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终成眷属 ...

  •   翌日起身,宋离发现飞飞眼有些红肿,憔悴中却有些异样的神采,向来苍白的脸颊居然有一抹彤云。这若生在朱七七身上,不过是健康热烈的标志,可若在飞飞脸上,竟多出别样的风情来。
      ——倒是和自己当年不睡不眠、非要飞飞的灵魂长伴的状态很相似。
      明明力竭,却因心中的执念坚持着走下去,倘若放下了,大概要大病一场。
      昨日的飞飞还那样的空灵,秀丽面容如同雾中烟雨,如今却有了这样的神采。
      这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事,还是坏事?
      宋离微微有些担心,过去问道:“飞飞,你……昨夜睡得可好?”
      飞飞不答,只怔怔望了他一会儿,良久方道:“如今我们也错过了吗?”
      宋离浑身一震,被她的幽怨纠住了心,呼吸都困难起来。
      飞飞幽幽的道:“以前的飞飞,不懂得惜福。现在的飞飞,却来不及了。”
      宋离眼眶微湿,差点便要脱口而出说愿意陪伴她一生一世,但又想到师傅的长者尊容和循循善诱,心中一沉,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有她的新生,虽然仍有那不可磨灭的幽怨,但放下了过去的包袱,便敢于追求温暖幸福的所在。
      然他也有他的惆怅,他的不能,他愿意为飞飞做任何事,却不表示飞飞往日对他的利用不伤他的心。
      她的字字句句,她的一笑一颦,都刻印在他心里。
      无论她怎么利用他,他还爱她,所以他一直愿意等,等到她心中那份初恋的光芒最终泯灭。飞飞到底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她和沈浪已不可能。
      自己总有希望。
      直到她那天告诉沈浪:“我的生命不过一场笑话,而你是其中唯一的真实。”
      他便听到一种全身轰然碎裂的声音,鲜血不由自主地从胸口蓬勃而出。
      心神俱碎。
      她在快活王面前刺他时候的确有情,但那却是不得不偿还的恩情和愧疚之情,远远不是男女欢爱之情。
      他也从未进入她的生命。
      带着这样的认知,他出家为僧,远走天涯。
      人到底都是血肉之躯,这样的感情若再经历一次,他一定撑不住。
      幸而世间不再有第二个飞飞,自己也不再是那年少敢爱的少年。
      只是,他居然又见到了飞飞,一个似飞飞而并非飞飞的少女——没有了前尘往事,这样的飞飞到是对他有好感了,虽然这份好感和出生稚鸟依恋温暖的母体相似,但他破天荒从她处获得这样的礼遇,不禁觉得妙不可言,甜蜜如糖。
      若在以往,你对我稍微有这点真心,我必然匍匐在你脚下亲吻你脚边地面的尘土。
      只是……
      如今我心已成茧,不知是否还有爱你的能力。
      宋离抚摸心口,黯然神伤。

      夜,暮色浓重,满山翠绿被水汽渗透,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意。
      这份湿意慢慢浸润,让人心里软绵绵的,又有点腻烦。
      总之,说不清道不明,惹人心烦。
      窗外传来细碎的行走声音,宋离起初不以为意,直到发觉一个庞然大物横过树梢,白晃晃的影子高高耸起,倒映在纸窗子上,一阵腥味扑鼻而来,熏人欲吐。
      “不好!”
      一年多的生疏武艺降低了他的警觉,但到底是快活王手下的气使,自小调教起来的本领已经成为本能。
      抄起从不离身的锄头,宋离将晚饭没吃完的鸡肉丢了出去,横影一掠,那条状物体已经将其吞入。宋离乘机从后门逃逸,窜入草丛,回头一看,月光下一条巨型大蛇横空出世,通体赤红,额冠是钩状的倒三角,一张一合的鼓动着。铜铃大的的眼睛森然流连,微微有几分困惑的探寻着方才还在的生人气息。
      艺高人胆大的宋离也不禁皮肤上起了一层颤栗。
      这条蛇的幼儿版他们见过。
      三天之前的某个傍晚,他正在攀岩,一朵还魂花只有一臂之遥。
      飞飞却在后面惊呼:“小心!”
      电光一闪,她手中的斧头已经在他耳边不过一寸处,已将一条摇头摆尾的小蛇牢牢钉死在上面,内力尽透,寸寸碎裂而死。只是它空茫的蛇眼对着他们,却带着隐隐嘲弄的笑意。
      如意突然叫道:“你们看!”
      她手遥遥指向的,是悬崖上方一个幽深漆黑的山洞。
      那个山洞附近的岩石都是赤红色的,红到要滴出血来的程度。看不见底的黑色刮起一阵阵腥臭欲吐的风,蛰伏的野物蠢蠢欲动。
      三人都有不安的直觉,那天他们结束的特别早,回到了住处。
      这座深山有蛇神的传闻已经流传百年了,赤红的岩石、繁盛的虫草,以及时常脉动的地震和温泉,谷口终年凌厉的巨大旋风,都昭示着不同的气象。
      巨兽出没,天地异象。
      眼前这条长达百米的巨蛇大概就是当地人所谓蛇神吧?
      横扫过地面,它盘旋前进,到处搜索。
      它是来复仇的。
      “不好,飞飞!”
      宋离拔腿往飞飞房中奔去。

