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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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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不见,周宝姝与何梦云见到她,吓了一跳,唬得抓住她手道:“这小脸怎么这样尖呢?瘦了整整一圈,到底怎么回事?伯父派人到学校里,为你办退学,大伙都担心你,让我们来看看。这不,怎么好似伯父一下子戒备森严起来,把你关得紧紧的,书荷,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怕的就是这个,书荷一向倔强,但听到父亲要让她退学,不由手足无措、涕泪滂沱,断断续续告诉周宝姝何梦云父母让她成亲的事。这是她最好的两个同学,宝姝天真憨直,梦云颇有侠气,她伏在梦云肩头哭个不停,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惶恐一股脑儿倾泻出来,梦云的旗袍给她濡湿了好大一块儿印子。从没见她这般柔弱,梦云那股打抱不平的心给激起来,忿道:“都什么时代了,伯父还这般食古不化的。书荷,我有个堂哥在报社里做事,不如到他那里登一条声明,声明你和江成藻取消婚约,从此再无瓜葛。”
周宝姝马上叫好,称这是再干脆利落不过了。她反而有些茫然。一颗心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当然可以这样做,但从此便和承藻决绝了,她要的真是这样的结果吗?
梦云和宝姝为她的犹豫生气。青春就是这样,是一路轰轰烈烈百花盛开的战车,凡是让战车减缓速度的,都被她们摒弃。所谓宽谅,是中年以后的事,年轻人是不需要这种情感的。
那一天雨下得特别大,大到无边无涯,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水汽,弄堂里也积了水,远远近近的房子都一片模糊。这样的大雨,看世界仿佛是不真实的,周宝姝和何梦云就趁着这样的大雨天来找她,是算准了这样的坏天气,家里准看得松。被她们算准了,许若之的脑筋紧绷了几天,看书荷不言不语的样子,以为她心里允了,便到店里去了。许太太在自己的房间里午睡,她的房间,只有她和书鸿。
门还是被父亲锁了,钥匙在他手里,但梦云有办法,她带来大捆的麻绳,把绳子扔了上去,书鸿系在了铜床的架子上。他刚受过童子军训练,会打军用结,这结打得分外牢固,扬着脸炫耀给书荷看,是希望姐姐表扬他的意思。在书鸿眼里,一场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好戏即将上演,他为自己能任一配角而感到满意。
书荷知自己已无退路,不管她想和不想,只能这样做。她不知道自己怎样下去的,她想如果绳子断了,摔死也好。但一切顺顺当当的,她下了楼,坐上了她们准备好的人力车,听着大颗雨点打在油布篷上,仿佛金戈铁马中战鼓急擂。她的指甲掐在手心,不觉得痛。
梦云的堂哥也是新式人物,很是鼓励她这个行动,要把她奉为打破旧思想的模范,按他的意思,这一篇声明要他来写,他必会写的有理有据有声有色。书荷执意不愿,她要自己写,承藻不是坏人,笔下要留厚道。堂哥只能把他带到负责登启事的老刘处。
老刘是老成持重的,看出了书荷的迷茫和犹豫。她穿着淡绿格子的旗袍,辫梢上滴着水,一双眼睛里也含着雨意迷濛,没有半点兴奋的神气。兴奋的倒是她身后的两个女同学。
“许小姐,这是你的意思吗?”老刘摘下老花眼镜,和蔼的问。
她的眼睛垂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许小姐,这个声明令尊令堂可同意?”
老刘话音刚落,何梦云周宝姝便嚷起来:“这本来就是摆脱她父母为她订下的包办婚姻,难道还要他们同意?这不是笑话吗?”
梦云的堂哥是报社主任,老刘得罪不起,问了两句话,自认也尽到了年长者的责任,叹了口气,拿出一张笺纸,取过羊毫笔,让书荷写了。
“承藻,婚姻一事,实乃高堂之意,非书荷本心。愿从此以兄妹相称,各自珍重。”
她掷了毛笔,知道任是下笔再委婉,也掩盖不了她的绝情。一滴泪悄然流下来,明白从此和承藻情意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