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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仁义山庄 ...

  •   快活城原本是一个隐秘所在,自从快活王淡出,朱七七继承快活城以来,她将快活城的大部分力量都转移到了汾阳。
      原因很简单——快活城虽好,朱七七却是在朱家长大的,两地水土有些差别,她身子娇贵吃不下睡不好。何况沈浪如今坐镇仁义山庄,她两头跑得辛苦,所以干脆就地新建一座相似的快活小城。
      动辄建造一座城池,就算当今帝王也要和臣子们好好商量商量,说不定就被哪位忠心耿直的老太傅参上一本,冠上“劳民伤财”的昏君罪名。朱七七只是一句话,手下觉得匪夷所思,跑来询问主上意思——这一来可不是架空了主上一半势力吗?快活王手一挥,道:“七七说什么,就是什么。回来,让阿音跟着她去,免得她出事。”于是,这座城市就日夜兼程的造好了。
      竣工那日,朱七七硬拉着朱富贵和沈浪站在城头,俯视四方,大为自豪。
      沈浪只是一笑,如此招摇,不合他本性,只是朱小姐花自己的钱迁自己的窝,他也不好说什么。
      大约是年纪大了,朱富贵经商一生,凭原本的家世和诚信为本的手段积聚了普天之下大部分财富,又和快活王这等绝世枭雄斗气了半生,诈死又活,算是丰富精彩的人生。在城头站着,吹了吹冷风,回去却一病不起。
      彼时沈浪和朱七七的婚事已在筹备之中,朱家和快活城的重心都在这事上,谁也不想朱爷伤风感冒能酿成大患。
      朱爷去世前那天,看着小女儿七七穿着红色锦缎,迎风而立,就是那灿烂娇艳的夭夭之桃花也比不上她年轻活跃的脸庞上那一抹勃勃的生机。
      他想到自己青梅竹马、年轻早亡的妻子,相似的容貌,相反的性子,或许也是好的。
      世间只有一个柔情似水媚娘,她虽离他而去,却为他留下了快乐天然的七七。
      少女七七今天出奇安静,并没吵闹,坐在父亲身边,头依靠着他的膝盖。
      朱富贵任由七七拉着他的手,觉得温暖安详。
      院中樱花凋谢,落英覆了他一身衣衫。
      他轻轻念道:
      “醉嗅红尘芳草,
      惊觉花事渐了。
      十载鬓发如霜,
      伊人年华静好。”
      不知道是感叹七七,还是想到和她容貌仿佛的妻子。
      她去世的时候,也是这般绮年玉貌。
      他娇宠这个女儿,娇宠上了天。
      他自己都分不清其中珍爱的成分多些,还是报复的成分多些。
      媚娘诚然不愿与柴玉关有染,她用生命决绝表达了这点。
      只是,她从不曾了解他,他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重新站起来,陪伴他接着走一辈子,而不是为了贞洁了断自身,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所以,养育七七是一个微妙的过程。
      他待她如珠宝,纵容她如恶魔行径。
      她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爱她,胜过性命;她也是他的泥人娃娃——他爱怎么造,就怎么造。
      临终之时,所有恩怨都看淡了,只留下拳拳爱女之心,他突然生出许多担心来。
      这样的性子恐怕将来真要闹出什么事来。
      那便要沈浪多担待些了。
      这孩子自己从小就相处,长大了也多蒙他施救,力担千钧,是七七的良配。
      模模糊糊想到这里,他也就安心了。
      朱七七发现之后哭闹了半月,沈浪费尽心机哄着她,才算让她从伤痛中走了出来。
      丧父之痛,仁义山庄的红灯都换成了白色,两人的婚期延后三年。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所有人心中,沈浪和朱七七都是天生一对。

      文房四宝,书简文集,仁义山庄庄主的书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摆设,一如它主人的性格,务实认真,摒弃浮华。
      沈浪端坐在书房,静静写一封信,姿态闲雅,当了几年庄主,温和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宗主气度。
      他写“傅青云兄亲启”时,冷二进来汇报道:“庄主,七七前日在烟花楼大摆鲍鱼宴,惊动的不良宵小,已经打发了;早几日打碎的古砚斋的几个花瓶也已经付过了钱,倒是昨天开始,只是扮了男装,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沈浪一笑,点头示意知道了,继续写道:“自去年一别,甚为想念。今有……”
      冷二出去之后,沈浪颇感安慰——昨天没闹出什么事来,倒是有点进步,便接着写信。
      这封信意义殊大,他父母早丧,自小流落,文房四宝只有基本功夫,如今构思如何措辞,前后要细细想上一想,所以写的极慢。
      还没一盏茶功夫,小四过来,气喘吁吁的道:“庄主,朱姑娘快出山西边境了,你看看可要收网?
