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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五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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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宇见到傅青君的第一句话就是:“青君,我们解除婚约好不好?”
彼时傅青君正在修剪蔷薇的枝叶,姿态娴雅,全神贯注,听他这么一说,吓了一跳,重重剪下了一条枝叶,顿时将自己操劳了一个时辰的布局毁了,不禁大怒,道:“你不能好好说?非要让我一个下午的时间都白花了?”她一向气定神闲,只是看到这从小的斗气冤家就生气。这可怪不得她,他这个人太坏,傅青君一向如此认为。
冷静宇看她怒了,有点小害怕,还嘴硬,道:“这事儿你说说怎么办吧。”
傅青君斜睨他一眼,微笑道:“你看上了七七姑娘?”
冷静宇吃了一惊:“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傅青君冷笑一声,道:“整个快活小城上至快活王,下至扫地老伯,谁不知道你直接向沈庄主下了战书?可威风的紧,我明日就要启程去仁义山庄了,托福,这里也是在不好意思待下去了。”
冷静宇顿时歉疚,道:“青君,我对不起你。当时我并不知道……”
傅青君不耐烦地打断,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我的婚事又非你情我愿,要退婚我也不反对。只是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我们家礼数要做足,你叫姑父写个书信来,我哥答复了,再把定礼退回,就算成了。至于理由,你让我好好想想,自然不能说我不好,你将就点,就说你‘身染恶疾’,这样可好?”
冷静宇一听,目瞪口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没感情是骗人的,订婚之后他想到这婚事是父亲做主心里就特别别扭,所以一直在外面游荡不肯回山庄,要不是见到娇俏可爱、明丽动人的朱七七,他心里并不是很介意和表妹结婚。这个表妹的心思他一直不太明白,如今看来,竟是对自己不屑一顾的,他不要她是一回事,如此顺利的得到她的附和又是另外一回事。女人好打发或许不意味着她脾气好风度佳,她可能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过。他心里不太是滋味,只能小声抱怨道:“你就这样咒我?”
傅青君微笑道:“难道你要用七出之一的罪名休我?你想都不要想,恶疾嘛,总会治好的,是不是?”
冷静宇看她笑,别人看着端庄,他怎么就看出恶作剧的意思来,背上起了一阵冷汗。
傅青君见他没反对,就下了定论,道:“此事就此说定,你先去和姑父说清楚,自然是越快越好,你可不能总耽误我。”然后她蹙眉打量刚才错剪了一刀的蔷薇,思付怎么修补。
冷静宇闹了个没意思,灰头土脸的——和他父亲说?这怎么可能?他从小爱捉弄她,但从来没占到什么便宜,一次比一次挫败。他兴致勃勃地跑来,本以为这次总能看她有点表情,或许是伤心或许是失望,这一点点的表情让他十分期待,但他竟什么也没看到。她听到了之后,头上的珠花都纹丝不动,更不要说心里有多大的震动。他怏怏离去,觉得很不开心。
等他离去之后,傅青君突然放下手中的器具,望着蔷薇花发呆,良久,突然笑道:“布局本非我所喜,如今又添这样一刀,还何以为继?不如放手,还其天然。”然手撒手离开了。
冷静宇对朱七七的追求宣言成为快活小城的一大茶余饭后的谈资。据说某日快活王午睡之前突然问身边的山佐天音:“这小子是什么人物?”山佐天音折扇在手,抿嘴一笑,将他的基本情况缓缓道来。快活王听完,笑道:“我一生混迹□□,如今女儿都漂白了。这人还是名门正派,不过他真性情,比沈浪讨人喜欢的多。你说七七看上了沈浪什么?”阿音笑道:“大概就看上了他没什么真性情。”快活王一怔,觉得有理,继续午睡。
当事人之一的朱大小姐突然发怒,冲到冷静宇面前噼里啪啦说了一顿,大意是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又到沈浪这边表了决心,自己和他虽然一路同行,但绝无不轨,自己胸膛红彤彤一颗心里,只有沈浪没有别人。
据说冷静宇那时有点发呆,喃喃自语道:“她还真就这么干脆的走了……”
而沈浪听她长篇大论,只是笑,然后点点头,道:“我自然信的过七七。”就没了下文。
天鹅肉朱七七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但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出来。
后来小泥巴一分析,说:“小姐你是傻了吗?你该玩暧昧,利用冷公子来刺激沈庄主,你这么快就表了决心,还有什么意思?”
