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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若兰 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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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淞雾山,总有一个时辰是被一团浓雾围住。自洛子清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子的。因此,被山脚下的村民误以为仙境,更甚者将其讹化传入市井,世人一度对淞雾山趋之若鹜。然,常人所及之处不过半山腰,纵是武功修为身后者,亦只到山腰乱石林便不得而入了。个中原因自是淞雾门小小地动了下手脚。半山处被人称作乱石林的地方,其实是斗转星移阵。所谓斗转星移阵,就是将一堆巨石按照极天二十八宿的方位排列,若方法得当,巨石便会循着原先的排列不做改变,入阵者只需找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门,并将其连成北斗七星状,天璇、天枢连线所指即为生门。相反,若不晓破阵之法而妄入阵中,极易催动二十八宿的不动盘,使各宿混乱运行,匿于阵中的气场被释放,届时任你有多大本领也妄想逃出升天。
当下,一个身着浅碧长衫的男孩儿,正立于一块巨石上,只听得他说:“有意思,臭老头还挺不赖嘛,知道把天枢藏在翼尾,真是奸诈得可以。不过,好像还是拦不住我洛子清呐。嘻嘻。”原来那青衫‘男孩’正是洛子清易钗而扮。只见她纵身跃至半空,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巨石,反身朝西南方向掠去,行至一黑灰色巨石前,提气将其往北斜向下移三寸。原本阵中气流的呼啸声渐渐停止了,而所有石块如被施了定术般,任洛子清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京城的繁华是洛子清早就领略到了的。这趟下山,虽是替清娘办事,却也满心欢喜。只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啊,对了,居然忘了问清娘上京何时也有了个翠云阁,该不会又和老头有什么关系吧?洛子清心里想到。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城门口,只是太过专注于思考问题,她完全忽略了前方疾驰而来的一人一马。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待洛子清回神之后,那人那马已然行至离她仅三尺的地方。就在周围人群的抽气声中,洛子清飞身后退一丈,而那人也在顷刻间稳稳停住了马,颇为惊异地上下打量着洛子清。见‘他’虽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却生得眉目如画,更身怀不俗的功夫,心下更是好奇,于是便下马朝‘他’走去。
“方才惊扰了小兄弟,在下深感歉意,不知有否伤到你?”那人抱拳说道。
洛子清见他道歉,口气虽略微诚恳,可眼神依然倨傲,想她在淞雾山“横行”了一十三载,如今差点被人撞飞甚至有可能因此丢掉小命(当然,只有她才这么认为),心下就越发觉得那个叫闻忻的有碍观瞻。她挑了挑眉,双手抱胸,斜睇了闻忻一眼道:“我原当是哪个不知名道上的恶犬在撒泼,原来是我眼拙了,看公子仪表堂堂,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喽。只是不知你这个大人物姓谁名甚,家住何方?家中几口人?良田几多亩?”
闻忻没想到那小孩说话如此刻薄,原先对‘他’抱有的几分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你这小孩儿好不刁蛮,本公子好声好气地向你致歉,你非但不领情,反倒指桑骂槐起来,我本该好好教训你的,念在你人小,不与你一般见识了。”说罢打了声口哨招过坐骑绝尘而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闻忻,洛子清眼中精光闪过,露出一抹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笑。随即负手在背,慢慢踱进城。
洛子清听清娘说起过翠云楼,只是那个翠云楼是韶国汴阳有名的花楼,不知这上京城的翠云楼是否和汴阳的本为一家呢?洛子清心里也好奇的紧。打听到具体位置后,她便加快脚步朝翠云楼走去。
青楼白日里是不做生意的,所以,当龟奴打开门的时候,他诧异地看着眼前宛若天人的男子,表情从不耐到漫不经心再到惊艳最终归于呆滞。洛子清好笑地看着龟奴有趣的表情,用扇柄狠狠敲了下的头,故作嫌恶地说道:“你眼珠子快粘到本公子身上啦,还不快请爷进去?”
“呃……是是。啊不是,不是。”
“什么是又不是的,还不快快引路。”洛子清打断龟奴的话,越过他走进翠云楼。
“哎,公子,不是小的不让您进去,实在是咱行里的规矩,白天都不做生意的啊,再说,这个时辰,姑娘们都在休息呐。”那龟奴赶忙跟上洛子清的步伐,边走边解释到。
“你小子哪只耳朵听说本公子来这儿是找姑娘做生意的,啊?”
“呃……那公子您?”
