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打新荷》万人如海一身藏

3、第三章

　　三
　　书荷五岁就跟着先生学画，虽然中国的山水画和西洋的油画是不一样的，但她的聪慧和根基放在那儿，画出的画不仅有油画的立体感和光线的明暗得宜，更有源自中国山水画的那份意境深远。两者融合，书荷的画便上了一个境界。
　　萧易白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用色浓烈而不俗艳，远山近水，白石栏杆的桥，半山的朱色亭子，斜阳余晖脉脉，铺在山上，丹崖白水，韵味悠远。这一番画意，将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诠释得极妙，只是用色方面，稍稍拘谨了一些。
　　书荷画得入神，没有感觉有人在后面，却有一支画笔，蘸了浓色，涂在黄昏的光上。她微恼转首，却见是萧易白，脸蓦地红了，局促的站起来。
　　萧易白依旧一袭淡灰长衫，微微含笑着颔首。他是留学西洋的，但旁人没见他穿过西装革履，总是一袭布衫，那神清骨秀、温润淡泊，却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书荷涨红了脸，看萧易白添的那一笔浓彩，画面整个亮起来，夕阳如火烧一般，槭树枫树的叶子顿时活泼泼的。周宝姝凑过头来看，“哇”的一声惊羡，惹得同学都围过来，纷纷叫好。书荷一颗心在腔子里“扑腾扑腾”乱跳，看着淡然含笑的萧易白，只觉眼皮烫得灼人。他站在那里，简素淡然，她却听见轰隆隆的雷声，自心上一个个的滚过，电闪雷鸣，雷霆万钧的将她心中的门轰然推开。门里如有春色无边，定是他点染。
　　微腥的咸苦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来，洇染了月白色的旗袍，周宝姝惊叫道：“书荷出鼻血了！”
　　她想要制止周宝姝不要这样大惊小怪的，但是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她不是软弱和退缩的人，此时却希望自己一点一点退回去，退回到童年的梦里。那时候她六岁，穿白底红花洋绉纱的小衣服，因这流鼻红的毛病，大人分外娇她，让她躺在酸枝木的大床上，用小勺子舀了绿豆汤给她喝。绿豆汤甘甜甘甜的，母亲还撒了旧年腌的桂花，另有馥郁的香。她听见自鸣钟的声音，“当，当——”在午后悠长的响着，空气清凉而静谧，虽是小小年纪，但也知“岁月静好”便是这样。
　　她大了，上天便要将童年的时光收回去，她再也不能窝在母亲怀中喝一碗甘甜的绿豆汤，人长大了，便要有很多不甘，不愿，每个人都要有，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谁都少不了，只不过，浓点，淡点。
　　枕上有男子的气息，如草木一般，清新而明澈。她再装睡一会儿，方才悠悠睁开眼，听见周宝姝惊喜交加道：“书荷，你可醒了，吓死我了！你流了那么多鼻血，人都晕过去了，幸好萧教授的宿舍离教室近……。”说到这儿，周宝姝滞了一滞，没有说下去。
　　刚才萧易白抱起书荷的那份惶急、紧张，人人都看在眼里。周宝姝最是迟钝，也觉出些什么。
　　书荷恍惚觉得修长的手将冰凉的毛巾抚着她前额，关切的眼神透过她紧闭的眼帘看进来，她——用心看见的。
　　蓦听得窗外鸟声啾鸣，落在翠色的叶子上，午后的一番空翠，流泻在窗上。春天响亮亮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