朱七七一拍脑袋,骂自己傻瓜,于是第二天就梳妆打扮,开始对冷静宇笑脸相迎,十分和气。冷静宇昨天刚被骂了一顿今天待遇突然就不同了,心里防着朱七七暗算使坏,享受她的温柔也没享受出味道来,不过七七有这样的脸色给他,他已经很高兴。
无论如何,热情如火的冷静宇的到来,的确为平静依旧的快活小城添加了几分生动,朱七七容光焕发的感叹,原来真的只有男人的追逐才能让女人滋润,沈浪永远不会这样追求她,她觉得自己快要枯萎,利用冷静宇恢复青春,似乎也是一个好法子,反正游戏的结局自己第一天就和他说清楚,不能算欺骗人家。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所以开始可以玩些小把戏,以此吸引沈浪的注意力。白飞飞能玩得很好的,我朱七七同样能够。她对自己的天分还颇有自信,而潜在的假想敌永远是白飞飞。如今她窝居在小城之中,还在同一屋檐下,自己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另外一对早就进入快活小城的人似乎就此要被遗忘在深深的竹涛轩之中。
这几天飞飞身体不适,宋离也偶感胸口气闷。大约是夏日暑气太盛,夺人呼吸之故,两人出门更少。飞飞怜惜那小院中的两个妇人,时常自己做点饭菜点心相赠,顺带也陪她们闲话几句。熊猫儿常常拉着宋离去喝酒,看到白飞飞就不好意思傻笑,他虽然不喜欢白飞飞,但也知道普天之下只有她有本事把宋离从和尚变成新郎官,他一向不记恨,所以并不很介怀过往。沈浪只来过一次,那一次,是在他们入住的第二天。
飞飞正在摆弄木槿花,笑着问宋离是放在窗台下好还是在青玉案上好。
宋离看她人比花娇,心中喜乐,道:“有你这朵解语花,别的花我都不放在心上。”
飞飞笑道:“就你嘴如蜜糖。”
沈浪只好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两人惊觉,飞飞马上脸红,低声道:“我先进屋了。”
她经过他身边,翩翩来往,衣襟上带有淡淡的清香,宛若菡萏叶迎风,留给他无穷的往事——他记得有一次为了朱家他要离别她,两人难舍难分,沈浪开心的赌咒发誓说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那时候他们都中了阴阳煞,朝不保夕,浓情蜜意,却比什么时候都快乐。后来熊猫儿和王怜花进来,飞飞也是这般表情,直接钻入内屋去了。
如今,他成了她要避忌的外人。
宋离见他似有所感,也十分理解,他算准了沈浪三日之内必来问候,所以也不奇怪,邀他相坐。宋离外刚内柔,从来不曾因飞飞忌恨过沈浪,如今自己大婚在即,心里也颇友好,道:“庄主要问飞飞为何死而复生?为何让我碰到?”于是就将沈浪想要知道的说了一遍,道,“或许是我的运数,飞飞这次重生,先碰到了我。其实……是我偷了你的情意,你们过往。只是沈浪,你什么都有,而我只有飞飞。“
沈浪细细听完,表情沉寂,最终只是微笑道:“宋兄且不要这样说。飞飞能生存于世,我就已经没有遗憾了。人活着就有未来,就有希望。如今又是宋兄,她若非真心对你,不会逼你还俗。我这次来,算了断一件往事,飞飞以后就拜托宋兄照顾了。”
宋离看他说的诚恳,但表情始终有几分勉强,知道他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波澜,心下颇为佩服他的胸襟气度,道:“庄主放心,我别的没有,真心有一颗。”
沈浪又絮絮问了一些关于王云梦西域秘法,关心飞飞的身体状况。
宋离道:“最近有些反复,还没住习惯这里的缘故吧,我有时候也觉得不舒服。”
沈浪想他们两人身体都折腾的不行,虽说成婚之后就离开,其实住在附近也无不妥,他想宋离或许不愿意住到仁义山庄去,倒是可以和熊猫儿同住在西聚贤大街,近水楼台,他仁义山庄实力遍布,自己照顾他们夫妻也方便,于是殷殷挽留。
宋离此刻已完全信任他,敬重他的为人,就答应考虑。
沈浪起身,经过流水潺潺的睡莲台,夏日的风拂在面颊上,天上的白云苍狗,浮云聚散,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他胸口突然觉得闷热,心里好像堵这一块石头,泪腺又特别脆弱,细小的花絮也要让他眼睛酸涩。一声响雷半空想起,身后却有柔和的声音:“庄主,快下大雨了,你还是带顶伞吧?”
