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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与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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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刚到奥克兰的时候,正是气质青涩雌雄莫辩的年纪,他的容貌肖似母亲,宛如人偶娃娃般精致,从小就不缺追求者,男女皆有。
第一次经验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对方是他当时的学姐,容貌艳丽,经验丰富。对方主动吻了他,而他没有拒绝,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顾川冷眼看着对方情动的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泾渭分明;又觉得也不过如此,身体的狂欢敌不过事后万籁俱寂的空虚,对他而言,灵肉升华只是痴人妄谈。
他内心渴望与人亲密接触,渴望温暖的肌肤之亲,可是身体越是亲密,内心的距离愈是遥远。精神与身体失去联系,本该是最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身体却变成了陌生的“他者”。
他对此毫无办法。
这一发现让血气方刚的青春期少年觉得沮丧,后来甚至对这件事隐隐感到失望与厌倦,即使是自己的妻子莉娜,他们在正式交往半年多后,才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莉娜一度跟自己朋友抱怨说,觉得顾川不爱她。
顾川固然是爱她的,可他的爱如同夜深人静的海面,冰冷的风掠过极光笼罩下的荒原,无法靠近,不可久视,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片荒芜。
他内心的黑暗太深,会把温室里孕育出来的柔弱花朵吞噬。
如果当时不是莉娜意外怀孕,他们或许不会结婚。顾川向来是悲观的,他始终觉得自己无法承担另一个人的一生,命运赋予他的一切最终都会被残酷地剥夺。
他的手里以前空无一物,今后也是一样。
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可是当莉娜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人生好像有所不同了。他比任何人都期盼着孩子的到来。
而最终,他手上多了一个纹身。是一个小天使,代表他失去的那个孩子。
从此以后,没有哪怕一件事能让他真正地开心起来。
那段时间顾川写了很多寓言式的文字发在网上,有点温柔,有点悲伤。他给这些文字配上了简单的插画。文字组成了段落,段落多了就成了故事。
没想到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故事集结成书,就成了那本《鲸之岛》。
……
曾有人对他说过,“你看似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内心却像新西兰南岛的群山,纯净、孤独,不需要任何人的存在。”
那个人是他母亲在学校里的助教,也是他的学长。他曾经最亲密的友人。
学长姓秦,单字一个深。是中国北方人,父辈在国内靠经营实业起家,算是小富一方。他是家里的次子,前头还有一个长姐。
秦深比他大五岁,高中就出国读书。起初是顾川母亲的学生,后来又成了她的助教。
秦深身材高大,相貌俊美,非常受女孩子们欢迎,却堪称洁身自好,也从不加别的女孩微信,说有未婚妻了。
是国内他父母早年就定下的亲事,毕业了就要准备回去结婚。旁人一时艳羡不已,说哪家姑娘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得他如此深情。
顾川倒是看过那姑娘照片,就是秦深的手机桌面,温婉大方的长相,是个南方姑娘,也无意间听到他们打电话,隔着大洋彼端传来的温声细语,如江南的蒙蒙细雨,沁人心脾。
但不知为何,秦深回国的时间却一拖再拖,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
因为母亲的这层关系,顾川与秦深时常会见面,周末的时候,秦深也常来他们家玩,母亲工作繁忙,没时间教他画画,就让秦深给他启蒙。
一来二去,他们就十分熟悉了,甚至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秦深也是第一个察觉到他有情感障碍的人,态度强硬地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监督他吃药,监督他复诊。
而这一切,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儿们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甚在乎吧。
她们爱的只是他那张比常人漂亮一点的脸蛋,干净如白纸的家世,和温柔体贴的表象。
而在过了这么多年后,顾川终于可以对自己坦承,曾经在他最沮丧和绝望的时候,愿意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只有秦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那时候他很年轻,年轻且冲动。
他飙车,酗酒,每天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身边的女孩子走马灯一样换,他甚至记不住她们的名字。
只有秦深见过他最糟糕的样子,见过他最疯狂和最肆无忌惮的面目——并在深渊旁边不遗余力地拉了他一把。
那个温和高大的男人一遍遍对他说,你会好起来的,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要吃药。也是秦深偷偷包扎好他无意识划出的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说不要让你妈妈伤心。
对此他终身感激。
秦深还告诉他,“你心里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们说,不如将它们写下来。就像鲸鱼在深海里唱歌,总会有某条鲸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总会有人听懂你想说的话,这个世界有70亿人,总会有人与你有共鸣。”