      还未奔至,大蛇身子一横,黑黄斑斓的尾巴夹着巨大的劲风,狠狠的扯过飞飞所住的小屋,小屋顿时片片碎裂。
      “飞飞!”
      这样的力道,里面的人定然无法幸存。
      宋离几欲发狂,直冲过去。
      飞飞大难不死,却想不到葬身此处?
      那多出来的这一年时光又是为了什么?
      我为何要云游而去,不好好珍惜这一年的时光?即使昨日她这样问我,我还犹豫懦弱不敢开口?
      得而复失,人生至痛,这痛楚让宋离险些癫狂。
      他发疯般往前冲,直到草虫中伸出一双软软却坚定的手,不轻不重,一把抓住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然后轻轻的道:“宋大哥,我在这里。”
      飞飞俏丽的容颜近在咫尺,原来她并未在草屋中休息。
      宋离狂喜之下,将她抱在怀中,语无伦次的道:“实在是太好了,我以为你出事了,真好,飞飞,你安全就好。”
      飞飞修眉如竹,双目似星,朗朗望着他,低声道:“宋大哥待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他不要她回报,那她只有用记得来回报。
      宋离突然想说,飞飞,我们一起走吧,我不做和尚了。
      宋离被彻底激活,那一刻他便想,往日的我从未真正抓住机会好好爱护飞飞。
      来没来的几开口,就听飞飞道:“宋大哥,我怕娘有危险,我们去看看。”
      守护着王怜花尸体的王云梦的确是他们之中最不方便也最危险的人。
      宋离把话吞了回去,两人去王云梦的小屋。
      “娘,我们快逃。”
      巨大的身影就在后面飞速跟随,循着人散发的体热和移动的影像追踪,幽灵宫向来以为鬼魅飘忽为尊,轻功相当了得,飞飞闪电般冲入房中,小声呼唤。
      王云梦脸色却很平静,道:“大呼小叫什么?”
      巨蛇往前一扑,将屋子的钢架击断。
      王云梦冷冷的道:“飞飞,我虽不是你的生母,但我毕竟对你有重生之恩。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一会儿引它出去,你将花儿的身体带走。”
      飞飞眼圈一红,她自然早就知道她并非她的母亲,但她的确一直将她当作母亲,便急道:“娘,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自然要一起走。”
      王云梦冷然一笑,道:“我决定的事,你这丫头片子改变不了。花儿如今最经不得移动,你是知道的,除了引开,别无他法。”
      飞飞冲口道:“娘,哥哥已死,你守着他的尸体也没有用的。”
      王云梦脸色大变,一下子扼住飞飞的喉头,似乎要将她活活掐死,道:“你胡说什么!”
      宋离也奔了进来,大为惊讶,上前道:“正是同舟共济之时,夫人这是做什么?”
      飞飞透不过气来,却还是倔强艰难的道:“娘,你明明知道的,此法适用的是尚未完全断气的人,我刺中的是腹部,而他被割断了气管!就算万载寒冰,一年下来,也已经有了腐烂的痕迹,一旦有腐烂,这个法子就不会管用了!”
      宋离揭开王怜花尸体上的幔布,腿部已经有了腐败乳白的□□,的确已经开始腐烂了,道:“王夫人,的确如此。”
      王云梦脸色狰狞,恶魔一般绝望凶狠,道:“你们谁说我的儿子要死,你们都去死!”扣住白飞飞命门不说,一掌劈过去,反打宋离。
      两人暗暗叫苦——外面一个大家伙不说,里面这个倒先发起疯来。
      三个人缠斗之间,大蛇已经欺压上来。
      房屋轰然倒塌,王云梦突然丢下两人,暗器如雨,向大蛇施展。
      大蛇有所惊动,开始瞄准王云梦,收缩了一一下身子。
      蛇类发动攻击之前的动作就是先回收身子,然后闪电出击。
      王云梦虽然见过无数世面,也知道这条已经半精半兽的蛇实在不好对付。她绝望回头,道:“飞飞,你记着我的话!”便飞速奔驰而去。
      大蛇出击,几人根本未见它如何行动,王云梦已被它一下子咬住。
      这鬼怪般的雷霆一击,让白飞飞和宋离都吓出浑身冷汗来。
      蛇并不马上杀人,而是要将她缓缓收紧,用力一夹,眼看就要骨骼尽断。
      “娘!”飞飞突然流泪,凌空而起,朝大蛇眼部冲去。
      宋离大惊失色,飞飞如此,和寻死无异,马上也上去追她。