俏丽的人立于睡莲边上,水气迷幻,只有她的眼波如梦如幻,声音温柔如天上纶音清乐。她站在他一丈之外,守着内外之礼,脸上只有单纯而美好的关怀。
沈浪一瞬间似乎要被这样的美景击溃——飞飞终于成为自己梦幻中的妻子,只是自己却不是相伴她左右的良人了。
面对宋离尚且能自我把持,此刻沈浪情绪却有些崩溃。
因为对外人克制的太好,平日太内敛,一旦爆发起来,竟然是势不可挡。
沈浪连连退后两步,似逃避猛兽袭击一般,只是道:“不用了,暑气重,姑娘还是请回吧。”飞也似的走了。
飞飞立于桥头,良久没动,雨水淋了她一身,她也没察觉。
沈浪后来再次见到飞飞,是八月十五。
这一日,本是快活王的家宴日,每月这日,七七沈浪、熊猫儿百灵都要一起赴宴,只谈风月,也算宾主尽欢。这次熊猫儿小心试探,是否邀请宋离,又道,白飞飞身体不适,大概不会跟来。宋离出身快活城,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义父能慢慢接纳他。以前的恩怨都过去了,义父现在性子也不同了,何况他始终没对宋离下过杀心,或许可以重拾往日情分。
快活王这次倒很干脆,道:“你叫他来就是,白宫主若要来,下个月吧。”到底是做大事的人,既然让他住了进来,又答应主婚,快活王并没将他当外人看。下个月宋离和白飞飞成婚,他的讯息是,之后他也会承认白飞飞。熊猫儿大喜,告诉宋离去了。
只是那日,却出了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白飞飞做了甜芋酥送到隔壁的小院,发现其中一个妇人已经死了,而且七窍流血,死得说不出的蹊跷,另外一个也疯疯癫癫的,好像受到了很大惊吓。
飞飞惊叫一声,就把宋离和正好赶来通知他的熊猫儿也引来了。
熊猫儿知道这两人七七很忌恨,但一直没办法动她们,心里的怨气也憋的久了,虽然手法残酷了些,但他还真心里没底,是不是七七惹出来的。如今她统御快活王手下的众多魔头,他们听大小姐一声暗示,说不定会错了意,做出出格的事情来。为了这两人沈浪和七七曾经闹得极不愉快,若知道七七还弄死了一个,他宅心仁厚,这次大概不能轻易原谅七七。
怎么白飞飞一来,就闹出事来,熊猫儿心底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看她脸色雪白,也不像是策划好的,似乎也不能怪她?
宋离看飞飞不适,决定不去家宴留下来陪她。
熊猫儿大怒,道:“你知道这表示什么,你居然因为这就不去?还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女人毒死了她们闹出的来的事情呢。你跟着她就没好事!”
宋离抱着飞飞,只是淡然道:“我此生没有别的奢求,只求和她白头到老。这个人对我而言比什么都珍贵,求你别再说这些了。”
熊猫儿看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道:“受气包,你看你,一幅老婆奴的样子,怎么那么出息呢?”
