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鲸落》白马空山

9、睡前一杯酒

　　顾川风尘仆仆回到了奥克兰，一心只想好好睡一觉。
　　两周不见，公主显然是在生他的闷气，刚回家就一溜烟地躲到电视柜底下不肯出来。
　　他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只牙膏状的营养膏，拧开盖子让浓郁的气味散发出来，柔声哄她，“宝贝儿，快出来。”
　　公主抽了抽鼻子，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左右动了动，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能抵抗住营养膏的诱惑，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顾川抚摸着她的小脑门，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几天好想你，你想爹地没？”
　　公主完全无视了他，只顾一门心思地吧唧吧唧舔着营养膏，两只小爪子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蓬松的大尾巴翘得老高，得意洋洋地一甩一甩。

　　顾川现在住的这套公寓，并不是他和莉娜的婚房，没有太多女主人的痕迹，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一个庇护所。
　　他在婚后和莉娜买了一幢别墅，女儿出事后，他搬到现在的公寓，因为他在以前的房子里根本睡不着觉。
　　那时候他的病复发了，整夜整夜地失眠，情绪极其低落。他的左手小臂内侧有数道细细的疤痕，是那段黑暗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隐秘痕迹。

　　莉娜陪他住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她平静地提出了分居。正好她父亲的业务需要拓展，她去了中国。
　　房子空荡荡的，他竟有些无所适从。
　　习惯是可怕的。
　　公主其实是莉娜养的猫，是妻子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莉娜给她取了个外国名字，可是她只对别人叫她公主时才有反应，她骄傲的性格跟女主人一模一样。

　　莉娜向来就喜爱热闹的场合，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莉娜每周都是必定是要在她自己家里开趴的，俊男美女齐聚一堂，上流圈子里有自己的社交准则，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是因父辈结识，自小一起长大，熟知彼此的脾性和每一段隐秘情史。
　　只有顾川，是个漂洋过海的陌生外来者。
　　他的长相肖似母亲，高鼻深目，眼角旁有颗小痣，藏着一段天生的风流多情。但他的性格却又是极冷淡的。这种迷人的矛盾特质令整个奥克兰的上流圈子都为之疯狂，甚至还曾暗地里设下高额赌局看谁能赢得他的心。
　　莉娜是最终的赢家，却也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莉娜爱极了顾川身上来自东方的神秘气质，也恨极了他的冷漠与内心薄凉。
　　她向来受尽万千宠爱，从来都是人群的中心，从未放下身段去讨好过他人。那样骄傲的女子，用尽毕生热情去温暖顾川，却最终还是没能融化他内心的冰山。
　　婚后的第三年，他们不幸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这成为压垮他们这段脆弱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无法接受这段婚姻失败的人不仅是顾川，还有莉娜。

　　顾川给公主放了点猫粮，又检查了自动饮水器里的水。
　　一楼客厅里的摆设几乎毫无变化，让他差点忘了已经搬来了一个新房客。
　　他特意走到褚星的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房门大大咧咧地敞着，里面没有人，大概是还在上课。
　　房间的书桌上，摆着一大叠教科书，还散落着几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作业纸，大概是论文吧。
　　没想到这小子学习这么用功，顾川有些惊叹地想道。

　　顾川安顿好公主后，就拎着行李箱上楼。
　　他房间隔壁有一个独立的衣帽间，他把行李箱搁进衣帽间里，准备睡醒了再收拾。
　　顾川从衣柜上层找了条干净的白色大浴巾出来，冲了一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得半干后便上了床。

　　他睡前习惯喝点儿酒，这“一点儿”其实是相当谦虚的说法。一般人是喝到微醺就够，顾川每次得喝完一整瓶才过瘾。他的床头柜前永远放着一瓶白葡萄酒和一个酒杯。
　　今天顾川照例给自己倒了半杯满满的葡萄酒，一边查看手机消息，一边缀饮美酒。

　　纹身师詹森给他弹了个视频聊天，他按开了，詹森的大嗓门在对面嚷嚷道：“你在干嘛呢，顾？”
　　“我正要睡觉呢，有话快说。”顾川对他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水晶酒杯。
　　“这大下午的你就要睡觉？”
　　“倒时差呢。”顾川喝了一口酒，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候公主在外面挠门，他起身把公主放了进来，小家伙得意洋洋地一跃而起，侧卧在他的脚边的被子上，开始给自己舔毛，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脚脚。

　　“天哪，你比我更像个酒鬼。”詹森露出无语的表情，显然是对他的酗酒恶习一清二楚。“别忘了上次是谁喝完酒就吃药，然后送医院洗胃去了。”
　　“我们中国人有句话说，睡前一杯酒可以Help me sleep，再来一杯可以做个好梦”。顾川不以为意，一本正经地胡扯道。

