一个我，对，世界上另一个我，也许真的有这么回事。”
　　我被她说得糊涂了，很快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竟，隐藏得这么深么？
　　眼前的程景，满脸赤诚地看我，她还不知道自己早已泄露了天机。
　　于是程景开始帮我和程默制造机会，我看着她的所作所为，觉得她好傻，觉得自己好傻，而程默，他对一切默然，我相信他早已看穿了一切。所以当程景试探地问他“哥，你觉得乔沐怎么样”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惊讶，颇平静地点点头：“她很好啊。”程景原本只是戏谑的口吻，可是突然认真起来：“那你把她娶回家好不好？”
　　空气骤然凝结。半晌他抬起头，无谓地说：“好啊。”
　　程景在一瞬间脸色灰白，可是很快她强颜道：“哥你要说话算数哦。”
　　他点点头，“当然。”
　　我突然很生气，程默的态度让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好像程景在问他“今天吃什么”。所以程景一离开，我立刻对程默解释：“程景在开玩笑，你不要当真。”
　　他抬起头，眼底神情晦暗不明。“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须臾，他挑挑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彻底被他激怒了，“我不喜欢你，凭什么我就得喜欢你，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你吗？”
　　也许我是恼羞成怒，因为我感到自卑。我突然意识到，尽管我和程景，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不越雷池，但我们之间家世背景的天壤之别是的的确确存在的，骨子里她也觉得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必要时候可以为她这个主角牺牲，就像电视里的小姐和丫鬟，小姐待丫鬟再好，主角也只能是小姐。而程默，他那么优秀，像我这样一个卑微如尘芥的女孩，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他，即便只是充当一个替代品。
　　我很自卑，容易自卑的人往往是因为自尊心太强。我的自尊碎了一地，所以我决然地离开。我不要在一个光芒四射的舞台上放大自己的卑微，我宁愿守着自己可怜的自尊躲在一个晦暗的没有光的角落。
　　一连几天，我刻意冷落程景，她也不主动和我说话。可是每次擦肩而过时，她眼底盛放的悲伤让我不由自主地心软。我想起她的好来，想起我们一起逃掉的计算机课，我们在图书馆度过的无数个白天与黑夜，想起我们一起逛街，她教我化浅淡的妆，教我慢慢学会穿衣打扮，教我学会做一个女孩子。我总是记得，第一次她看到我揉眼睛，轻轻柔柔地说：“不要用手揉哦，会进细菌的。”然后她把纸巾递给我，笑容明亮温暖一如初升的朝阳。换作别人，我也许会羞愧甚至恼怒，但是对方是她，我看得到她眼底的真诚，我完完全全相信她，我知道她想要教会我怎样变得更好。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从她身上汲取营养与能量，可我给过她什么呢？也许除了陪伴一无所有。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没有了程景的我的生活，缺失了一角。我想要跟她和解，可我的自尊，它拉扯我禁锢我，我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程景逃了专业课，从来没有过的。我也逃了，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借口上厕所。
　　我满校园找她，最后在宿舍里发现抱着被子裹成粽子的她。我踱到她床前，犹疑地喊她。她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脸，珠泪涟涟。“乔沐，对不起。”她大恸，抱着我大哭起来。
　　断断续续地，她向我讲了一切，有关他和她的故事。
　　女孩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是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度过的。她每天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不懂事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学毕业的时候，破天荒地，她的父母双双赶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她好开心啊，她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征兆，一切都会慢慢好转。可是怎么眨眼，他们就成了法庭上对立的两端呢？她必须做出选择，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她哭闹，可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做出选择，她选了妈妈。尽管她知道，妈妈一直不喜欢她。因为她想，爸爸那么疼她爱她，即便分开了，他肯定也会常常来看自己，这样一家人就还能见面，说不定有一天他们还能和好。可是如果她选了爸爸，她知道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可是女孩没有想到，很快地，妈妈带她去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新房子很大很宽敞，新爸爸对她很好，可她还是想念自己的爸爸，可是他一次也没来看过她，而妈妈，依旧对她不冷不热，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因此过得更加小心翼翼。
　　新房子里住着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哑巴，因为他从来不跟家里的任何人说话。可是那一天，她躲在房间角落里压抑地低声啜泣，他突然走进来，把一颗棒棒糖递给她，问：“吃吗？”她心里载满伤心，不想理会任何人，所以只是沉默地摇头。他看一眼女孩胳膊上的“孝”字，突然坐到她旁边的地上，把包装撕开重又递给她，说：“很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她的情感需要宣泄，眼前的人让她觉得值得信任，她抓住了他，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我爸爸死了，”她哽咽着，把一切苦水倒出来。“是我害死了他。他那么爱我，可我没有选他，所以他才整天喝酒，他要不喝酒，就不会出事。”她哭得有气无力，泪眼迷离地看他：“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不要这样！”
　　他摸摸她的头，“不是你，是大人的错。”
　　那一晚，她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自此以往，两个人似乎有了默契，关系一日好似一日，外人看来，倒像一对亲兄妹。
　　程景稍微镇定下来，擦擦眼泪，她说：“你知道吗，在那之前，哥哥的妈妈也去世了，听说是因为安眠药服用过量。”她冷笑一声，“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他们可真是天生一对，为了他们那自以为伟大的爱情，他们逼死了曾经那么深爱他们的人。”
　　所以你和程默，两个不被爱的孩子，努力为对方倾尽所有，借以互相依靠取暖。我在心里叹口气，原来每个人活得都不如意。我曾以为程景是温室中长大的花朵，现在才知道原来程默是唯一照向她的光。我一直不懂为何她同我一般敏感、怯懦却又坚毅，原来竟是如此。
　　“乔沐，”她小心地打探我的神情，“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不仅仅把程默当作哥哥。”她低下头，“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没有办法……”
　　“不，这没什么不对，只要是爱，只要这爱不伤害到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完全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你们想要的生活。”话一出口，我被自己的离经叛道吓了一跳。
　　她破涕为笑，“乔沐，我就知道你能理解。”可是马上她面色重又转为阴郁：“不行，他有大好的前程，我不能毁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想要的是大好前程而不是自己的幸福呢？”
　　她看向窗外，对面女生宿舍晾在阳台的衣服正随风飘荡。半天，她喃喃自语道：“他从来不说，可其实我知道，他有他的计划和决心，没人能阻止。”
　　许久，程景从恍惚中醒来，突然抱住我的胳膊：“乔沐，你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