快活王得知此事,反映却比想象中的大,他打碎了一个杯子,沉吟许久,最终脸色又复刚硬,道:“他到底不算快活城的人了。”当即吩咐之后的家宴,不用再邀请宋离。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到底上下都知道了。七七本来想在弄清原有之前瞒着沈浪,被他误会自然不好,但照顾不善的罪名自己也很难逃掉,她不想因此又起事端。沈浪最终知道了,只是问她:“你动过她们?”七七实在受不了,怒道:“我没有我没有!你怎么就不问问白飞飞又没有动她们?她们吃她的点心也有十多天了,保不准她在里面放了什么!你怎么就问我呢?”
沈浪道:“白飞飞没有害死她们的动机,而你有。”
朱七七怒极,道:“好,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她一怒,就去找白飞飞对质,这妖女一贯会演戏,心计深沉,这次又要害苦自己,离间他们的关系。
沈浪倒没阻止,只是跟着她去看看。
他内心深处,也不是完全不怀疑的。
飞飞,倘若她没失忆,她到底在做什么,他也未必猜得到。
不过,看七七这反映,他可以肯定,定然不是七七做的。
七七是清澈的小溪,而飞飞是深沉的迷雾。
他还是需要些时间,来看清楚如今的飞飞,是否真的就是新生的、别无所求的飞飞。
白飞飞在为那妇人缝制寿衣,一针一线,针脚细密。
朱七七闯来看到,不禁冷笑:“就你猫哭耗子。害死了人还做这个!”
宋离怒道:“朱大小姐,你说话客气点!”
白飞飞见是上次来找过碴儿的朱大小姐,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她是聪明人,朱七七的架势领略过一次,就知道她表面张扬,内里是个绣花枕头,淡淡的道:“朱姑娘有什么指教?”人刚刚死,也不见她去看一眼,伤心片刻,倒是因为自己受了冤屈就指责起人来,朱七七的善良,也不过如此,飞飞心下冷笑,面上倒更加和善无辜。若不是发现沈浪站在门外冷眼旁观,她大概要让七七吃不了兜着走,只是斜眼看到了沈浪,便收敛许多——他跟来是怕起了事端。只是,到底是怕自己吃亏了,还是怕七七吃亏?
朱七七道:“你这人,从来就没安好心,尸体在那里?我要保留证据,不能让你得逞。”
白飞飞道:“飞飞如今寄人篱下也只有任朱小姐冤枉。她本就是被毒死的,没人隐瞒此事。只是被谁毒死的,却要让沈庄主好好查查,可是?”
沈浪眉头一皱,这弱势口吻好像似曾相识,“柔弱无助”的飞飞曾让他吃过不少苦头,让他至今过敏:“快活小城必须确保安全,宋兄白姑娘放心,我查清楚之后,定然还你清白。”
白飞飞微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傅小姐又要舟车劳顿了。”
虽然眼下局势颇不乐观,沈浪仍不禁赞道:“白姑娘真是聪明。”傅青君学识渊博,自幼师从天下第一神医关月沱,若要查清楚死因,找她自然最好不过。沈浪方才带着阿音去看过尸体,以他和快活城众人的见识尚且看不出门道,可见此毒内有乾坤。所以将傅青君从仁义山庄接回,是一个好方法。
飞飞如今更是莫测高深了。
前一刻还是老伎俩,后一秒又不吝展现聪慧。
复活之后的飞飞,常给人捉摸不定之感,原始丛林一般,温暖遐腻,又深沉危险。
这种感觉……其实很好。
沈浪这声赞美让七七一下子阴沉了,大大的眼晴满是郁闷,冷冷冲到飞飞面前,劈面就是一个耳光。
七七武功低微,只学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小玩意儿,原本伤不得人,这一下虽快,但飞飞倘若武艺尚在,决不会防范不及。七七本来出手试探,以飞飞的心气,定然不甘被自己无故打中,或者……她装作无辜,沈大哥想必也会因为前车之鉴而更加怀疑她装模做样,无论若何,她挨不挨打,都要吃亏。
沈浪惊道:“七七你做什么?”
