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蓝传说系列》江楼夜

4、梦之安魂曲 中 樱花之所

　　生命无常，即使是对于被誉为“神之宠儿”的纯洁精灵族也一样。

　　圣王伊兰.玖尔，在我被软禁的第三年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以自身灵气净化魔神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远古的混沌，拯救他渐渐被吞噬的国家和子民。

　　他牺牲了自己正盛的年轻生命。

　　圣王祭献出自己生命的那一天，我被允许随族人一起参加了仪式——去以帝国歌姬的身份，为他唱响最崇高的安魂歌。

　　那天，我带领数千名擅歌的少女站在距离圣王三百米远的地方，看着他独自笔直地站立在那长着世界树的小小孤岛上。

　　——依旧是张扬的银发飘动，依旧是纯白如他心灵的干净长袍。

　　他双手向前平伸，念动咒语，召唤来了风、水、火、地四大精灵族长。那个瞬间世界上所有的清风、海水和生命都为他而舞，所有的鲜花都为他而开，所有的颂歌都为他而唱……海风和水围着他舞蹈，他的银发散发出比阳光还耀眼的光芒……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时刻，生命展现在我眼前的崇高和一去不返的美丽。我想，包括塞内卡在内的其他人一定也是如此。

　　而圣王，在自己消失前的那一刹那回过了头——他对他身后站得离他最近的塞内卡微笑：那是他的最佳搭档，他最忠贞的助手和臣子。而许多年以后，我会了解到，他们还是彼此生命中那唯一不可替代的存在。

　　我不停地唱着有哀婉曲调的神圣歌谣，正是曾经伴随他们长久征战的那曲《千年镇祭歌》。

　　当我唱到“吾为吾王殉难千回”时，原本一直力持镇定的蓝发少年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他早已几近绝望的情绪，放弃了对灵力的控制，颓然跪倒在了海潮里，哭得撕心裂肺，并渐渐下沉、被淹没……在那同时被寒冷水流埋葬的，恐怕还有他的精神与信念吧……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也有什么剧烈地折断了，疼痛难言——那在我面前化做荧火消逝而去的，是我从童年时代起便一直憧憬的梦想——

　　然而此刻我终于明白，圣王是如此高贵，没有人能战胜他——而我，更是没有与塞内卡一样能与他并肩的资格。

　　我能做的，只是在此刻，在这里，为他们歌唱，歌唱那只属于英雄的，传说。

　　我远远地注视着从前一直站在圣王身后的我的爱人，我知道也是从此刻开始，他将走到真正眩目的舞台上，成为他自己故事的主角——终生没有立后更没有子嗣的圣王，将他的王位连同国家一起，交给了他的军师和贤者：塞内卡.亚特兰。

　　一百天后，当我再次见到那双如玉的眸子时，已经穿上了洁白的礼服，脸庞被藏在面纱后，在钻石的皇冠下——我已成为他的后。

　　那一日举国华彩流泻，那一日花火开满了宁和的夜空。我甚至都能听见皇宫外民众们的欢歌。

　　然而他却没有了我深爱的那宠溺笑容。替代的，是深渊般的忧郁和仿佛恒古的伤痛……

　　他面容苍白，他身躯更显消瘦，他面容依旧俊美，却已然不见了当初那花庭中绽放的灵魂。他揭开我的面纱，凝视我的瞳眸。他说：“欢迎你，我的皇后。”

　　我的泪水却在那一刻几乎决堤。

　　——我原本以为，我终于能听到他用那海吟般的嗓音，叫我一声“克拉”——

　　“我是幸福的。”

　　我每日这样告诉我自己。

　　我嫁给了世界上最美最温柔的王，嫁给了我有生以来唯一深爱的男子。他待我细致周到，还细心地为我安排了帝国中最强的将军做护卫——西斯.玖尔，是位与我年龄相仿，并且才貌出众的少年。

　　塞内卡说，因为他总是有政务要忙，所以为我找来了这样的伴，希望我的生活能因此不致太枯燥。

　　我笑，我说：“谢谢。”

　　是的，我相信他心中有我，他至少还是关心我的。

　　然而，樱花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总是在盛放的那一刻，就已经凋零。然后，风一催，就落遍天涯……

