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冷氏公子 ...

  •   沈浪不去关注七七去找飞飞的茬儿,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他又料定了七七找不出什么花样来,飞飞失忆了,七七心地纯良,不会再追究往事,而飞飞是否真的失忆,也不是七七可以试出来的。
      他的心思原不单在这些猫儿狗儿小事上,问了一下冷公子的居所,就径直过去。
      仁义山庄和朱沈两家关系密切,朱家提供财力支持,沈家有智慧和武力,在沈天君灭门和朱富贵诈死之后,由三位冷氏兄弟把持大局,老二和老三常驻山庄,而老大是朱爷在外面的生意好手,不轻易露面。
      冷大先生一生情路坎坷,妻子原本是好友的夫人,好友早亡,他们方才成婚,这段无视礼教的姻缘曾震惊武林。这位夫人出身姑苏傅家千叶山庄,本应是家教良好的女子,没想到嫉妒的本事世间罕有,成为冷夫人之后将他牢牢看住,后来还执意将他身边的一个侍女看作情敌,最后逼得少女自尽而亡,冷大很是歉疚。
      傅夫人生性刚烈,不肯低头,两人就此闹翻,她回到娘家居住,冷静宇就是那时诞生于姑苏千叶。后来随师云游学艺,直到他十六岁时傅夫人去世,才第一次见到父亲。冷大先生在丧礼之后问他是否回仁义山庄居住,冷静宇全身缟素,孤零零的站着,嘴角刚刚长出一缕胡须来,还不坚硬,像是柔软的小草,只是抬头挺胸,鄙夷的回复:“我发过誓,不和你这般的父亲在一个屋檐下过,您还是请回吧,我在姑苏很好。”
      冷大半生以来,谁和他说过这样的话,连朱富贵、沈天君这样的绝顶人物见到他也很恭敬和气,如今竟被儿子这样说,顿时气得发抖,道:“好,好,你真是有出息,我看你能混出什么成就来!”
      冷静宇道:“那就不劳您操心了。”
      冷大气个半死,次日就打道回去了。
      不过,半月之后,姑苏千叶家的家主收到冷大亲笔手书的求亲信,从此定下了冷静宇和表妹傅青君的婚事。
      关于年幼的傅青君,冷大曾在丧礼上见过一次。她所作的一首哀诔之文言词真挚,气势澄明,震惊当场。念诵完毕之后,他才注意到这个年方十五的少女。她身着暗青色的丧服,鬓边还有一朵雪白的梨花,作为女孩来说,眸子略显清冷,看得出她也并不喜欢冷大。不过,她依旧体现出良好的礼仪,没有半分失态。她安静的坐在眼眶微红的表哥身边,默默无语,举止柔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后来冷大无意经过后院,看到冷静宇在她怀中哭了一场。
      当夜,冷大见到傅青君在院中抚琴,皎皎月光映衬之下,更见肌肤如玉,眉如翠羽,的确是一个书卷气极重的美人。
      傅青君见到他,并不回避,只是琴音一转,变成一曲《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冷大听闻,几欲落泪。
      一曲完毕,傅青君站起,遥遥施礼。
      冷大突然道:“得小姐妙音抚慰,冷大十分欣慰。我回赠小姐一曲如何?”
      傅青君道:“请。”
      冷大所奏,却是一曲《桃夭》。
      傅青君听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两句,突然脸上一红。
      冷大望着她,目光含笑。
      傅青君叫住他:“姑父!”
