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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六章 北镖雄风(下) 入夜。济南 ...

  •   入夜。济南东城一处宅院点起了灯火。
      那陈旧的宅院虽有规模,但却无人看守,不知短短数年间,这里遭受了什么变故。
      赵燕翎还是身着白天的那套男子装束,只是没贴胡子。她未带兵刃,避开街上巡走的守卫,身轻如燕地落在院墙之上,纵身一跃跳入院落之中。
      她早已从气息判断出等她的人在哪间屋子,但还是多了个心眼,想试探着别处是否有埋伏。
      然后她便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直入耳中:“既然来了,还不快进来。”
      燕翎也不再躲藏:“是,晚辈得罪。”便朝着早已判定的方向破门而入,见马雄风果然坐在那里等着她。

      两个时辰以前。
      黄昏时分的算命摊,见梦娇和小叶比预想中回来的时间要短,燕翎与汉英便已预料到二人定是遇上了什么事。
      哪知梦娇说道:“我们见到马雄风前辈了。”
      燕翎惊讶之下,听完梦娇详述经历后有些迟疑,晓蝶抢先一步说了她的疑问:“可是很奇怪啊,不说马前辈为何加入铁衣卫组织,就说如果他知道你们的身份,又怎能轻易放你们走?”
      汉英问道:“晓蝶说得不错,你们一路上可有被跟踪?”
      叶振宇道:“我们一路小心,中途还换了行装,铁衣卫应该不知道我们来这里与你们会合的事。”
      湖土问道:“那叶少爷,马雄风最后让你带什么话给三小姐了呢?”
      叶振宇道:“他说,今夜让燕翎小姐独自一人去见他,不能带剑。”
      梦娇心疑:“会不会是圈套?”
      汉英自语道:“不是圈套的话,便就是有隐情了。”
      燕翎沉思片刻后自信抬头:“没关系,我去。在此之前,二姐、姐夫,能不能将你们所知道的马雄风前辈和雄风镖局的事都告诉我呢?”
      湖土见燕翎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欣慰地点了点头。

      燕翎步入大厅,见马雄风一人坐在主人席位,长发灰白,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迎接自己,燕翎见一柄黑色长剑放于桌上,已隐隐察觉了一丝杀机。
      燕翎行礼:“中原镖局赵燕翎,特来拜见马前辈。”
      马雄风打量燕翎一番问:“赵天豪和你是什么关系?”
      燕翎走近道:“赵天豪乃是家父,白天被前辈救下之人,乃是家姐。”
      马雄风见燕翎果然没带兵器,哼一声道:“你不怕这是个圈套吗?”
      燕翎笑道:“晚辈虽年幼,但也听得不少马前辈的传闻,雄风镖局设于京师,数十年来信誉遍布天下,而马前辈您的侠义之风更是名震四海,身怀卓绝武功不谈,晚辈听说您曾为赈济沿途村落的灾民让出镖队的马匹和食物,亲自率领镖队按时送达镖物的事迹,实在让晚辈敬佩不已。晚辈江湖经验尚浅,单凭直觉觉得,马前辈您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设圈套的。”
      马雄风站起身来:“老夫喜欢听人说真话,可你现在的眼神告诉老夫,不是你不信这是圈套,而是拿着你的性命在赌老夫不是坏人。”
      燕翎只觉眼前一闪,马雄风的剑已出鞘,剑锋冷得像冰一样,已经贴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还是直直站着,没有挪开一步:“赌又如何?但晚辈赌的是马前辈的为人,和您与我爹‘北雄风南天豪’齐名的名声,马前辈既然能与我爹齐名,除了武学之外,无论品格还是为人处世,都不应在我爹之下,晚辈由此而赌不认为有错,还请前辈指正!”
      马雄风突然笑了:“老夫比赵兄可差远了。若是老夫能有像你这样一位有胆识有智谋的女儿,便什么都不想要了。老夫且称呼你一声贤侄女可好?”
      马雄风这一笑让燕翎已感不到任何杀机,她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喜,不禁得寸进尺起来:“是晚辈高攀了!那我这位无异于束手就擒的侄女,可否讨马叔叔几句真话?”
      马雄风搁下剑,深深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老夫现在的确是铁衣卫大档头座下客卿,代号‘地藏’。”
      燕翎本以为他会否认与铁衣卫的关系,只是故意做戏罢了,不禁失色惊道:“怎么可能!”