这就是顾川最初写作的动机。
他只是诚实地写下了一个男孩儿在父母离异后,漂洋过海后的离乡之苦,面对陌生文化语境的游离之痛,写下了少年时期的快乐、晦涩、反叛、甜蜜和忧郁。
出乎意料,他的处女作爆了,作为一个新人,他的第一本书《双城》登顶那年的销量排行榜第一。
那年他16岁,人们都说他是天才作家,不知他只是在咬牙书写自己的惨淡人生。
那之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母亲好像也头一次用赞赏的眼神看待他,把他以新人作家的身份引荐给自己的老友们。
他们都夸他不愧是顾雪的儿子,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愚弄笔墨的小丑罢了。
母亲的那些描绘山水人间的画作,如今动辄拍卖价格上千万。
而他微不足道的那些文章,少年维特式的无病呻吟,怎能相提并论。
曾有段时间,他曾暗暗地渴求过秦深,那个曾经唯一真正地靠近过他内心,勇于俯视过深渊的人。
但这份渴求终究是被他深深藏在了心里。他知道这份朦胧不清的爱恋一旦诉诸言表,就会被冷酷的现实磨灭。
或者说,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他更相信唯有友谊能天长地久。
「不会有人爱上这样丑陋、污浊不堪的我。我的爱太过沉重,只会成为负累,把人拖进泥泞里去,拖进地狱里去。 」
「近日来在整理母亲的书信,有半篇经文,不知是何年所抄。“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说的可不是像我这样懦弱自私的人吗。他人即地狱,而我亦是他人的地狱啊。 」
刚开始吃药的那段时间,是顾川感觉最好的时候。他无欲无求,觉得现世安稳,如同被包裹在母亲温暖的羊水里一般平静。他把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断的干干净净,他的手臂也不再增加新的伤口。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如常,会变好。
但是讽刺的是,当28岁的顾川站在奥克兰街头常去的那家咖啡厅门口,那天阳光很好,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意识到18岁那年和他一起走过这条街道的那些人,如今都不在这里了。
秦深也不在了。
他和莉娜订婚后,秦深便渐渐疏远了他。
他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心想大概是秦深终于察觉了自己曾经不堪的心思。
后来的某个晚上,顾川突然接到了秦深的电话,他说:“顾川,我们还是不要继续做朋友了。”
顾川靠在豪华游艇的栏杆旁,身后是灯火通明的狂欢盛宴,人群中有人远远地在喊他名字,大概是莉娜吧。
他的手微微颤抖,可是声音却极其平稳,他沉默了很久,电话的那一头亦没有任何声音,最终他只能平静地回答道:“好。”
顾川看着远处的大海,温柔迷蒙依旧,那晚月亮很美,星河流淌在天水交接处。
夏天的晚风拂过他的肩膀,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月光亦是冷冷的。
那天是圣诞节前夕,他早就准备好了给秦深的圣诞礼物,是托人从日本买的一盒岩彩颜料,可是最终这份礼物没有送出去。
后来秦深辞去了助教的职务,据说回国继承家业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秦深,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秦深隔着远远的人群和他对视,他穿着大衣,风尘仆仆,似乎是匆忙赶来的。
这时莉娜紧紧地拥住了他,她穿一身黑色裙装,金色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哭得双眼通红,即使是如此狼狈的情形,她娇嫩的容颜依然很美,像一朵沾着露水的百合。
顾川搂着莉娜单薄的肩膀,再往那个方向看去,已经没有秦深的身影了。
顾川向来不愿欠人情,因此凡是别人对他有一分的好,他定是要还上十分的情。
可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秦深,但他也很清楚那份情意他毕生都难以偿还。
他一直很想问秦深,为什么那个晚上要对他说那句话。
但是时过境迁,这个问题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又过了大半年,某天晚上,他接到秦深的电话,说我很想你。他说滚,把手机砸进了浴缸里。抹了把脸,一脸热泪。
电话再也没有打来。也许只是因为手机进了水。
如今时隔数年,物是人非,秦深已经彻底退出了他的生活,他也终于不需要再去精心权衡那段友谊中的得失。
在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仍然偶尔还是会想起他,就像他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外婆每年春节都会买的那几盆矜贵水仙花。
水仙花得剥鳞片、刻叶苞片、削叶缘、雕花梗,这样繁琐的事,如今早已少有人在做了。养花需要耐心和时间的沉淀。
就像再也不会有人像秦深那样,耐心地雕琢和重塑一个在异国他乡水土不服的小小少年。
但那个有耐心种花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自从外婆走后,家里便再也没有人养这样麻烦的花儿了。母亲也学着养过,但她总是养不好那些花儿。再后来,母亲索性就不养花了。她只是偶尔在心情好的时候,给草坪浇浇水。」
「那天我在看《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却不知为何想到了读书时的那些旧事。书里说,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仍然选择和他说再见;你可以每天都想念一个人,但仍然庆幸他已不在你的生命中。 」
这时候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蔡文哲已经把车开到了目的地。
顾川收拾了心情,把旧事搁进内心遗忘的一隅,下车步入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