      沈浪静如泰山,纹丝不动,写道:“……自称明教,各地布道……”
      小四讨了个没趣,怏怏离开,还没出门,驴蛋就冲了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驴蛋着急的道:“庄主,朱姑娘遭遇明教法会,和一个官府通缉的男子一起失踪了!”
      明教?
      沈浪笔尖一顿,终于颓然放笔,叹道:“一日之内三道消息,朱七七你真能消遣我。”
      小四道:“小泥巴着急坏了,庄主你快想想办法。是不是走一趟把朱姑娘带回来?”
      沈浪沉吟一阵,复又现笑容,道:“请冷二爷和百灵姑娘帮忙,找找七七。”
      “什么?”这下子小泥巴也冲进来,“公子你真的不过去?小姐本来不想到处找事,就是想让公子你关注她一下。”
      沈浪不置可否,一笑,道:“天塌下来,也等我先写完。百灵若找不到,就二百两悬赏,让天下人帮着找。你们出去吧,宗晋,一个时辰之内,严禁人入我书房。”
      门口的宗晋大声应答:“是!”
      所有人都散去之后,沈浪本想接着写,思绪却有些纷乱。
      他到底不是不关心七七。
      七七在外,好似他自己的一个分身在外。
      牵肠挂肚。
      只是如今仁义山庄的庄主不比当年逍遥自在的赏金猎人,整个武林大事都等着他调解处理,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他不求七七如飞飞般善解人意,也只盼她少惹些是非。红袖添香既然无福消受,也总希望平安宁静吧。
      为何今日会想到飞飞?
      沈浪心微微一抽,再次放下笔,无奈的呆坐着。
      拿七七与飞飞比,并不公平。
      人就是这样,失去的,总是最好的。在身边的,永远有错有瑕疵。
      他当然知道这点。
      这几年来,飞飞从不曾入梦,自己忙于俗务,也极少想到她了。
      他从未控制自己不想飞飞,因为与飞飞相恋投入了他毕生最丰盛的感情,儿女情长到几乎愿意放弃自己大侠的梦想,只为了向多疑的她证明“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时光能告诉你一切”。
      不曾不爱,亦不能不想。
      不过,他知道最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会是七七。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沈浪聪颖豁达,早早接受现实。
      若非朱爷病逝,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说不定连孩子也有了。
      这个时候想太多的飞飞,于他,于七七,于他们的未来,都没好处。
      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前些天在街上碰到了如意和环翠的缘故。
      她们风尘仆仆,依旧来去如风,看到沈浪,有些意外,最终还是过来打个招呼。
      故人相逢,格外感慨。
      如意问道:“庄主什么时候成婚?”
      沈浪道:“明年八月。”
      环翠似乎想说什么,被如意警告的眼神所慑,无奈叹道:“我还记得当年冒死送受伤的宫主来你的居所,如今看来,竟好象做了一场梦一般,公子和宫主到底有缘无份。”
      沈浪心中一动,面上只是笑笑,道:“两位姑娘以后有何困难,可以来仁义山庄找我。”
      如意见他不欲多言,就道:“大概也没什么麻烦得到庄主了,我们姐妹就此别过。”
      此后沈浪内心似乎并无起过任何波澜,知道今天突然想起飞飞,还拿她们来比较。
      呆了一会儿,他苦笑两声。
      他一向自控力过人,花点时间,就能撇下飞飞,还是想七七去。
      七七玩这种把戏,已有几个月了。
      如果是她自己弄出来的,那么悬赏已足够让她乖乖回来,气冲冲的质问他“难道你的未婚妻,堂堂朱家的大小姐只值二百两?”
