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南柯之巅 ...
-
人生有如急流,有时一时放开了手,就等于一辈子放开了手。
两只一路同行的船,被冲流到天南地北,各自经历人情冷暖。将对方从自己私密生活中排除,起初可能不过因为一点点细小的松动,内心的渴望的、或者外力的强加。等到发觉的时候,竟然已走了很远很远,不能回头。
沈浪一直想,自己和飞飞,毫无疑问是错过了。
一旦错过了,就回不了头。
沈浪从未想过有一日竟然能将飞飞抱在怀中,看她如梦星眸,堪比仲夏,温暖,诱惑,惹得他心底一片潮湿。
她驯服如温柔的波斯猫,娇媚,温顺,祥和,秀色如风中含羞草。
他的额头满是汗水,他的手指不停颤抖。
这样的瑰丽,这样诡异,必然不是真的。
他不停说服自己,这不是真实,心底又有一个恶魔说:“拥有此刻,就是永远。”
他抬头,在镜中看到了自己一向清醒的目光中出现了昏浊和迷乱,最终只有苦笑。
后来他的理智蒸发了,于是他觉得一切都很坦然,樱桃树下的沈浪,和樱桃树下的白飞飞,在一起,就是人间天堂。
白飞飞昔日的幽灵宫主,不是白当的。传闻中的巫山盛产各种奇珍异草,据说千年何首乌是非常之多。她利用快活城和仁义山庄的人脉,在各大药行里面打听,最后锁定了十多个地方。再结合地理位置和天象特征,按照可能性大小,一个一个找。
最后一次,她歪打正着发现了一座山脉,雾气之深,世所罕见,林间随意跑过来的,是一头珍贵的独角鹿。这座山脉,正是王云梦当初带着她收集还魂华所在的山林。
山脉绵延数十里,南面朝阳,岩石如火,被人叫“炎山”,时间长了以讹传讹,就叫“言山”。北面阴冷,四季雾气环绕,地势犹如盆地,据说瘴气很胜,王云梦当时带着她,也是绕道走的。她想到,就只有苦笑。南边那条蛇王还在,北边似乎更加凶险。
环翠劝道:“宫主,实在太危险。”
不过,对于她来说,眼前只有一个目标,不达目标,决不罢休。她一向固执,到宋离身边深情告别,就离开了。
这绵延的十座山峰,都要逐个攀登,盛夏时节,真要让人活活累死了。
白飞飞连夜赶路,清晨来到山脚下,一片大湖,澄清如玉,飞鸟回旋于水渚之上,雾气之中,湖对面一个垂钓的蓑笠翁,回过头来,笑嘻嘻的,却是沈浪。
白飞飞一怔,便笑了。
他们陌生,又亲密。
一切无需多言。
两人上马,就往山上去了。
“沈庄主日理万机,怎会有空?”
“别误会,我偶然经过,不是特意赶来。”
“是是是,我怎有那么大面子?”
“宋夫人何必过谦?你或许有这样的魅力也未可知。”
微微沉默。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这山上,有条大蛇。”
“是么?不知是母蛇还是公蛇?”
“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所以异性相吸,若是条公蛇,我自然安全点。”
“庄主大概忘记了,还有同性相斥这回事,母蛇不过拿你当压寨相公,公蛇可连一线生机都没有了。”
“那时候你帮不帮我?”
“呸,庄主说疯话,我逃命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帮一个‘偶然经过’的人呢?”
“你可别说,这‘偶然经过’,花了我不少心思。”
“大小姐没找你麻烦?她最见不得这个。
“我沈浪要做什么,不是任何人可以左右。”
“这点我们很像。”
“倘若不是这么像,你何必来,我何必经过?”
“沈浪。”
“嗯?”