      马雄风道:“这是不争的事实,若贤侄女相信老夫,不妨听老夫说完。”
      燕翎道:“燕翎相信其中定有纠葛,愿洗耳恭听。”
      马雄风道:“两年半以前,雄风镖局接了一宗由京城送往济南府之镖,托镖人道是些嫁女儿用的首饰珠宝。万没想到,镖队尚未启程,就已出了意外。官府中人强行闯进镖局搜查,打开了那几个已封好的箱子,指认里面的乃是相国府丢失的财物,而托镖人早已不知去向,老夫被诬陷入狱,含冤莫白。”
      诬陷入狱,含冤莫白。
      燕翎明白最后八个字的含义,虽然马雄风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遭受了多少刑罚与拷问的苦难。赵天豪如今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处境。
      马雄风道:“后来,铁衣卫有位叫柳无三的人来探望老夫,再三强调此案之严重,暗示老夫如果不听他的,连亲人与好友都要惨死,只有当他的手下,他便可出面摆平此事,老夫只好屈从。”
      燕翎感叹:“我能想象得到马叔叔的痛苦,可是这案子也来得太过突然了不是吗?相国府,岂不是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府邸。”
      马雄风道:“正是,老夫自然知道此事蹊跷。只是铁衣卫借严嵩势力在京师及周边一带横行无阻,老夫明知有诈可无处可诉,为了保护亲友,只好选择与柳无三妥协,相较令尊真是万分惭愧。”
      燕翎道:“您是为了家人和朋友而忍辱负重,而且以铁衣卫狠毒的手段,如果您不答应,他们也一定有别的法子逼迫您。”
      马雄风点头道:“是的,明知铁衣卫是为了除去雄风镖局这个威胁,可老夫能做的只有决然关闭雄风镖局,将家人搬离京城,老夫则回到济南府老家独住,避免与外界接触,以免更多武林同道受害。两年来柳无三见少有人与老夫来往,也没有安排给老夫做些伤天害理的任务,老夫良心尚能得到一些安慰。”
      燕翎却摇头:“可燕翎觉得,您关闭了雄风镖局,并引得北方的前辈们怀疑您与您断绝往来,铁衣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您这样消极下去,总会被抓住把柄。”
      马雄风神色严肃:“贤侄女说得对,所以今日老夫便想与你商议此事。前不久柳无三对老夫下了一道指示,让老夫如果接到金镖王与追风神丐的求援时要以恶语回绝过去,未多时两人果然相邀,老夫才知贤侄女已临鲁境。”
      燕翎道:“原来如此,我听贺家公子说过这件事,看来是贺家误会您了。等我将血书送达京城,一定会去亲自拜访说明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马雄风苦笑:“能得贤侄女相助感激万分,可是老夫却打听到了不好的消息,所以才想告知于你。金镖王与追风神丐已经被铁衣卫盯上,恐怕柳无三得知他们帮助中原镖局之后,已经派座下高手去对付他们了。如果柳无三以他们的性命威胁你们的话,你们可要做好准备。”
      燕翎想了想道:“可是,马叔叔您目前并没有得到两位前辈遇害的消息不是吗?”
      马雄风一愣:“贤侄女的意思是铁衣卫失败了?”