      否则的话,就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受制于人的状态了。
      明教……法会……七七……
      沈浪抚额,决定今日之内没有消息,还是只有走一趟。

      快活王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新城守着朱七七过,一半的时间游历山川寻找各种千奇百怪的草药——迷恋药石金丹,是否算是这位雄霸之主年事已高、壮心不在的表现?经过快活城最后一役,自己唯一的儿子被杀,唯一的女儿开口认爹,唯一的冒牌女儿含恨而终,他觉得一生的快意恩仇都挥霍干净了,朱富贵一死,也没人和他争七七的父爱,如今他修身养性,努力做一个长命百岁的老爹。
      江湖表面的平静已经维持了将近两年,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一切交给七七和她能干的丈夫好了,快活王知道自己的势力没人能真正驱使——你看阿音整天守着七七,难道是为了七七?还是为了他柴玉关。明了这点,他就逍遥自在。
      最近百灵再次怀孕,熊猫儿乐呵呵的又要当爹,开始围着他转,虽然也是尽孝,其实拐弯抹角的问他有无清神宁气的安胎药物。
      百灵真为难,结婚之后每年一个,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快活王想到这里有点怔怔的——自己这几个孩子,竟然没有一个他看着怀孕看着落地的,还有一个自己亲手打掉的,所以如今亲情隔膜,也丝毫不奇怪吧?
      想到自己的人生似乎缺了什么,他就有说不出的遗憾。
      上午来了三道七七的消息,就算沈浪这样镇定的人物,也有点心浮气躁,下午就和熊猫儿一起来跟快活王说说七七。
      七七如今首要的身份就是快活王的掌上明珠,他虽然可以动用仁义山庄和朱家的力量,但考虑到如今武林正值暗潮汹涌之际,他实不愿分出力量来做这等找人的无聊事。何况牵扯到他关注了几个月的明教,将快活城的力量也拉进来,不是一举两得?
      七七有什么事,沈浪从来义不容辞,因为七七到底是自己人。不过沈浪始终没办法培育起“快活王也是自己人”的意识,只要快活王还在,就算七七嫁与自己为妻,快活城和仁义山庄也不算一家。
      沈浪说明来意之后,快活王不说话,只是斜眼横睨他,然后冷冷的道:“七七真是嫁了个好丈夫!”
      沈浪面对绝世霸主,依旧面色不变,笑笑道:“毕竟是为了七七。”
      快活王冷笑道:“我在一日,快活城就还不算是你仁义山庄的,这点算你还清楚。所幸是为了七七,不然你现在还能在我眼前好好说话?”
      沈浪并不多言,道:“如此那就多谢了。”
      他自从做了庄主,以前的嬉皮笑脸收敛了不少,一方面是自重身份,一方面也是事务太多,他精力不够,唯有惜字如金,很久没有开玩笑的闲情逸致。如今正题说完,他就打算告辞。
      ——就算他要做自己岳父了,自己也已表明放下这段恩怨,但和熊猫儿自小被他养育长大不同,他年幼之时锦衣玉食,严父慈母,灭门之后浪迹天涯,尝尽人情冷暖,半生靠赏金生活,辛酸之事数不胜数,要说对柴玉关毫无芥蒂,他自认并无此胸襟。
      这对未来的岳婿,还是只能冷淡相处阿,熊猫儿在一边叹气。
      沈浪到底不怕快活王。
      这位绝世强者若说有什么软肋,就是他那整天闯祸的小女儿。七七爱沈浪,非君不嫁,做父亲的日渐老迈,渴望她偶尔有空播撒的点滴亲情,自然只能在沈浪这里气短。
      主上有今日,真是报应,熊猫儿仔细想想,觉得这样的义父也挺可爱。
      正在这时,听见手下一阵风跑进来,禀告道:“主上,气……气使求见。”说完之后大气也不敢喘。
      谁都知道气使为了幽灵宫主背叛快活城,被擒之后再次逃逸,主上虽未下追杀令却已将他完全除名,如今他携着幽灵宫主再次到来,不知闹出怎样风浪。
      熊猫儿倒是不怕义父拿他如何,白飞飞已死,今日的快活王戾气收敛,亦非昔日的快活王,喜道:“快叫大和尚进来!”他只盼宋离别四处乱走,好好在城里养养身子,上次见到他的样子,他担心他是否能活到现在。
      快活王喜怒不形于色,问道:“他一人来?”