“谢谢你。”
“不用,那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你。”
“嗯?说来听听。”
“你看,这山,这云,或许都是我们一生一次的经历。我制造我的回忆,不关任何人的事。”
“还是谢谢你。”
“好,那我就不客气心领了。”
炽日炎炎似火烧,头顶太阳高悬,脚下举步维艰。
沈飞已经连走了五座山,一点儿线索都无,满面风霜,心里失望。
某日来到小航峰山腰,烈日当空,树阴处却有一处茅屋,篱笆里小鸡小鸭慢慢跑,有大片大片的菜圃,绿油油的青菜、芹菜,生机勃勃,给两人带来一丝清凉意境。
弯腰施肥的老妇人年已七十,听两人打听山上的情况,调侃道:“两位可是夫妻?”
沈飞一怔,居然都有些脸红。
沈浪看一眼飞飞,她已换作少妇装扮,和自己一个大男人长途跋涉,说不是夫妻,反倒让人不齿,但又不好承认,只是笑道:“老人家觉得呢?”
老妇人眼睛光华内敛,扫了他们一眼,就道:“这座小航山又叫南柯山,绵延数十里的言山山脉,这里是最险恶的所在,最好的东西自然就在最险恶的所在。先别高兴,你们虽然来到了这里,也未必找的到真正的路。这条路,若非真正相互扶持的人,是无法走出来的。我看你们武功一流,尤其这位公子,已位列当世绝顶高手。但你们能力越好,恐怕输得越惨。此山之奥妙,在于挑逗人心,你若坠入梦境,是错;若太清醒,也是错。”
飞飞听她说起来,倒是一个懂得门道的人,道:“婆婆,盼你赐教。”
老妇人摇头,道:“我本不该多嘴,只是老婆子看你们一对璧人,郎才女貌,这么多年我山中寂寞,没见过这么登对的人,心肠一热,就说多了。你们去吧。”
飞飞欲待再想法子问,沈浪道:“人各有难处,何必强人所难?多谢前辈指点。”
飞飞尊重他,叹了口气,道:“我们上路吧。”
沈浪看老妇人的茅屋形状结构颇似他当年的崖底小屋,突然生出几分亲切之感,问道:“婆婆你的屋檐为何如此残破?”
老妇人道:“这里野兽盛,雷电旺,房子破损了三年了,我老伴去世,也没力气修。”
沈浪就老老实实花了两个时辰,将她的茅屋修好。飞飞原本有几分不耐,她现在与时间赛跑,巴不得每天不睡觉找山路。但一来盼望沈浪能从老妇人口中套出点什么来,二来又想,沈浪天生烂好人,他陪自己来同行了这许多天,自己总也要等他这片刻。沈浪对她好,可对天下人,也没有一个不好的。飞飞想到这里,就微微苦笑。
完毕之后,不见的老妇人有何表情,她只淡淡地道了谢谢。
沈浪拱手道:“谢谢婆婆指点,我若不死,必定回报婆婆更多,眼下我沈浪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接着,他携着飞飞接着上山去。
飞飞看他修葺的茅屋,有几分雅致,依稀觉得熟悉而心酸,低声道:“屋舍仿佛,人事全非。”
沈浪心中巨震,道:“飞飞!”
飞飞也不看他,策马向前去了。
是夜,两人卧于帐篷之中,熊熊篝火,冉冉盛放出火焰热度。白飞飞双手抱膝,望着星空,迷雾中有如受冻的小猫,沉静、隐忍。
长长的沉默在宁谧空旷的未知山林中,意外让人难以忍受。
野下四处蝉声骚动,沈浪只觉得心烦。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境快速的切换,出奇的真实。
水天相容,四周是悬崖,底部是纵横捭阖的平坦旷野。清脆的绿和天际的明蓝交相辉映,他以之为家的小屋是他十多年浪子生涯的归巢。这归巢,原本只是房子,后来住进了个女人,无端生出家的暖意来,让他流连忘返。带身分莫测的她来到他精心择建的家园已是不智,坠入柔情,就更加不智。
看她微笑,内心喜悦。
看她缝衣,心中安详。
看她红袖添香,便生出留住这绝妙丽人一生在身边的华丽念头。
对无家浪子而言,这念头真的太过华丽。
他出去办事,叮嘱她安心静候。
辗转数日归来,房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灰烬断垣,而这个女人似骤然变了一个人,一剑就刺向自己的心口。
飞飞尖叫。
沈浪悚然惊醒,浑身发抖。
他多少年不做梦了?因为他知道做梦也无用。
为什么如今梦的这样真实?