宋离更是一下子蹿到飞飞身边。
飞飞俏脸一下子就红肿起来,趁着朱七七一呆,反手一记,回敬了七七一个。
七七顿时呆住,眼前金星乱冒,道:“你凭什么打我?”
飞飞冷冷的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朱七七是大小姐,我就活该受你凌辱?”
这凛然之气,英姿飒爽。
宋离见沈浪冲了过来,就挡在飞飞身前,道:“你们若再要害飞飞,先问过我。”
沈浪脚步一错,退后了半步,只拉住暴怒的七七,开解道:“我并不是这样的意思。是七七鲁莽了,这是白玉美肌膏,请白姑娘用在脸上。”
飞飞怔怔望着和七七纠缠的沈浪,看他将药交给宋离,眼却关切的望向自己。
七七在他怀中捂着脸,哭闹道:“你们都是笨蛋,没一个看出她的真面目来,将来被毒死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这话越说越出格了,宋离和飞飞身体本来就不好,听她胡说八道,更是恼怒。连沈浪脸都沉了几分,喝道:“七七你这是咒的那个?”
七七听出沈浪真有几分怒了,心里害怕,不敢再说,只是哭闹。
飞飞突然拉住宋离为她上药的手,微笑道:“宋大哥,我不要绫罗绸缎,不要丝竹红蜡,我们现在就请你义父主婚如何?”她话说得轻,房中所有人却都安静下来。
宋离知道她在快活小城总受朱七七的气,住的实在不痛快,若非等着快活王主婚,原也不必这么委屈自己。只是,这样草率的婚礼却委屈了飞飞,想想都是为了自己,不禁难过道:“飞飞,我竟然什么都不能给你。”
飞飞握住他的手,宽慰道:“今日是中秋佳节,人月两圆,我们行个礼,自己过日子去,好不好?这些繁文缛节,我原本不在意。飞飞只介意是否选错了人,并不介意婚礼如何铺陈。”
宋离听她轻声细语,热血沸腾,冲动道:“好,我们现在去求主上,便可离开此地。”
七七本想说:“白飞飞你杀人不算,现在见傅青君要来,就要逃走了是不是?”
但眼看自己提防了一辈子的白飞飞眼下就要成婚,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瞬间好像看开了,也什么都原谅她了,觉得她并不是那么讨厌。心里又巴不得他们早点成婚,于是嘴角一扬,道:“我带你们去找我爹。”
这三百六度转弯的态度让另外三人都怔了一怔,沈浪随即想明白了,苦笑道:“七七!”
朱七七不看沈浪。刚才两个人都挨了耳光,沈浪倒先想着给白飞飞美肌膏,也没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她却不想,沈浪这样做是替她收拾烂摊子,也是当她自己人。
三人正风风火火的走出去,沈浪终于叹道:“王爷如今不在快活城内。”
朱七七道:“沈大哥也要找个好理由。今夜是圆月,别管多忙,爹总是和我们一起吃饭,都已经下午了,也没见说要取消。他要出快活城,怎么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沈浪笑笑,道:“ 不信你们去就是。”
七七不信,带着三人来到水榭嚷嚷着要见快活王。
下面的层层通报,让她等了好久,见沈浪笑嘻嘻的在一边,也不说话,七七有点疑惑,沈浪偏偏也装作不知。
最后姗姗而来的,是折扇阿音。
他袅娜走来,道:“主上说不舒服,今日谁也不见,晚上的月圆之会也取消了,我正要通知姑娘呢。”
七七满腹狐疑,道:“我爹到底在不在快活小城内?”
阿音一僵,望了沈浪一眼,掩面笑道:“怎么这么问?”
七七看阿音久了,也看出点窍门来,阿音喜用折扇,常常以扇掩嘴,倘若扇子过高掩了鼻子,就是他在说谎了。于是跑去问沈浪:“你怎么知道我爹不在?”