      手下道:“不,是和……幽灵宫主一起来的。”
      “什么?”沈浪和熊猫儿同时失声。

      宋离携手飞飞进来时,飞飞穿着鹅黄长裙,云髻高翘,秀发鬓黑如漆,其光可鉴,双颊竟然有些粉红。飞飞的气质一直很多变,沈浪初见她,她是一抹淡红的晨光,温柔羞涩、楚楚可怜;后来她换成了以叶为花钿的衣装,做事决绝,浩气清英;然而在她与宋离定情之后的某日,她为养伤中的宋离买了粮食回来,在林间纵马徐徐骑来,闲适之中,倒有姑射真人的天姿灵秀,不沾尘世。
      不久,她真的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死了一次,不沾尘世了。
      沈浪不自觉地站起来,呆呆看着她——倒是如今的飞飞,眉带暖意,溶溶而笑,宛如西子桥下流过的温柔春水,竟然好像祸胎换骨。
      他觉得身边突然安静,什么都隔绝在外,只见她一笑一颦,一举一动。
      他只看了一会儿,心就往下沉去——飞飞的目光掠过他,竟然丝毫没有停顿。以往他们也有负气决裂的时候,飞飞甚至将他卖给宋离博取快活王的信任,但他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因为她不可改变的心意依旧无可自控的留恋在他身上。如今她只觉得惊异,为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看着她时的失态孟浪暗暗恼怒。
      如此而已。
      宋离拉着飞飞上前,拜倒在快活王脚下,道:“我和飞飞历劫而归,已结盟约,求主上主持我们的婚礼。”
      全场寂静。
      沈浪眼前一片空白,呼吸都显得艰难。
      许久,快活王突然笑道:“这也很好,你们起来吧。”
      宋离以为终于得到了主上的谅解,拉着飞飞起来,欣慰地道:“谢主上。”
      快活王只是淡淡地道:“你自小在快活城长大,我为你主婚也是应该。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须要先处理,才能让我主婚。白飞飞如今还算别人的妻子。沈浪,你们到底该合计合计,怎么了结此事?”
      沈浪在飞飞死后给过她名分,“爱妻”两字倒写的真情实意,飞飞既然一心一意爱着他为他而亡,大家对此也都没有异议。
      宋离抚胸自问,当初现在,很不一样。那时,“飞飞生命中唯一的真实”在她的墓碑上刻“爱妻”两字,虽然于死者已无意义,自己却也没什么立场来阻止。他们虽有盟约,却因飞飞之死,飞飞死时对沈浪的表白而终成虚妄。如今自然有了立场,但那字,终究是写过了,要抹去也可以,但比之没有,还是多了些痕迹。
      宋离和飞飞连日赶来,总想着未来如何美好,哪里想到这样的细节。虽说是细节,到底也显得可笑——沈浪以为是对初恋情人的一番慰籍,却未曾想到此刻的飞飞是否需要。
      飞飞本人更是惊异,柳眉竖起,睁大眼睛,天真的问沈浪道:“我原来是你的妻子?宋大哥为什么没和我说过?”
      快活王冷笑在旁,熊猫儿手足无措,宋离安静不语,各个都看沈浪反映。
      沈浪被她清澈好奇的目光盯着,心底一抽,深吸口气,笑道:“那不过是些往事了,王爷不过说笑,你不必放在心上。”然后对快活王笑道,“人人都可以这样问,只是王爷你这样问却不该了,你时隔十八年迎娶朱夫人,又何尝将礼教放在心上?”
      这些往事已经没人敢提,沈浪的反击让快活王十分不快,怒道:“你如此议论你的岳父母?”
      沈浪一笑,道:“朱夫人是我长辈,我不敢议论,沈浪只是对事,并不对人。这些到底是细枝末节的小时,只要飞飞有所抉择便好。”
      快活王借题发挥,笑问:“若她要你呢,你给她么?”