      燕翎抿嘴一笑:“不错。”
      马雄风有些不相信:“可据我所知,这次铁衣卫是由战风云亲自带手下精英前往诛杀二人,那两位恐怕……”
      燕翎笑了笑:“贺前辈与叶前辈既是爹的故交,又相助我们不少,我们不会不管。”
      马雄风从燕翎自信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他想:不错,当中原镖局面临送交血书的关键时刻,北方的支援就显得尤为重要,他们自然会考虑到铁衣卫会对贺正山与叶独行下手,从而保护两位避免腹背受敌的局面。江雄不会那么快恢复,那会是谁相助中原镖局呢。

      赵燕翎起初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那夜金镖王之子贺英也提了曾参加汉英婚礼之事,燕翎留意到姐夫牵挂琪瑛的表情,不免也跟着心生了几分离乡思绪。无法入睡的燕翎悄悄出了客栈散心,此时街上已无人行走了,她见不远处有座六角亭,便想过去坐一坐,待渐渐走近,她见里面已有先客到了。
      当她看清亭子有谁在的时候,不禁放松而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带着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惊喜,也不知道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了,因为每次有难解的心事时,总有这两位朋友出现在面前。
      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坐在亭子里背对背喝酒,当察觉不速之客是燕翎时,同样也是一惊,几乎是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把酒杯放下了。
      今夜无月,天地都是昏昏暗暗的,但燕翎却似乎看到,两人眼中有明亮而热切的光。
      这是她自野马坡之后与他们的第一次照面,燕翎一时不知该问什么好:这是巧合吗,还是你们在暗中跟着我们,天王府一战之后你们去了哪里,伤势怎么样了,和万前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通通想问。
      欧阳无敌微笑道:“燕翎姑娘,见你伤势无碍,反而比以往透出更自信的神采,真是太好了。”
      司马无情在一边点了点头,欧阳无敌显然说出了第一句两人都想说的话。于是他接着问了第二句:“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燕翎都回答了:“我可没这么容易倒下……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我睡不着。”
      她简单将江雄中毒,自己前往长青谷与乾坤三奇见面,还有贺英传信的事对两人说了,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听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司马无情道:“离开天王府后,我与欧阳朋友本想北上京城打探柳无三的动向,中途却得到柳无三已前往济南府的消息。这才连夜赶来。”
      他虽这么说,但是燕翎已明白了,两人不止为打探消息,更是打算帮助镖队吸引注意力而去,一旦失败,也许便再难相见了,所以他们离开天王府后没有去找她。可这样的目的,他们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欧阳无敌也道:“不错,临近京城铁衣卫便能借官府势力调动更多人马,怕是下一步他们会通缉搜捕你们,昨日我与司马朋友见到几队可疑的人,悄悄跟着他们来到这东平城。如果往不好的方向猜测,燕翎姑娘,你们的动向已经被掌握住了。”
      燕翎点了点头:“是的,三叔也说过这件事,我和姐夫已经商量好,明日乔装成百姓通过济南而奔赴京城,晓蝶二姐在乔装上有很多经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通过这道关。”
      她说出乔装的计划时,脑海中有极快一瞬间闪过一个想法,如果司马无情和欧阳无敌乔装打扮的话,会变成什么有趣的样子呢。
      随后她在心里怪自己,明明是严肃的事,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还是不够成熟。
      司马无情想起燕翎刚才说的话,忽然问道:“燕翎姑娘,你刚刚说是金镖王贺正山让他的儿子沿路传递信息的对吗?”
      燕翎以为他在怀疑贺英,便解释道:“确是如此,沿途的暗号是爹曾与几位前辈共同商议定下的,而三叔也曾交待过贺前辈会帮助我们,我并不觉得这是圈套。”
      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默契地对望一眼,笑道:“不,我们刚开始以为遇上的铁衣卫是跟踪你们的,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说他们跟踪的是贺家公子呢?”
      燕翎有点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铁衣卫的目标不只是我们,还有两位前辈?”
      司马无情道:“只是假设。”
      欧阳无敌道:“假设并不是件坏事,若是敌人跟着假设走,这场买卖就赚了。”
      燕翎虽不能完全想透此事,但心里却朦朦胧胧有些想法在闪现,她忽然转身就要走,回头对两人说:“哎,你们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两位齐声问:“你去做什么?”
      燕翎嫣然一笑:“去翻一本杂书!”
      “杂书?”
      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听不明白,燕翎却知道自己的这本活杂书的厉害,她回到客栈喊醒了湖土,在询问了湖土的建议后,她迅速折返,认真与两人商量了计划。
      柳无三如果有意针对贺正山与叶独行两人,定会派出座下高手,若司马无情和欧阳无敌能成功保护两位前辈,便能支开部分主力,这样的话,在济南城的威胁就会减少了。
      于是燕翎也对马雄风说了此事,但她只说是中原镖局的江湖朋友帮忙,没有提及司马与欧阳两人的名字,她对他们有莫名的信心,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已经笃定二人击退了铁衣卫的高手后,不知去了哪里喝酒庆祝呢。
      谁知马雄风听后并没有很开心:“贤侄女心思缜密,能保护到贺、叶二人,没有断了后路固然不错,但即使战风云离开这里,柳无三身边,依然有着多位高手相助啊。”
      燕翎想起从方才起的疑问:“不错,刚才您说您的代号是‘地藏’,刺杀江叔的人那里掉过一块玄字令牌,这之间是否有着关联?”