沈浪但笑不语。
他自然知道,只是这些事情不好当着宋飞面前说,其实也不必和七七说。
他心里有很大的天地,只拿出一小部分来和七七共享。
他了解七七,很多事情她不会有兴趣也不必有兴趣,何况,她并无能力驾驭这些信息,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没好处。
此时却赶上了熊猫儿带着百灵和冷静宇来。
熊猫儿是个大嘴巴,也当宋离自己人,道:“七七你不知道啊?最近武林不太平,我们快活城在各地的钱庄被人挑了好几处,又陆续收到假银票,义父和财使夏安今日启程到太原分舵去了。”
朱七七瞪了冷静宇一眼,不理他,只问猫儿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个个都瞒我?”
熊猫儿笑道:“这桩事还没查清楚,但惊动了义父亲自出马,应该是不简单,保不准是调虎离山。倘若别人知道义父不在此地坐镇,我们这里就不会那么安全。”
朱七七道:“怕什么,有沈大哥在呢。”
冷静宇冷笑道:“倘若仁义山庄也出了事,你说沈浪先照顾哪边?”
朱七七听他说的不怀好意,道:“你什么意思?”
沈浪眼神一凝,温和笑道:“冷兄的确目光锐利。”下手之人既然能调开快活王,自然也能用仁义山庄牵制沈浪。快活王不愧是快活王,他的月圆之会天下无人不晓,所以没人想得到他会舍弃和家人团聚的时光,就在八月十五日,对敌人不下天罗地网,大开杀戒。
接着宗业上来禀告,说傅小姐已经到了。
冷静宇心中一跳,不知道什么滋味。
飞飞笑道:“她来了便好了。”
傅青君走出轿子,白瓷般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晶莹剔透,映出她如黛容颜,美不胜收。
冷静宇想过去说句道歉的话,她只是瞪了他一眼。
夏日的竹涛轩中,三个美人迎风而立,荣耀秋菊,华茂春松,各有风情,实在让人屏息。只是他们却是立在尸体旁边,未免让这份风流大打折扣。
傅青君细细检查了妇人的五官、腋下、□□等处,观其脸色,并不言语,转身又到院子里环游了一圈,微微蹙眉,似乎有重大的疑团不能解答。直到她无意撞到朱七七身上,才突然眼睛一亮,问道:“你薰香?”
朱七七困惑,不知道傅青君到底要说什么,道:“那玩意儿扭扭捏捏的谁喜欢,只是有个我们家祖传的香囊,我随身带着而已。”
白飞飞微笑道:“朱姑娘说我们家,不是是朱家还是柴家?”
沈浪一听,面色微变,对七七道:“七七,拿出来看看。”
朱七七听白飞飞问及她隐私,似乎间接讽刺她出生肮脏,不禁大怒,道:“我姓朱姓柴,和你有什么关系?”
傅青君笑道:“七七姑娘不必拿出来给我们看,我鼻子有些敏感,不过随意问问,没什么别的意思。这里以前是朱爷所住?”
朱七七气鼓鼓的横了白飞飞一眼,道:“就是这个人,我这儿那么多别院,好挑不挑,非要选这里。”
傅青君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淡淡问飞飞道:“不知白姑娘看中这儿什么?”
飞飞笑道:“此城最难得的,唯有清静二字。”
傅青君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即含笑,道:“如此甚好,我已知其死因,是院中一种叫韦陀兰的名种,此花传自西域,能在此地被种活,七七小姐请的花匠实在是了得。就算如此了得,大概也花了不少力气吧?但《本草药王》中有记载此花为‘虫花’,易招惹各种毒物,若我猜的没错,将这园子中所有的韦陀兰根除,应该能发现蛇窟和蟾蜍的巢穴,夏日万物活跃,正是他们出没的好时候”
七七阿了一声,道:“这花儿我还真费了不少心思,原来却是有毒的。”她马上下令将所有兰花拔除,快活小城人多势众,一会儿功夫,就抓出两条额头金灿灿的三角蛇来,它们身子在半空扭来扭去,眼睛是深深的碧色,身上的颜色和兰花一样是青色,几乎到了真假莫辨的地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躲在花上。
傅青君快步上前,喜道:“就是这个!”