      大庭广众,他问的直接,沈浪面色微微泛红。
      他本来脸皮甚厚,一帮兄弟手下,也不怎么害臊,可以笑嘻嘻的岔开话题。只是如今感觉飞飞一双好奇清澈的眼镜询问般的看着,让他心突然乱跳了几拍,不知如何接这烫手问题。幸好他向来应变神速,道:“没有如果,如今宋兄携美而归,结局自然也是王爷喜闻乐见的了,可是?”
      快活王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飞飞松了口气,对快活王笑道:“主上,他说没关系,宋大哥也不介意,你成全我们吧。”
      她跟着宋离叫主上,叫得快活王、熊猫儿和沈浪都瞪大眼睛。
      快活王凝视她良久,方笑道:“不是你长进了,就是我退步了。宋离,白宫主失忆多久了?”
      宋离道:“主上英明,如今的飞飞已并非当年的飞飞。我们这次来也不会常住,只盼主上主婚,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他看着飞飞备受责难,如何不难受?
      还是说明来意,表明自己两人并无不良居心的好。
      快活王只是打量飞飞,并不回答。
      飞飞却也不怕他。
      沈浪突然又开口,道:“沈某先恭喜两位了。”
      熊猫儿反映过来,也应声虫道:“我也恭喜了。”他到底觉得怪异——怎么还是白飞飞,怎么就这样阴魂不散呢?
      快活王终于道:“你们的婚礼一个月后举行,我们也要好好准备准备,不能怠慢了佳人,是不是,宋离?”
      宋离闻言,虽知主上对飞飞任有疑心,终究还是愿意暂时接纳他们,于是大喜拜恩。
      飞飞跟着他一起拜完,才对快活王道:“主上,我们路上看到朱姑娘了,宋大哥说是你女儿,她被明教的妙水使抓走了。”
      快活王道:“明教?你们亲眼所见?”
      飞飞此时正为了宋离讨好这位心思不定的主上,道:“是啊,我们亲眼所见。”
      快活王疑心又起,道:“倒是真凑的巧。”
      熊猫儿一拍宋离肩膀,责怪道:“你也真是的,不把七七救出来,自己倒先来了?”
      飞飞微笑道:“我听大哥提过,以前我和主上有些误会。如今我们只身前来,报个信儿也是可以的,若费心心思把朱姑娘带了回来,反倒更加说不清,黑不黑、白不白的了,所以倒是想快活城和朱家的小姐,到底还不缺人救,我们带个消息也就是了。”
      她这番话说得棉里带针,极为厉害,但其中真谛,却也说得明明白白。
      今日他们若将七七带回,快活王和沈浪必然以为他们擒拿了七七又来做好人,前后又是白飞飞的计量,反倒吃力不讨好。
      快活王目光如电,直视飞飞,道:“白宫主还是聪明如昔。”
      飞飞嫣然道:“却不知道好不好,若宋大哥喜欢笨一些的,我也不妨笨一些。”她脉脉含情,望向宋离,望的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握住她的手:“飞飞!”
      快活王看了沈浪一眼,道:“白宫主如今倒是比以前有趣了。”
      沈浪只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他想做点什么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最终却不停的告诉自己——我若做了什么,那才是过激反应,我什么都不做才对。于是,他得以用最大的定力对宋离和白飞飞道:“多谢两位提供七七的下落,我这就去找她,告辞。”
      他匆匆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三月的风夹着柳絮和扬花,打在脸上,异常疼痛。

      白飞飞和宋离,住在快活小城西园的两个小别墅竹涛轩中,清晨的时候能看到满院的千日红,木槿,荷塘中有慵懒娇羞的睡莲,后来飞飞养了几只鸭子,在水中浮游着,来回嬉戏。
      偷得浮生半日闲。
      飞飞一席浅绿衣衫,宛如凌波仙子,在荷塘边撒着小饵喂小金鱼,全神贯注,一如当年温婉文秀的红颜。宋离走上前去,陪她一起看小鱼,两人说说笑笑,神色平淡而温馨。他们或许并不缠绵出一箩筐一箩筐的山盟海誓,却持久隽永。
      宋离自然的将手放在她肩上,环绕出无形的亲密。
      晨间运动归来经过此地,目光穿过重重院落,五天来沈浪多数无意识的望这边看。两人这次真的是深入简出,几乎完全不过问世事,他很少见到他们。很少见到,竟越发想见。今日见到了,却是这样的情景。
      那曾经为自己所有的一席蹁跹粉色顿时铺天盖地的袭来,将他埋葬在往事的洪流之中。
      他们倒是甜言蜜语过,发誓赌咒过,不过,何曾实践了?