      冷大挥手,笑道:“就此说定,老父在此多谢小姐了!”便施施然离去。
      傅青君轻轻一叹,未曾再回话,琴声复又响起,这次的曲子冷大不知,想必以她的才华,若要冷大听不出,他也必然是听不出的了。
      从此,冷静宇在姑苏千叶山庄算是站稳脚跟。
      作为一个父亲,冷大毕竟不忍,气消了,就挂念起来,无论他认不认,他始终要为他打点一些。
      三年来,冷静宇很少在姑苏,满世界游历,这次居然碰到了落在明教手中的七七。
      沈浪深感世道动荡,像冷静宇这样的人才,若能为仁义山庄所用,必然是件妙事,何况,他和山庄本就有着极深的渊源。

      今日宋离被小四拉去裁缝店作新郎礼服,飞飞觉得身体不适,就推辞了。宋离知道她腼腆,也就独自含笑去了。
      白飞飞在院中拈花闻蝶,突然兴致颇好,慢慢顺着大片的韦陀兰来到隔壁一个偏僻的小院之中。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一地花碎。
      看上去是一个荒凉了很久的地方。
      风中飞舞着蒲公英拂面而来,沾染了她一身。
      飞飞发现角落里面有两双存在已久的眼睛,审视而谨慎的望着她,有时候这种毫无声息的存在给人的震动比地动山摇的撞击还大,飞飞吓了一跳。
      “你们是?”飞飞问道。
      那两个人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她们原本有几分丽色,但长期处于精神的重压之下,双颊深陷,面色蜡黄,眼神犹豫的打量着她,说:“不要赶我们走。”
      白飞飞柔声道:“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那两人来来去去只是道“我们都知错了,别怪罪我们,别赶我们走。”
      白飞飞很有技巧,将手中的花朵轻巧的别在两人鬓边,轻柔的抚摸她们的脸颊,她看上去又是温和的人,这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得到这样的对待,就渐渐信任了她。
      她们原来是朱富贵的妾室。
      朱富贵和夫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但并未有真正的夫妻之乐。后来他扩大了商业地盘,日渐操劳,冷二和冷三做主,就叫他府中的两个婢女跟了他,打点他的饮食起居。七七当时已经十岁,强烈反对了一阵子,最后并没能改变什么,她那时候不过是个孩子,父亲是正常的男人,需要些温暖也是应该的,大人都没理会她。此后的年岁里,七七都当她们不存在一般。后来朱爷诈死,事出仓促,没来的及交待两人,七七回来就将她们赶走。朱爷复生之后骂了她一顿,她们又复回府,从此以后更加小心。朱爷真正去世那年,七七又要拔除眼中钉,她们两人哭闹着不走,七七吆喝着家丁,强行将两人拖出去。
      七七也是个怪人,她有富贵小姐的善良怜悯,也有被骄纵坏了的孩子的残忍任性。她看她们不顺眼十年没办法修理她们,如今终于轮到她做主,怎么都不肯放过。
      碰巧沈浪也在一边,他一言不发,拂袖离开。
      七七一见,就知道他不满意了,追去问道:“沈大哥你又生气了,她们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连这也和我生气?你也不说是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告诉我你的心意,我听你的也就是了。”
      沈浪一向笑脸迎人,这次居然满脸怒容,道:“七七,你出身富贵,难道就这样轻贱下人?”
      轻贱下人?偌大一个罪名压下来,七七张口结舌,道:“这怎么就轻贱下人了?她们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我什么时候请见过下人了?”
      沈浪见她似乎都要哭出来了,知道自己方才说重了,叹了口气,道:“七七,这本是你家的内务,我不该多嘴。只是我觉得有些灰心,很多地方你我都没办法互相理解。”
      七七一听,怎么就上升到这个到这个高度了呢?就急的眼泪也要出来了。
      沈浪叹息道:“七七,她们照顾朱爷多年,无亲无故,无儿无子,只有这一处栖身之处,你为何非要将她们逼上绝路?”
      七七道:“这还不容易,我给她们钱就是了,我们朱家钱是不缺的,这你不用担心。”
      沈浪一听,更是无言,只是挥挥手,表示无话可说。
      七七十分生气,大声哭闹。沈浪这次十分硬朗,也不来哄她。
      七七爱他,于是气短,最终来赔礼道歉,心里还老大不是滋味。
      后来她听冷二说,沈浪吩咐了手下,若两人被七七赶出来,就将她们接到仁义山庄住。
      七七没法子,也只有留下两人,为了弥补自己和沈浪的关系,还将父亲身前居住的所在开辟出一个小院落,供她们养老安居。
      沈浪知道了,只是一笑,没再作讨论。
      两人的关系在七七极力奔波、沈浪纹丝不动的局面下又复好转。
      事后,此事似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七七有时候想到还觉得气闷——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顺眼,什么时候自己都收拾不了她们。
      朱家有混世魔王朱七七,这两人本来就如履薄冰,如见两次被赶出去,虽然最后留了下来,不过受了惊吓,神志还有些不明了。
      飞飞套出几句话来,回头又问了一下院中的小厮,就此摸出了个大概。

      她好像发现了个秘密,嘴角微微含笑。
      然后就听有人说:“如此和丽风光,琢磨这些俗事又有什么意思?”