      夜色如梦,人蛇混战。
      不远处山岗上静静站立的一个白衣男子,他宽袖广袍,有晋人风范,一袭单薄春衫,在猎猎强风中飞舞如狂。
      他英俊的面容如同春日里最无瑕的和风细雨,夏日里最清冷的一道山泉,秋日天之极的爽朗高洁,冬日最和煦的一缕晨光暖岚。
      “慈母之心,天地共泣。”原本一直观察几人,按兵不动的他终于发出轻轻的叹息,修长的手从袖中拿出一支殷红如血的笛子,放在唇边缓缓吹奏。
      王云梦便在此时被大蛇所夹,内脏爆裂,发出凄厉的惨叫。
      鲜血漫天花雨,洒在飞飞脸上,让她顿时呆住。
      王云梦微微一笑,将手中淬毒的钢针扎入了蛇右眼之中。
      大蛇咆哮发狂,扭动起来。
      王云梦小声说道:“飞飞,记得带你哥哥走。”便垂下了头死去。

      飞飞呆了一呆,泪水如泉涌出,她拼命擦掉,反身去往王怜花的尸体处。
      宋离见她不往大蛇处跑,很是欣慰,但又怕她真的犯傻,抱着王怜花的尸体跑。
      飞飞未至,蛇先到了。
      这条蛇已有精魂,隐约发现这个尸体那些人都很紧张,所以抢先袭击取下。
      王云梦的尸体被它随意一抛,落入乱石之中,王怜花的已被它咬在口中,高高挂起。
      飞飞持剑,冷酷异常,对着大蛇。
      空中劲风而至,一个细小的石子飞速而来,力道其大无比,正好打中飞飞的七寸。
      飞飞身子一软,被宋离抱住。
      宋离环顾四周,道:“多谢朋友相助,此恩来日再报。”
      他抱起飞飞便走。
      大蛇右眼流出黄绿色的粘稠液体,光乱舞动,痛得浑身乱颤,三四颗力道其大的石头打在他七寸之上,让它自顾不暇。
      这场惨烈的战争开始于瞬间,终结于瞬间。
      他们真正面对大蛇的时间,不会超过几秒钟。
      宋离和白飞飞最终得以生还离开。

      山岗之上,月光下白衣男子脸色沉寂,良久,方才叹息道:“华仪,我优柔寡断,终究迟了一步。”
      身后红衣少女安慰道:“公子不必自责,人各有命,今夜天狼星灭,月破云暗,是大凶之兆。若死的不是王云梦,便是白姑娘和宋公子了。”
      男子抬头望月,颈项之间弯曲的弧度优雅清美,道:“如此月色,上次见到还是二十年前。”
      少女沉思道:“二十年前?”突然想起二十年之前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悚然心惊,不敢再说话。
      男子微微一笑,道:“二十年,终究是不同了。华仪,我冷。”
      “我冷”这两个字公子只有在那时候会说,此刻却是什么意思?
      华仪微微惊讶,不知道怎么办好。
      公子心思莫测,每个月都有姐妹从此再也不见人世。
      她最终不敢随意漠视他的指令,伸手颤颤的去抱他的肩。
      一声锦布崩裂的声音响起,少女的衣服已经片片破碎,春寒料峭的空气中,她的身体洁白无暇,肌肤轻轻的颤抖。
      男子将她压倒在地上,她便认命的闭上眼睛。
      地上泥土的气味,碎石尖锐的刺痛,不远处蛰伏咆哮的巨蛇,让她觉得恐怖而屈辱。
      然而这个男人,她微微睁眼,如此颤抖惊恐、强烈需求她的男人,却是她真心所爱。
      于是,她拭去眼角泪水,双臂如霜,缓缓抱住他的脖子。