　　得知我已怀上塞内卡的孩子两月有余的那天，我第一次鼓起了勇气，要求他暂时放下政务陪我去世界树下观海。他只思索片刻便答应了。

　　清凉的海风摇动一树荧荧碧光，我看见塞内卡的蓝发揉乱在了风里，他听我唱歌，望着天际的云朵——那眼神，仿佛洞穿了辽远的时光，看见了某些已逝的过往……

　　然后，靠着树，他缓缓地闭上了布满疲惫的双眼……我看着他安然的睡容，心底涌现小小的甜蜜——我喜欢看他在我歌声中沉睡的样子，这让我觉得我还是能对他有所帮助的，我们的距离并不是那么的遥远。

　　但是不久后，我听见了的轻微的梦吟——

　　它是那样微弱却隐含着强大的力量，仿佛黑暗的咒语，让我心疼欲死——！

　　但是我必须控制，必须冷静。

　　我的身体里还保有我和他之间最深的联系，况且如今的我已不只是个心怀梦想的少女，可以为了自己的爱情随心而动。

　　——我是这国家的皇后，是他的后，而不是单纯的恋人或妻子。即使心灵已经如同流星般坠入没有尽头的深渊，这样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坚强。

　　——这是我的爱情，更是我的责任。

　　粉色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血从云间落入无垠大海中，很痛，我竟仍没有泪水……

　　那一日，我独自先行回到了皇宫。我看到西斯——那个一头火红发丝的少年掖下夹着一幅包了白布的画来到我的房间。

　　那时我正在唱歌，不停地不停地唱，一曲又一曲——我试图以此平定自己的情绪，但他却打断了我。

　　他走到我面前，一开口便问：“殿下，您幸福么？”

　　赤金的夕阳余辉将他脸的轮廓勾勒得强烈并充满坚毅，我看到他的眸子里溢着满满的冲动和执着。

　　我微笑：“当然，我忠诚的骑士。”

　　“……克拉帝娜殿下，您是否真的确定？”

　　“是的。”我不能否定，因为面前的少年是太过激烈执着的战士。

　　而且我其实知道，他爱我，将我视若珍宝。

　　他沉默，却将画上的布扯了开来，让画面正对着我——

　　画面里，纯白长袍的少年枕着手臂仰面躺在世界树下，银色干净的美丽发丝铺散开来，安静的睡容清俊迷人，却有像孩子一般的澄澈并纯粹……

　　画面的右下角，画者的落款是“塞内卡.亚特兰”。

　　我吐不出一字——涌出眼眶的泪水已经拆穿了一切。

　　“……我……知道的……其实，仪式那天我就察觉到了的……他们之间的羁绊那么深刻，我甚至只有仰望的资格……但是……西斯……你为什么不能让这个骗局继续下去呢……我，是那么需要它啊……”

　　宫人们之间早就传言过：那满园的碧海君子兰都是圣王为塞内卡种的，因为他也觉得它像他；塞内卡喜欢去世界树，是因为圣王经常会在那睡午觉睡过头，而他要去找他；就连圣王喜欢在那儿睡觉，也是因为那满树荧光像塞内卡的眼睛，而那无垠的深海，则像他的发丝……

　　从来都没有我。

　　在这个属于虔诚的传说中，我从来都只是渺小得不足道的配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遏止地颤抖，身体仿佛被冰雪覆盖般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然后西斯抱住了我，让我的脸庞深深埋入他的怀中。

　　他给我温暖，让我哭。我在已经哭得困顿时，隐约听见他说，他无法忍受这样对英雄的亵渎和对圣女的残忍。他说他一定会将我带离这残酷的牢笼。

　　那个晚上西斯走了，消失在无际的黑夜之中。当我从疲惫绝望中清醒过来，我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我将再也无法原谅那个晚上的自己。

　　我一时脆弱的眼泪，险些将我伟大的王葬送在了帝国史上最大的一场内乱中。

　　西斯离开皇宫的第六日，帝国东境发生了以玖尔族为首的规模浩大的贵族叛乱。领导者为：
　　西斯.玖尔——身为曾经圣王的表侄，并深得赏识的帝国最强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