      飞飞微微吃惊,发现花丛尽头站着一个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女,青衿白衫,书卷气十足,双目透出智慧和灵动,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出尘风华。
      “你是?”
      少女也将一朵韦陀兰拿在手中,放在鼻边轻轻一嗅,微笑道:“这花儿虽带在她们头上,却不知她们是否承受的起?”
      飞飞十分不悦,道:“你若是客,就该知道这是我的院子,我不希望别人打扰。”
      少女也不辩解,只是行了个礼,道:“姑娘说的是,擅闯入此,是我不对,只是我初次来这里,所以迷了路,你这里风景好,我忍不住就过来了。”
      飞飞心中一动,道:“你是朱大小姐的客人还是沈庄主的客人?”
      少女道:“我是沈庄主的客人,不过他此刻人在此地,我就先过来了。”

      沈浪来到冷静宇的知鱼栏,小童告知他去了熊猫儿酒铺。熊猫儿的酒铺在西聚贤大街一个深巷之中,后院别有洞天。当时百灵问为什么要开,又为什么要在这偏远的地方开,熊猫儿只是道:“你没文化吗?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百灵后来也闹明白了,熊猫儿哪里是缺钱花,只是自个儿开心,若能找到这深巷来的人,必然是懂酒的行家,他们结交一番,醉上一场,自是人生乐事。
      百灵一见沈浪来,就说:“谢天谢地,沈大哥你来了,好歹劝劝他们。”
      沈浪还没到,隔着暖春的小桥流水,就闻到了潺潺的酒香,还有熊猫儿的哈哈大笑,沈浪也不禁微笑,猫儿做了父亲之后本来稳重了很多,这样子笑,一定是醉了。而能让猫儿醉的人,自己的酒量定然不错,现在的状态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房中的情形不出他所料,这位冷公子一点都不冷,他有明亮的眼眸,形状有点像苍鹰,平时大概会有火焰的灼热和秃鹫的锐利,此刻却只是因酒精的作用而微微混沌,酒瓶子七七八八的摆在身边,大衣敞开,袒胸露乳,唱道:“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沈浪一听,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冷静宇一生倒是容易过—一手蟹螯一手酒就成了。
      冷静宇和熊猫儿听见了,也看见了,只是两人也起不来。
      冷静宇笑嘻嘻的道:“沈庄主?”
      沈浪点点头,进入房中,往炕上一坐,拿起猫儿的酒葫芦就开始喝。
      冷静宇眼睛一亮,笑道:“沈庄主果然不是凡俗人。”他本算准了沈浪要来找他,也知道他为了何事,所以故意避开。他也知道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到底会被找到,不过那时候自己醉了,沈浪还是免开尊口。哪里知道他一进门别的不说,就开始灌酒。
      酒鬼最高兴的就是看到另一个酒鬼,两人恨不得马上结拜,引为知己。

      百灵隔着水池,大为惊讶:“坏了,我要沈大哥劝劝猫儿,他怎么也被拖下水了呢?”
      驴蛋道:“那也难怪,沈庄主这几天胸口憋着股闷气,出不来,现在借酒消愁呢。”
      百灵突然领悟,道:“你是说白飞飞?”这事她听说了,这个女子实在够能耐,这回恐怕宋离和沈大哥又要栽在她手里。倘若一个男人在这个女人这里栽了一次,就难保没有下一次,因为栽跟头这事,多少有点你情我愿,只要感情没散干净,还是危险的紧。百灵觉得沈浪可怜,也就没进去劝阻他们,摸着肚皮休息去了。
      沈浪喝醉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真的醉了,也就一了百了,觉得人生说不出的痛快。
      冷静宇笑道:“庄主,你原是为我来的,可是?”