      繁花时节,他独立小桥良久,直发现天下了小雨,雨水将自己的凉衫晚完全浸润,才悚然心惊——他站着做什么?又为何站着?倘若此刻还念着飞飞,让他们四人都情何以堪?七七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七七爱他的心意不能相负。七七……沈浪想到她,内心也有一份柔和安宁。爱闹腾得朱七七让他安宁,而一向安宁的白飞飞却总让他经历天堂地狱。这两个和自己有过瓜葛的女子,竟都是有几分神奇的人。
      沈浪想到这里,便微笑了。
      七七的下落已经找到,冷大爷游离在外多年的公子半路遇到七七,将她从明教手中带回,算算这两日也该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脸上已浮现招牌式的笑意,准备见朱大小姐去了。

      六冷氏公子
      朱七七见到沈浪第一句话并非他心中所想的:“为何我只值二百两?”而是另外一句话:“白飞飞?我不要她住在这里。”
      白飞飞随了宋离,自然住在快活王如今居住的快活小城,因为是朱七七亲自督建,所以她自我意识比较浓重——这白飞飞,死了也就罢了,活着永远对自己没好脸色,三个月没见沈大哥,他没消瘦,倒是面带桃花嘴角含春,不知被她怎样蛊惑。
      沈浪微微蹙眉,然后笑嘻嘻的道:“那也好,让他们到仁义山庄来住。”
      朱七七一听,更加没完没了:“什么?还去仁义山庄住?沈大哥你就会欺负我,就会欺负我。”
      她一贯大发娇嗔,沈浪看着觉得开心,心情也慢慢开朗,轻轻的道:“七七,他和宋离一起来的,好歹也就住一个月,王爷主婚之后,他们也会离开。”
      七七一怔,顿时安静了,小心翼翼看着他,好像他脸上长出朵花来。
      沈浪早知道有此刻,脸皮已经修炼了几天,对付七七这个级别,倒也没有什么破绽。
      七七低声道:“你……有点伤心吧?”七七在这时候,有少女少有的温柔。
      沈浪本想接着说笑一句,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哽住,嘴唇开阖,居然没发出声音来。他大为吃惊,便再努力开口说话,终于慢慢挤出一句话来:“七七,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他竟不知道,为何悲伤突然毫无征兆的袭击了他,排山倒海,汹涌成魔。或许是因为面对着七七,在自己和飞飞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七七钻研的更透彻,也没有人比七七更加了解。她嘻笑怒骂他都能无恙,如今突然好声好气的问一句,竟然让自己情不自禁。
      七七似乎有几分了然,过去拉住他的手,道:“那,他们住……一间房?”她想着要岔开话题,怎知突然岔到了这地方,听上去自己的声音都有点不怀好意。
      沈浪一怔,啼笑皆非,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放心,要不要晚上我们一个房?”
      七七马上害羞了,脸烧得通红,甩了他的手就走:“呸,你倒想的美。”
      沈浪又拉住了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到怀中,七七顺从的靠着,两人都不说话了。
      很久,沈浪放开了她,只是说:“你别多心。”
      七七点点头:“好,我信你。她可没住在竹涛轩吧?”飞飞和宋离如今居住的竹涛轩,正是朱爷以前居住的地方。那是飞飞自己选的,当时七七还没回家,快活王不管这些小事,小泥巴面有难色,见沈浪在一边出神,也没说什么,她只好同意,心想小姐回来非闹腾不可。
      沈浪眨眼道:“真不幸,她偏偏住在那里。”
      七七一听,火又大了:“我赶她出来!”
      沈浪笑道:“你去就是。”
      七七虽然疑他为何突然不再护着飞飞,还是一阵旋风去了。
      沈浪站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好,真的很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那种安心。
      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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