“爷我找你们这里一个叫若兰的姑娘谈点事儿,快去请来。”洛子清说明来意。
“这……”龟奴正待解释,却被楼上传来的一豪放女声打断。
“福贵儿,是哪个小崽子找老娘我啊。”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着藕粉色肚兜仅以白纱覆体的女子,妖娆地靠在楼梯扶手前,抬起一只青葱玉手,轻拢发髻上的牡丹花饰。女子不似一般青楼女子或清高或媚俗,她的暴露不会令人感觉低俗,反倒是衬托出千种风情万般风流。在她不算平庸却也与倾国倾城相去甚远的脸上,一双翦水秋瞳在似笑非笑间流露无限风华。
洛子清在心底狠狠赞叹了下那女子,语气也颇为恭敬地问道:“小子受人所托,来为若兰姑娘送封信,不知姐姐能否引见一番。”
“哦?找若兰?你可是姓洛?”那女子边说边往洛子清走来。
洛子清按捺住心里的疑惑回道:“小子正是姓洛,唤子清。不知姐姐何以得之。”
“呵,放眼这祈国还记得若兰姑娘的除了一个人,我再找不出第二个了。”那女子将‘姑娘’二字咬得甚重。“福贵儿,让栀子沏壶云针送到撷芳亭来”女子吩咐完转而对洛子清说道:“洛小公子就快快随奴家前往撷芳亭见若兰姑娘吧。”
“难道你就是若兰……姑娘?” 洛子清犹豫地说出姑娘二字。虽然那女子保养甚好,但乍看之下还是不能称之为姑娘的。
“怎么,老娘看起来不像姑娘么?”女子打趣道。
“呃……”
似是看出洛子清的尴尬,女子笑道:“行啦,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可不像清娘那般为老不尊。我们先去谈正事,可好?”
“哎?你和清娘是旧识?”洛子清不解道,她从前怎么没听清娘提起过若兰呢?
“可不是旧识简单哦,坐下,咱慢慢聊。”说着说着,二人已来到撷芳亭,若兰携洛子清坐下后向她娓娓道来。
二十年前色艺双馨又酿得一手好酒的清娘成为翠云楼的最红的头牌。人言:最是无奈秦楼女。在她最为风光,却也最为绝望的时候,是商若兰——翠云楼老鸨的女儿给了她最初的温暖。许是心性相投,许是人情薄凉,二人结为金兰。后来清娘遇到了可托付一生的良人,花嫁,生子,商若兰亦为之欢喜。只是异变突生,一场灭顶之灾将清娘的人生彻底改变。那天清娘与丈夫在怀璧山庄大宴宾客以贺女儿满月,酒酣耳熟之际,一群红衣兀地闯入,随即展开血腥的杀戮。清娘的丈夫拼尽全力护住妻女,然,对手实在过于狠辣,他终是力竭而殁。就在清娘为丈夫的离去哭得肝胆俱裂的时候,一个红衣人从她手中将孩子夺走,还欲提剑了结清娘。就在这时,一块鸡骨头‘噌’地挡开了剑锋,在红衣人还未回神的时候,一个蓝灰色的身影带走了清娘。
“那个灰衣人就是天清老人?他怎么会在那儿?”洛子清不解道。
“后来,我听清娘说起。原来天清老人早在满月酒之前就已经偷偷藏在了怀璧山庄,不为别的,只是‘觊觎’清娘为花嫁而酿的‘同心’,待他喝足了酒准备下山的时候,发现了山庄的变故。清娘以酒诱天清老人带她回淞雾山教她习武,日后好为夫家报仇。”
“那清娘知道仇家是谁吗?”
“还不知道,但是已经有了眉目,相信不日就可明了。现在最让清娘忧心的是她女儿的下落,都这么多年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唉……那个可怜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比你还要大吧。”商若兰叹气道。
洛子清从不知道,那个时而乖张泼辣,时而哀婉神伤的女子,怀揣着这么多沉重的秘密。
“兰姨,这个是清娘让我交予你的。”洛子清慎重地将素签递给商若兰。
“你真名其实叫幽阳吧,说起来你唤我兰姨一点也不为过呢?我还有清娘与你娘亲也是旧时相识,你娘虽为洛相千金,可她在嫁入天家以前,常常异钗前来与我们把酒言欢。说到底你娘也是个有趣的紧的人物,只是不知,她怎么舍得将甫一出生的你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不过我想,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听到商若兰谈起娘亲,洛子清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甚至不是很明白娘亲意味着什么:是像老头那样教她本领,陪她玩耍的?还是像秦嬷嬷那样哺育她长大?抑或是像清娘那样为她缝衣,为她烹食?她与‘娘亲’最为亲密的联系,就是自小戴在颈上的那块暖玉,以及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簪花签,老头说,那是带她离开的时候,娘亲给她的。本应雪白的签体已然泛黄,那些被晕湿的墨迹,点点诉说着心事。娘亲送走她的时候,该是怎样的悲伤?想到这个,洛子清眼神滑过一丝黯然。商若兰知道她的心事,安慰道:“你师傅允你何时回家?”
洛子清已然恢复了神色,安然如初,听商若兰这么一问,甜甜地沟起唇角:“老头说再过两年就可以了。不过我还真是舍不得呢。”
闻言商若兰心底一阵叹息:“那就好,那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来找兰姨,好么?”
了然地点点头,洛子清倚在栏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西沉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