      沈浪舌头大了,也就说了实话:“不错。”
      猫儿得意的道:“现在觉得这儿的酒也值得一来吧?”
      沈浪道:“自然。”又饮下一大口。
      冷静宇道:“既然大家兴致正好,沈庄主又是有求于我,要我听你差遣,我能不能先向你讨个彩头?”
      猫儿道:“唉,你这就不对了,我们以酒会友,你怎么好意思说彩头呢?”
      沈浪倒不觉得怎么,豪爽的道:“冷兄请说。如果能办到,我沈浪当然决不推辞。”
      冷静宇道:“沈兄,你答应的爽快,可真要办不到了——我要朱七七,你给么?”
      说到这里,另外两人都呆住了。
      猫儿拍他肩膀,道:“你胡说什么呢?喝醉了吧?知道什么叫朋友妻不可戏么?”
      沈浪只是望着他,看是酒后之言,还是随意玩笑。
      冷静宇言中有几分狂热,道:“朱七七现在还未成为庄主的妻子,我喜欢她,堂堂正正,先告诉庄主,也算先礼后兵。我一生落拓,没什么可凭借的,只是对她的心意,或许比日理万机的沈庄主要纯厚些。”
      沈浪良久未语,他知道冷静宇是认真的,认真到第一次见他就向他要他的未婚妻。
      他惯于享受七七高浓度的爱,适当的时候给与回应,从未担心七七花落旁家,仿佛未来和深爱自己的七七成婚,是一件水到渠成、顺利成章的事,因此也不用多想。猫儿和王怜花都爱过七七,但他们都不构成什么威胁,猫儿从来没表白,而王怜花的邪气不是七七所喜,或许出身正道、爱她甚多的冷静宇七七会喜欢?她的视线中可供选择的男性一直不是那么多。
      冷静宇看着沈浪变幻不定的眼神,突然放声大笑,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经过沈浪的时候道:“我一定赢你。”快出门的时候,他听见沈浪悠闲的道,“冷兄,我本以为能给你一个惊喜,现在看来要变成惊吓了。傅小姐现在正在我们快活小城。”
      冷静宇马上酒醒了大半,脸色都变了,问道:“哪个傅小姐?”
      沈浪道:“自然是姑苏千叶山庄的傅小姐。”
      冷静宇一听,一下子冲了出去,比兔子还快。
      沈浪大笑,道:“冷兄,想不到你怕她怕成这样。”
      熊猫儿也在一边煽风点火,道:“是啊,看来你没什么能耐阿,我叫百灵往西她绝对不往东,我叫她削苹果她不敢拿李子忽悠我,你这样的能耐,怎么追人家大小姐七七?”
      冷静宇站住,知道他们在激他,但他仔细一想,也的确应该见傅青君一面,自己逃避了她这许多年,总不该真耽误了人家婚姻大事,就道:“行,我也真该去见她一见。”

      一地酒瓶,满桌残羹。
      沈浪侧卧着,头昏沉沉的。
      他的听力依然很好。
      细碎而有些沉重的脚步慢慢走近,因为怀孕百灵的脚步没有以往轻灵。
      身边熊猫儿突然站起来,围着她团团打转,道:“你怎么来了,这里酒气大,冲撞了孩子就不好了。”沈浪一辈子都没听过他这种声音,差点就要放声大笑。
      百灵冷哼一声,道:“我怎么敢不来?你叫我往西我绝对不往东,你叫我削苹果我不敢拿李子忽悠你。”
      熊猫儿顿时气虚,陪小心道:“百灵,我这是对他们说的,我怎么敢让你削苹果呢?来来来,我们出去说。沈浪还睡着呢。”
      百灵到底是懂他的,只是一笑,在他搀扶之下出去了,一路走沈浪还听见她说“昨天的葡萄还不错,你再去买点来……”熊猫儿一路唯唯诺诺去了。
      他莞尔一笑,觉得可爱。
      这两人看上去如此和谐,因为真的太了解彼此,百灵从不在朋友面前给丈夫难堪,熊猫儿也知道体贴爱惜她。
      他有些羡慕他们。
      方才冷静宇这样问了,他居然没能马上有反应。
      为什么?