冷静宇看她越走越近,伸手一挡,站在她前面,怕她太接近了。
傅青君淡淡望他一眼,然后对沈浪道:“此蛇叫做黄冠蛇,只是就算寄居于此,也很少咬人,不知为何竟然咬了她。”
如今真相大白,七七见飞飞,颇有几分羞愧,一下子就躲到沈浪背后去。
飞飞也不欲和她计较,对傅青君道:“多谢傅姑娘还我清白。”
傅青君似乎和飞飞很亲热,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道:“你要查的事最好不要再查,否则下次出事的可能是你。”
飞飞一凛,旋即嘴角飘出一缕笑容,道:“傅姑娘知道什么?”
傅青君道:“我不清楚全部,怎奈我行医已久,断诊和断人也差不太多。这点手法,若非是我,也算高明了。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难道你还要另一个也死?就当可怜这妇人一生都没过过好日子,饶她一命,放手反而好些。”
飞飞秀眉一挑,道:“谢傅姑娘指教。”
傅青君看飞飞的容貌,虽然娟秀文静,但眉宇之间自有刚毅,看来是个极有主张的人,猜测她大概也不会听从自己的劝告,便微微叹了口气,快步走开了。
快活王归来之际,正是春风得意。
这招暗渡陈仓之计,的确让对手防不胜防,他们剿灭了三十多人,又带回了三十多人。只是过了几天就没那么得意,这三十个人第一天死掉的有三成,咬破了自己私藏的药丸毒发而亡,第二天死掉的又有五个,咬舌自尽。此后手下看管的极严,不再有人有自杀机会。他们就开始绝食,滴水不进,五天之后又有一批人死掉。如今剩下的人不多,就算遭受了极度酷刑,也没有一个说出自己的首脑和组织来。
这些人本身不算绝顶高手,但这些的人忠心却很可怕。
快活王原本并不算特别重视此事,如今到一天天慎重起来,能让下人如此抵死拥护的人,倒是是个怎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个绝大的劲敌。他最知自己已经老迈,雄心壮志却依旧不减,自从和沈浪和解之后,自己再无对手,未免寂寞,如今又隐约出来一个,倒觉得欢喜有趣。
他让熊猫儿到追查此事,叮嘱他安全为上。
熊猫儿这几日和宋离相处日久,往昔兄弟之谊更加火热,宋离原本不欲卷入快活城是非,想到百灵的孩子又要出生,好歹自己也要多看着他些,这几日并未陪在飞飞左右,反倒常常和熊猫儿一起。
飞飞一向耐得住寂寞,就安安静静向傅青君学起绣花来。傅青君读书万卷,女红功夫却极为敷衍,水平也很有限,只因她素来不喜,却无奈被逼着学。乍一听飞飞说要讨教,还吓了一跳,十分心虚,后来发现飞飞混迹江湖,会缝衣服却不会绣花,样式针法都全不知晓,也便喜滋滋的教上一教,不过倒是说的明白:“你若要有成,还是找个更好的老师为上。”
飞飞学着绣鸳鸯,然后笑道:“我要学成做什么?一针一线,一思一缕,不过是传情达意。”
傅青君笑道:“不错,横也丝来竖也丝。宋公子真是好福气,姑娘一双拿剑的手如今为他绣鸳鸯。”
飞飞似心思有所触动,道:“以前我喜欢替人缝衣服,对针线倒不陌生。只是这样绮丽的东西,却没碰过。”
傅青君看她的神色,便笑道:“看来姑娘缝衣的,另有其人?”
飞飞冷冷一笑,道:“古人曰: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自然已不在他身上,人呢,却也是新的好。”
傅青君亦有所感,道:“说得不错,天下负心男儿还少得了么?与其藕断丝连,不如彻底断绝,自己也少些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