他内心生出不祥的预感,伸手往心口一摸,红艳艳的鲜血。
“为什么会这样?”飞飞失声道,她茫然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我梦到自己伤了你,为什么会这样?”她连忙扑过来,察看他的伤口。
沈浪内心疑惑恐惧,并不下于飞飞,如此诡异之事,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碰到过。他知道伤的并不深,于是忍痛安慰飞飞道:“不要紧,一会儿就好。”
飞飞私下小衣,让沈浪赤裸上身,为他包扎。
沈浪流了不少血,头昏眼花,神志有些不清晰,觉得飞飞的甜腻香软的身体贴的很近,娇媚的鼻息如蝉翼在他心门上拨动,突然一伸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他想,这样冒犯她,飞飞定然要生气。
呆了半响,却没见飞飞说话,她轻柔的呼吸渐渐急促,惹得他的气息也不稳重起来。
迷雾之中,飞飞白衣如云,天上之云正在他怀中停驻。
没有拒绝,就是迎合。
这样的飞飞,和这样的自己,都不正常。
沈浪闭上眼睛,咬破了舌头,突然将飞飞推出一丈之外。
飞飞心魂一收,也复清醒,背上全是冷汗。
沈浪道:“你拔开你的剑看一看。”
飞飞依从,上面点点滴滴,有红色的血痕。
两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此山的诡异程度,实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如果她没有适时尖叫,那么他还能生还么?
这种猜测两人都没办法继续下去,因为深入去想,就只有打道回府了。
飞飞思索一阵,认真问他:“你还愿意前行?”
沈浪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平时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沈浪有一种柔弱的表象,轻轻问道:“你是否愿意放弃?”
飞飞黯然道:“我不能。”
为了宋离,她拿生命出来冒险也在所不惜。
这回答似在沈浪意料之中,他点点头,轻松笑道:“两个人来,绝不一个人走。”语音很轻柔,口气却有不容否认的坚定。
飞飞眼中突然涌出泪光,然后含泪微笑。她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交给沈浪,道:“一个是安眠药物,我服用了它,从来不做梦,没想到这里用的上。”
沈浪拿在手里,沉默不语,怜惜的问:“你为何要借助药物才能入睡?”
飞飞侧过脸,不愿回答。
沈浪也不逼问,只是从怀中拿出两个哨子,一个给了飞飞,道:“我也给你一样,万一走散,我们可以互相寻找。”
飞飞看这哨子做的讨人喜欢,笑道:“你倒有闲情。”
沈浪淡淡道:“这一对儿叫‘夫唱妇随’,我很多年前买的。”他在集市上看到,觉得名字肉麻有趣,想要送给她的,后来没来得及送,两人就出现了变故,现在说要送给谁,都无意义了。
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又在热恋中,所有热心的话儿都要说给身边的少女听,不管他说什么,她永远温柔鼓励,纵容出他车载斗量的傻话来。他看哨子有趣,就想与她分享,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飞飞默然,沈浪未曾说出口的话她也全然明白。她细细抚摸,上面的雕漆有些剥落,看来的确有些年头了。街角集市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有人多年心细珍藏,做工质量,都很粗糙,但那造型模样,有一种世俗的喜悦。
他们有太多的思念,却只能一个人独自担当。
分手后的思念,其实伤神伤心,又毫无用处。
原本他们都是准备埋葬这些往事,这些昔日情份的。
若不是眼下的处境,她不会给他安眠药,他也不会给她这对哨子。
他们苦苦隐藏的情愫,也必将永远沉默下去。
沈浪闭上眼睛,浓密悠长的睫毛低垂,整个脸庞有浅浅的憔悴,俊秀的双眉微蹙,有伤后的羸弱。
他沉沉睡去,没有一贯的微笑,轻松,强大。
褪去那永远悬挂于他脸庞的笑意,飞飞痴痴望着,竟从中望出一丝深重的苦涩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