      那一刻,他似乎想说:如果你有这样的能耐,让七七爱上你,你带走她也无不可。
      但他不能、不该那么说。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七七在身边,如果她离开了他,他也会觉得有些寂寞的,也会有些伤心的。
      只是,他始终没办法拿出对敌人的态度,对向他宣战的冷静宇冷酷刚硬的说:“七七是我的,我不准你染指。”
      或许,在感情上,他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一方。他只是选择接受,而从未主动去追求。他爱护她们,保护她们,但都是回应顺从她们强烈的爱意。一旦决定接受,之后的一切也都很自然的发生了。他知道什么叫道义责任,知道什么叫忠诚坚贞,他忠于自己的内心,也不曾欺骗她们,但他或许少了那么一点点真正的热烈,独占欲、强烈的嫉妒和憎恨感等负面的,却是爱情别有滋味的那一面。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一个人无所谓,就算七七离开,自己也会有第二个七七?
      不过,他的确曾经真正动情过。
      他的心尖突然好像弥漫起一阵大雾,而他就要深陷于记忆的泥潭中不可逃脱,听里面风的呢喃,水的柔软,内心异常的咸湿。
      他曾经中过阴阳煞,那药告诉他他也会动情,动情到冷热交替,看到佳人就如同发情的野兽全身血液沸腾,只想好好将她拥在怀中。
      他也曾经借由此药发现,他有生以来还有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的东西放弃自己的生命,他愿意让对方活着,自己死去,拒绝白夫人的解药,只为了维护心中的承诺,爱情这种奢侈的信仰。
      不过,这一切终究过去了。
      那种沸腾的、在云端冒险的感觉无疑是很奇妙的,飞飞莫测的身世和人格也昭显着一种迷人的神秘危险,明知道不该,却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爱,不去探究,不陷入其中。
      但那不是生命的常态,他需要平静的、安全的感觉,而不是时刻那么刺激。
      只是如今平和了那么久,他似乎又有点怀念那时候的感觉,此生惟有一次的爱意,以及与之伴随的种种伤心、落寞、孤独、绝望。
      在这仲夏夜晚,这良辰美景,沈浪终于醉倒。
      他耳边突然浮现方才冷静宇醉酒之际随口吟唱的几句词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反反复复,沉沉浮浮,深处凄清冷雾之夜,徘徊于杨柳之堤,残月如霜,晓风拂面,心中所有,俱是伤逝哀愁之情。冷静宇出身世家,文武双全,外人也看不出有何不如意来。听他酒后放言,凄凉苍茫,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悲伤情调。他这样说,心里为的,也必然不是七七,七七和他,何曾有如此意境?
      沈浪怔怔听了,心底深处似乎被蝎子的尾巴轻轻扎了一下,柔软、却粹着剧毒,让人发痒。
      飞飞死后,自己的心境,便是这两句话的写照。
      读书识字,果然好处无穷。就那么一句话,自己是怎么也想不出的。
      那却是不对的,他痴痴想,她走了那么快两年,他便作了两年迷惘快乐人,掌管武林拜倒、一句话就震动天下;兄弟叔伯,没有一个不倚重关爱自己的;七七也并无十分可挑剔之处,一切顺风顺水。一切都是浮于尘世淡淡温馨,他微笑如往昔,也觉得应该满足。
      只是,从头到尾,这样的日子并未有带给他一丝深切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如何能有一种深切的快乐?
      眼中突然浮现千日红映衬下互相依偎的宋飞,那日,宋离还在她鬓边添了一朵海棠,簪花之乐,形影相随。
      人生于世,碌碌求存。
      浮生至乐与至痛,或许都在于是否有一个心仪之人携手余生吧。
      浮于眼前的人与景,是他人至乐,却是两年来第一次如此尖锐的提醒自己,什么是他沈浪的人生至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