      飞飞清醒过来时,只是平静的问:“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飞飞一言不发,拿起剑来,身体却出卖了她,手指颤抖。
      宋离对如此冷静的飞飞感到恐慌,道:“飞飞,你别冲动。”
      飞飞坐在地上,惨然道:“你放心,我现在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宋离轻轻握住她的手,并不说话。
      是夜,宋离入睡。
      飞飞静静数着他的呼吸声,已经均匀,然后起身出门。
      她的裙裾穿过石阶上青翠的草叶,上面还带着露珠的晶莹。
      走出三里地,飞飞全身无力,软倒在地上。
      宋离遥遥跟随,将她抱起。
      她虽失忆,倔强狡猾的性格却没改变。
      宋离总是被骗,这次终于学乖。
      他倒不曾介意为了自己学乖,但知道让飞飞再次见到那大蛇,必然无法生还,他自然不得不小心她。
      飞飞也不吭声,任由他抱她回去。
      次日,她再度出走,他依旧只是默默将她抓回。
      如此到第三日,飞飞第六次被抓回,宋离终于发怒:“你过去做什么?王夫人早就知道王怜花已死,只是不肯承认。她选择这样死亡,未必不是解脱。去抢个死尸,你这样赌上性命真的有意义吗?”
      飞飞冷漠依旧,道:“你让开。”
      宋离道:“你……真是冥顽不灵!”
      飞飞不语,坚毅如磐石。
      这样的脸色他见过,以前是为了快活王,现在是为了王云梦。
      以前他从未奢望自己能改变她,因为他在她心中并无如此份量。
      只是……现在不同往日,飞飞除却他,举目无亲,自己仿佛就是个大人物了。
      “你两个母亲,一个要你复仇,一个要你夺尸,没有一个不在利用你,飞飞,你的一生难道就为这些断送?”
      这话神奇的刺痛了她,飞飞突然放声痛哭,道:“可我已什么都没有,除了母亲我什么都没有。”
      她何尝不知道到这些,这些志向是她们留给她的,但如果她们告诉她——飞飞,从今往后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了,你可以决定任何志向。那,她怎么办?
      那时候,她才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天地之间,唯有她白飞飞,冠着并非母亲之人的姓氏,从头到尾,毫无梦想,游离现实。
      一个孤魂野鬼,一场泼天笑话。

      他有一个直觉:飞飞……在逼他。
      想到这里,心里就有点苦。
      只是,他虽然知道她此刻未必全是真实,但却不能看她这样痛苦。
      她是他的劫。
      宋离听见心底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他从她身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子,道:“不,飞飞,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青年男子的气息环绕在身边,飞飞只觉得血气轰然上涌,怒道:“我自然还有你,你口念着阿弥陀佛,眼望着我这尊观音菩萨么!宋离,你不愿接近我,便不要阻止我,人终究要有些活下去的挂念,我只有将母亲当作我的挂念。”
      宋离闭上眼睛,叹道:“飞飞,你还不明白?我已决定和厮守。从此你的牵挂,就是我。”
      飞飞浑身一震,泪水涟涟,不再说话,任由宋离这般抱着她。
      宋离道:“你信我,别再伤害自己,别再去找王怜花,好不好?”
      飞飞只觉浑身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侧,天大地大,孤苦伶仃的白飞飞和孤苦伶仃的宋离,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她便安然微笑了。
      她知道这样胁迫他不对,她知道自己还是如此心机深沉。
      不过,她想,这大概也是自己最后一次用心计了吧?
      算计了宋大哥,也算计了自己。
      她让他还俗,让他罪孽深重,让他一辈子都背着这样的心锁。
      只因她要她和他都过得更好。
      红尘如梦,为何宁愿在这梦中之人永远比佛道神智清明之人多上许多?
      只因这贪嗔喜恶怒让人着迷,这悲欢哀怨妒让人醉生梦死,沉沦其中,翻覆无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