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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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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端午时节,榴火似火,隔着窗纱看那一树的花,明明亮亮的,如少女的芳华,看着就透喜。
这天气也阴晴不定起来,一霎儿风,一霎儿雨的,母亲的脸上总透着润色,香云纱的旗袍衣襟上常挂的玉雕的白兰花,衬得母亲的脸庞格外年轻秀丽,做什么事也兴致勃勃的。父亲虽然忙碌,步履却透着矫健,金妈说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书荷明白金妈指的喜事是什么,阖家人只有她不喜,想好起来心头便阴沉沉的,她只能不想,躲得几时是几时。好在学校里总是朝气蓬勃,还有——萧易白,她现在是他的得意弟子,一抹抹色彩自他和他的笔端溢出,朱红、浅紫、亮白、柠檬黄……,这是他和她的世界,外面是乌云压城还是春花灿烂,在他们执笔的这一刻,是全不相关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绸缎铺的伙计小忠中午到学校里来找她,说是家里有事,她以为是什么急事,着急慌忙的随着小忠回去,却见客厅里端坐着江伯父江伯母和承藻,还有父母,大家都是一团笑嘻嘻的和气模样,尤其是承藻,眉目之间是藏不住的喜悦和热情,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西服,崭新的,上衣袋露出一角折成三角形的白手绢,格外的精神。
镶螺钿的紫檀木桌子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一堆,有红绸包裹的首饰盒,绣着各种吉祥图案的绫罗绸缎,映着光,有细细的金线流光溢彩,还有朱漆雕花的点心匣子,富富贵贵的,将桌子都堆满了。
这些东西,放出光,将她的眼睛刺得生痛。她受骗了,她爱的人都骗她,最让她伤心的是,父母也骗她。她一直以为她的父母是天下最爱她的,只要她喜欢的,他们都会满足,就像她要上美术学校,长辈们大都反对,只有父母选择了支持。可是在婚姻大事上,他们原来如所有守旧的父母一般,一切都安排好,容不得她行差踏错半步。
他们的爱是有界限的,这一发现,不禁让她撕心裂肺的痛。亲如父母也如此,她觉得世界全无依靠。
江太太看见她,欢喜的站起来执她的手。江太太是最慈爱不过的妇人,微胖的身材,穿鸭蛋青的旗袍,横S髻用一支扁平的白玉簪子簪着,依旧乌黑水亮。端庄的鹅蛋脸,一笑一个酒窝。她是福气人,心性单纯,不知愁为何物,虽年过四十,但那容貌神态,都不过三十许人。
江太太看书荷,是越看越欢喜。她是个美人,自然也爱美人,更爱一切美之物。世界在她眼里,样样是好的,丈夫是好的,儿子是好的,未过门的儿媳妇又是这样水灵灵的,打心眼里让她乐开了花。一双八宝镯子按在了书荷的皓腕上,黄灿灿的,上面嵌着猫眼石、红宝石、翡翠……,端的是名贵。书荷慌不迭的往下捋,江太太牢牢的按住了她的手,书荷动弹不得,只觉仓皇。
“傻孩子,”江太太笑:“这是江家给儿媳妇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现在该传到你手里了。”
母亲亦笑:“喜事在九月里办,时间上是紧了一些。但是华清观的老道士看过这两个孩子八字,又卜了日子,道是这是最好不过的日子。”
原来就瞒着她。华清观的道士算好了日子,两家父母商量好下聘,承藻也是知道的,独独瞒着她——她气苦极了,脸上犹自平静着,心中已碎裂了一般——他们为什么这样?她忽的心中透亮,像被大雪照过,明敞敞的——他们知道她不喜欢承藻,还是操办了一切。
她听见她的锦绣年华,如裂帛一般,撕啦啦的裂开了,满地是残绣的片。亲如父母,也不过是天地间的陌生人。
这顿饭她不知怎么吃的,恍恍惚惚的样子落在江氏夫妇眼中,他们以为她是小儿女的害羞。而承藻更是体贴,他为她夹鲥鱼的肉,她却想起活杀鲥鱼时血淋淋的样子,一阵恐惧。,鲥鱼有什么错?只因它名贵,便要拿来做菜。她觉得自己也是砧板上的鱼,要被钝刀子杀死了。
他们走后,她就跪在父母跟前。许太太没想到女儿心意这样决绝,心痛起她来,可再心痛也抵不过礼仪和规矩。人活在世上,逃不过这两种。虞城就这么大,江许两家是大族,又是世交,脸面摆在这儿,谁能奈何?况是上人定下的亲事,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九月里的亲事,你别在这里作怪。平日里宠你过了,竟是这般不知分寸、不识好歹起来。承藻这样好的人品家世,你有哪点不满意的?在这里作天作地,也是那个学校带坏了你。传言说那里的先生不守规矩,果然是的。看你现在的样子,就是被教坏了。从今天起,给我呆在家里,那个学,不能再上了。”
她万没想到父亲会下此峻令,也不知道哪里的传言说是先生不守规矩,难道说的是萧教授?她脑中闪过这一痕,很快自己否认了。她和萧教授清清白白,只是彼此懂得,懂得画,懂得心,如此而已,仅仅如此而已。
“但仅仅如此而已?”一片混乱之中,她问自己:“我这么讨厌承藻,没有他的原因吗?”
“爹!”她哭喊着:“您也是留学东洋的,也学过新思想,为什么不能理解女儿,硬生生把女儿往包办婚姻的火坑里推?”
许若之背过身,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熟罗的长衫下摆被窗口的风吹得微微漾起,怀表的金链条也一漾一漾的,几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他年轻的时候,清清瘦瘦的,穿着学生制服,白净的脸上总挂着青涩的微笑。他也爱过一个少女,她叫枝子,喜欢穿粉红色的和服,头上戴着蝴蝶结,秀丽的容颜如一朵百合花。放学的时候,枝子会在老车站的铁轨边等他,他们沿着铁轨走,或许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总是甜蜜的,金色的阳光流泻在他们肩头,开在铁轨间的花无声的摇曳,他们以为爱情如同青春一样,永远会长长久久。
现实把他们隔开了,灼热的痛苦烧痛过他的心脏,几十年过去,结痂了。一个人沸腾的爱过,却从不愿意自己的儿女也走同样的路,他也不例外。岁月会把所有的特立独行都磨成平庸,并且自认平庸等同于安稳和静好。他做了父亲,便认为忠厚可靠的良人对于女子来说,是幸福的保障。她现在哭和怨,但将来,会感谢他的。
书荷被父亲强行锁在房间里,气到浑身打颤,恨到无可再恨,她从抽屉里取出承藻送的坤表,狠命往墙上掷去。
坤表碎得四分五裂,玻璃渣儿飞得到处都是,时针和分针散落开来,躺在了两个地方,像是天南和地北。看着破碎的坤表,她的恨意消了许多,浮上心的,是微微的不忍:“我真的那么恨承藻吗?他错了吗?”
她的眼中漾了泪,把手放在心口,身子蜷紧了,对自己说:“他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