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的秘密》赵天天

7、逃不掉的哥哥

　　玻璃门又被从后面推开了。
　　然后是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接着是“咚”的一声——垃圾入桶的声音。
　　“都走了，还看什么呢。”懒洋洋的声音，不是袁泽。
　　言淼回头。
　　是那个网管。
　　言淼没理他，正巧袁泽出来了。他走到一旁，跨上车——一辆白色的弯把公路自行车。
　　“喜欢就追啊，看什么玩意，看能把人看回来？”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袁泽没好气的接过话。
　　袁泽把车推出来，“走走走，走吧，言淼。”

　　梁嘉看着坐在边上摆弄手机的李睿成。
　　回忆像丝线一样细细缓缓的抽出来，有光影在丝线上跳动。
　　是一段闪着亮晶晶的光的童年。

　　梁嘉很小的时候，大姨家还没有搬回本地。提起大姨她们家，梁嘉只记得有个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哥哥。
　　有一年，梁嘉刚放寒假，妈妈就把她带到大姨家去。
　　那是梁嘉第一次去大姨家。
　　大姨她们家是一幢三层小洋楼，里面有很多梁嘉没见过的“宝贝”。
　　那也是梁嘉第一次看见身边的人把卧室的墙壁涂成浅蓝色。
　　当李睿成打开房门把自己的小卧室展现在梁嘉面前时，梁嘉的眼神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羡慕。
　　李睿成问她，“你今晚想要在这里睡觉吗？”
　　梁嘉兴奋的点头，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一点点的熄灭了。
　　梁嘉的兴奋像是被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一缕轻细的烟，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妈妈不会同意的。”
　　“那你想不想？”
　　梁嘉看了一眼这个并不熟悉的哥哥，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浅蓝色的房间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因为在奶奶的故事里，水仙女的房间就是浅蓝色的。而梁嘉，做梦都想变成终日带着哈巴狗坐着木船在水面游玩的水仙女。
　　妈妈却说蓝色房间只有故事里才会有，没有人家会把房间涂成蓝色的，还是白色更自然些，白色就很好。
　　年幼的梁嘉无力反驳。
　　“看我的。”
　　李睿成小跑着到客厅去了。
　　梁嘉看到他头顶上被风吹起的两根短发，在空气中晃晃悠悠。
　　李睿成对梁嘉的妈妈说，“小姨，今晚可以让妹妹和我一起睡觉吗？我刚看完成语故事，我想说成语故事给她听。”
　　“好的呀，我们睿成长大了啊，都可以帮小姨照顾妹妹了，真乖。”
　　梁嘉讶异于妈妈的态度，以往在家的时候，无论自己怎样哭闹，她都不允许梁嘉和别的小伙伴一起过夜。
　　也就是这一次，梁嘉从心里觉得李睿成是个“好人”，因为他通过了妈妈的考验。
　　那个时候梁嘉还不懂家人和外人的分别。李睿成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甚至不如小伙伴亲密的陌生哥哥。
　　但无论她怎样认为，家人始终是家人。妈妈的考验，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而小时候的印象一旦生根，基本上就很难改变了。
　　那天晚上，李睿成并没有读成语故事给梁嘉听，而是带着她，边吃零食，边把瑶玲啊瑶玲看到了第十八集。
　　晚上吃零食在家里是绝对不允许的，更何况看到很晚的动画片。
　　整个假期他每天都带她去玩，和他的伙伴们一起玩游戏，大声宣布这是他的妹妹，谁都不允许欺负她。到后来梁嘉出门玩，都是两个小男生用手搭成轿子抬着她走。
　　他会偷偷买大人不允许吃的小零嘴，总是叫她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就吃完，然后张大嘴巴吸气哈气，把嘴巴里零食的味道尽快散掉。
　　那个寒假，是梁嘉到现在为止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寒假。
　　从那以后，李睿成，就多了一个诚心诚意的小尾巴。后来学会了写信的梁嘉，总是问妈妈要钱买邮票，寄了很多很多封300字以内的信给他——因为老师只要求写到300字。
　　搬回本地之后，李睿成对于别的弟弟妹妹来说，也是一个很陌生的人，而梁嘉，一如既往诚心诚意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李睿成一直是梁嘉枯燥生活里的一味生动剂。
　　只要他一来，梁嘉就有正当的理由不用练琴了——哥哥来了，我要陪他。
　　梁嘉天天盼着他能来，俩人总是一见面就约好了下次来玩的时间。
　　后来青春期的李睿成长成个混世大魔王之后，似乎也只对这个自小跟着他屁股后面的妹妹是出奇的好脾气。