      马雄风道:“正是如此,柳无三座下四位隐身客卿,分别以‘天地玄黄’而命名,平日都会蒙面,仅凭令牌行事。老夫打听到‘玄经’客卿原本是潜藏在山西寺庙中的一位杀手,三年前任务失败被杀,令牌才交给了熊家之女手中代管。”
      燕翎道:“我明白了,柳无三定是已经知道熊玉秋失败,所以交待下人,小叶与二姐承认自己是令牌主人时便已经暴露了。”
      马雄风道:“而天字与黄字两位更是神秘莫测,老夫动用金钱与人脉打听,只打听出‘天隐’姓名乃是禁语,一旦有人得知,便必死无疑,其地位很可能在柳无三之上。而黄字客卿就更神秘了,连名号也无从得知。”
      燕翎想到乾坤三奇的提醒:“难道他们就是隐藏在铁衣卫大档头身后神秘之人?”
      马雄风叹一声:“老夫虽退隐江湖,但两年来并未荒废武学,也时时关注着铁衣卫与朝廷之事。严嵩权倾朝野,朝中已渐有反抗之声。当得知赵兄被陷害入狱、杨贤弟被废武功时老夫为帮不上忙而深感悔恨,只有在这里静候你们的消息。”
      燕翎点头道:“燕翎定不辜负马叔叔的好意。只是……马叔叔您出手相助梦娇与小叶,若被柳无三知道,处境岂不是会很危险?”
      马雄风凛然道:“大不了要了老夫这条命便是,老夫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了。”

      燕翎怀着心事离开了宅院。
      她早已做好了全力一战舍生忘死的觉悟,但却不忍再见身边人为镖局和自己受伤。
      马雄风为了亲友与自己秉持的侠义之道而不惜关闭雄风镖局,甚至舍弃名声招来非议,而如果是自己的话,面对局势的洪流与身边人的安危时该如何取舍,当到了和爹一样的年纪的时候,是否能坦然回首面对过往之事而问心无愧呢。
      她打算尽快与二姐他们会合,途径一处破庙时,却听见了在哪里听过的咳嗽声。
      朦胧的夜色中,有个男人趴在庙前台阶上捂嘴咳着,那声音像是要呕吐出来。男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发呆的眼神忽然随着燕翎的走近而变得犀利:“什么人!”
      “是你……”借着昏暗的光燕翎这才发现,这人正是前几日她在长青谷外遇上的黑衫男子,如今他仍穿着那件长衫,但脸色却更显憔悴。
      男子见来人是燕翎,眼神恍惚了一下,撑起身子就走。
      燕翎上前一步按住了男子手中的剑柄:“等一等。”
      男子竟直接松开握剑之手,反用手刀击向燕翎,身法快得惊人,燕翎反应也极快,夺了剑后撤一步避开,男子掌风再至,她稳稳伸手一推,将剑半推半送到男子手里,算是物归原主了。
      黑衫男子低头,这才发现燕翎推给他的不只自己的剑,还有一个小药瓶。
      ——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我这里有些补血气的丹药。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这句话。
      男子冷道:“你何必要关心一个将死之人。”
      燕翎反问道:“你不是没有拒绝吗?”
      男子皱眉,伸手就要将药瓶扔了,却听燕翎再道:“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拒绝他人的关心,或许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这么一来,人与人之间便隔了一道藩篱。所谓及人之老,及人之幼,也会变成空谈的。”
      男子将药瓶紧握了两下:“若不只是将死之人,同时又是要夺你性命之人呢。”
      燕翎叹了一口气:“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生物,在于人有恻隐之心,懂得彼此关怀,但如果因为人性本能而招来祸害,只能算我运气不好了。”
      她并非没有提防,先前的交手她已经知道男子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但她却选择相信男子的那双眼睛。
      小时候莲姨对她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一直将这话放在心里,她曾亲眼见过司马不平眼中的真切、欧阳无敌眼中的渴望、银鹏与段长虹等人眼中一眼即可分辨的奸恶,而男子眼中的,却只有迷惘和纠结。
      男子默然一会,轻声道:“不,你的运气很好,马雄风也是。”
      他话音刚落,已转身掠入夜空之中。

      北镖雄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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