　　“你就可劲儿忽悠我吧，”詹森讲了句字正腔圆的中文，还扮了个鬼脸：“哦对了，我找你是要说下周四纹身的事。”
　　“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怎么不回我？”詹森拧起了两道粗眉。
　　“我以为我们心有灵犀。”顾川随口敷衍道，其实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回消息。
　　“宝贝，我的心都要碎了。”詹森捧着心口，一张粗犷英俊的脸上露出极其肉麻的表情。
　　“快滚吧。”顾川大度地朝他挥挥手，准备关视频了。
　　“等等，纹身前一天可得给我少喝点酒，我可舍不得你痛。”詹森迅速恢复了一脸正经的表情，不放心地叮嘱道。
　　“没问题。”顾川掩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
　　夜幕逐渐降临，城市的夜色中，酒吧的灯光彻夜不息。
　　詹森的酒吧简直快成为中国留学生们的大本营，门口一溜超跑，虽然有保安在门口看车，还是有些路人蹭在旁边拍照，甚至试图坐在车前盖上合影。
　　褚星看着舞台上性感的女团表演，百无聊赖地喝酒。

　　今天孟晨和罗藤两个“红绿护法”可算是齐全了，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黄璐瑶和赵嘉睿两个人亲亲热热地挤在沙发一角，说着悄悄话。
　　蔡超和温桂辉是平常和他们一起玩车的车友，最近闲的无聊，也和他们在一块儿喝酒、钓鱼、摆摆龙门阵。

　　蔡超凑过来说，“大刘喊我们啥时去澳洲跑几圈车，他那边搞了几辆越野车，我们大伙儿玩点新鲜的。”
　　“懒得去，天气开始热了，你喊他下个月来奥克兰玩帆船。”褚星有点困了，昨天写论文写太晚，没睡醒。
　　“我问问他。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家里巨有钱，搞房地产的。好像叫叶思梦，你们听过没？”男生八卦起来也是要命的。
　　黄璐瑶耳朵可尖了，她插嘴道：“我听徐可可说过，好像是今年刚去澳洲读书的，她爸是厦门那边的房地产老总。她妈看起来可年轻了，出生后就没管过她，家里请了四个保姆，那可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大刘这手速可以啊。”赵嘉睿感叹道。
　　“大刘这回说是认真的，还准备年底跟她求婚呢。”
　　“那也得看人家姑娘答应不答应，说不定人家跟他只是玩玩呢。”黄璐瑶牙尖嘴利地嘲讽道，她向来是不太看不上大刘那帮人的，说他们家风不正。

　　褚星越听越困，看看时间，准备回家睡觉。
　　“哥，你最近怎么走的这么早。这才10点多呢，场子都没热起来。等下不吃夜宵了？”罗藤诧异道。
　　“要回家陪猫。”褚星老实交代道。也不知道那小家伙一个猫呆在家里会不会无聊。
　　“你啥时养猫了？”黄璐瑶好奇地问，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是房东的猫。”孟晨插嘴替他回答道。
　　“长啥样？有照片吗？”
　　“没有。”褚星无情道。
　　“咿——”罗藤的白眼简直要翻出天际，他随手搂着温桂辉的肩膀，“来，我们自家兄弟喝酒，褚星这个冷血动物已经脱离我们的大部队了。”
　　孟晨捏着鼻子装腔作势道，“果然男人有了猫就会变心。”

　　温桂辉也想借机遁了，他今天忘了遛狗，精力旺盛的大家伙怕是要拆家。
　　他说：“兄弟们，你们下次可别叫我喝通宵局了，你们这些狗男女喝醉了回家倒是有人管，有倍儿贴心的女朋友男朋友照顾，我这单身狗喝醉了回家只有威廉。”
　　威廉是他养的阿拉斯加，两岁了，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前天喝大了回去，没忍住，一进门就吐了，全吐狗身上了。”温桂辉幽幽地说，
　　“威廉就蹲那门口，一脸懵逼……等我给狗洗完毛吹干，天早就亮了，我又牵着绳子出门去遛狗。你们说我喝个酒容易吗？”
　　他这简直是包含血泪的控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属孟晨笑得最大声，完了还拉发小下水：“老温啊，我觉得褚星根本没资格笑你，他现在也是单身狗了。”
　　“对啊，褚星你都好久没带妹子出来了，这可快两礼拜了吧。稀事啊。”
　　褚星看了眼手机，相当敷衍地笑了一下，连虎牙都没露的那种。
　　“我真得走了。你们慢慢玩，今天我买单，要喝啥随便点，老温你要叫小姐姐们就麻利地叫起来。夜宵我也包了。”他塞了张黑卡在孟晨手里。
　　“够意思不？”
　　“褚少大气。”罗藤狗腿地鼓掌，“看看，这就是格局。”
　　“格局！”
　　“格局！！”众人纷纷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