　　梁嘉睫毛动了动。

　　她靠在座椅上，轻轻开口，“哥哥。”
　　李睿成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干嘛？”
　　“你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
　　“那回我们家吧？”
　　“不去。”
　　“外婆生病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李睿成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倒在座椅背上，“我知道，外婆住了好久的院了，我才出来五天而已。”
　　“你没去医院？”
　　“没去。”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李睿成腿长，出租车后座的空间有些逼仄，他换了个舒服姿势，摸了摸梁嘉的头，“好了，别问了，一会到家，就上楼，我就不给你送上去了。”
　　“你去哪啊？”梁嘉把他的手拨开。
　　“去网吧啊，我帐还没结呢，就被你拉出来了。”
　　“你…”
　　“师傅，前面靠边停一下。”李睿成看着路边，打断梁嘉的话。
　　“你要干嘛？”梁嘉坐直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车子靠边。
　　“下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梁嘉没再拦他。
　　他要是想走，拦也拦不住。

　　他回来的时候拿了两罐饮料。
　　一罐可乐，一罐椰汁。

　　“现在喝吗？”他拿着椰汁问梁嘉。
　　梁嘉点点头。
　　他把拉环拉了一半递给梁嘉，“就这样喝，全部拉开在车上会洒。”

　　车子停在梁嘉家楼下。
　　“先去我们家吧？”
　　李睿成摇头。
　　“大姨她很着急，妈妈和三姨也很着急。”
　　“那你说你看到我了，告诉她们别急了。”
　　梁嘉没再说话。
　　李睿成把手里空易拉罐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好了，上去吧。我过段时间自己就回去了。”
　　“过多久？”
　　“不知道。”

　　“快上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我打你电话，你接吗？”
　　李睿成没说话。
　　“我不告诉妈妈和大姨她们，就我打。”
　　李睿成很久没说话，就在梁嘉以为他在用沉默拒绝的时候，他点点头，报了一串数字。
　　梁嘉立刻记下来。

　　“上去吧。”
　　梁嘉点点头。

　　梁嘉上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了李睿成的声音。
　　“等一下。”
　　梁嘉回头看。
　　“下来，我有事问你。”
　　梁嘉小跑下来。

　　“什么事？”梁嘉以为他要问家里的事。
　　“刚刚网吧里那个是谁啊？”
　　“嗯？”
　　梁嘉一脸茫然。
　　“不要装，说，是谁？你让他送你回来的那个。”
　　梁嘉想起来了。
　　“言淼，一个…同学。”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是同学实在有些牵强，毕竟，只是打过两次照面。
　　尽管他一直以热情的同学自居。
　　但这一停顿在李睿成耳朵里则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梁嘉，你给我小心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现在在和他谈恋爱，我就去给他腿打折。”
　　“你自己怎么谈恋爱？”梁嘉顶嘴。
　　“我不一样，总之你就是不行。听见没有？高中不允许谈恋爱。”
　　梁嘉撇嘴，“管的真宽。”
　　“我警告过你了啊，不要让我听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知道了。”

　　第二天到学校。
　　梁嘉坐在位置上发呆，段书雅从外面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吓了她一跳。
　　“你吓死我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发呆。”
　　“昨天找人找到了吗？”
　　“对，找到了，还得谢谢你呢。”
　　“谢？怎么谢？”段书雅一脸猥琐。
　　“你想怎么谢？早饭？饮料？”
　　“我要你以身相许，小嘉嘉。”段书雅伸手去钩梁嘉的下巴，“来让爷瞧瞧，这水灵灵的小姑娘，就差抢来给爷做压寨夫人了。”
　　“别闹了。”梁嘉笑着把她的手拍下去。
　　“昨天找谁去了？”段书雅坐到座位上，拉开书包，一样一样的往外面摆东西。
　　镜子、梳子、发带、隐形眼镜、粉底、眉笔、腮红、眼影…
　　梁嘉看她桌上摆的这些东西，“你…你这个，带这些东西，干嘛？”
　　“练手，我晚上要去赴宴，得打扮的好看点。”
　　“赴宴…啊。”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姐姐找到男朋友，晚上说要一起吃饭，我可不得化的好看点嘛。”
　　“她的男朋友，你打扮那么好看干嘛？”
　　“当然是抢她男朋友！”
　　梁嘉没再说话，段书雅大概只是无聊。

　　“诶，还没说呢，你昨天找谁去了啊？”段书雅一只眼上架着睫毛夹，转过来看她。
　　黑色的瞳孔在睫毛夹的缝里露出来，只弯弯的一条线，像是小狐狸的眼睛。
　　“男朋友？”她揶揄梁嘉。
　　“没有，我哥哥。”
　　“哟，这么赶时髦啊？还有哥哥哪？我们学校的？哪个班的？怎么认识的？”
　　“什么怎么认识的？从小认识的啊。”
　　“青梅竹马啊？这么高级。”段书雅像是为了表示感叹，使劲捏了捏睫毛夹。
　　梁嘉被她逗笑，“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是我表哥啊，他生下来就是我哥哥了。”
　　段书雅夹到眼皮了，哗啦啦的流眼泪，“切，没意思，不浪漫。”
　　“你这个样子，还真挺浪漫的。”梁嘉笑她，“提前祝你抢姐夫之宴，马到成功。”
　　“那废话，我姐姐长的还没我半张脸好看。”段书雅擦了擦眼泪，看着镜子里红红的眼皮，“妈的，疼死老娘了，什么姐夫，老娘不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