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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二
      国立美术专科学校伫立于虞城的东南角,纯一色的西洋式建筑,廊柱都是罗马式,地板漆得水亮,女学生的漆皮鞋走在上面,笃笃笃的响。
      考入美术学校的女学生大多是好家庭出身,书荷的父亲许若之是虞城的儒商,家里开了米行和绸缎行,膝下只有一双儿女。许若之早年去东洋读过两年书,思想上开明许多,女儿考上美术学校,也就随她去读了。家里的老人阻止,许若之也有些压力,还是选择支持书荷。人到中年,他知道,一个人活着是不容易的,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更是奢侈。女儿将来出嫁,便是波澜不惊的一生,她会过所有女人该过的日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只有一点点的时间,才能回忆旧梦。这旧梦便是少女时光,他作为父亲,所能做的,就是让女儿有一些自己的梦。
      书荷穿月白色的旗袍,拎着竹制的书箱,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在四月的春光里,便是一幅工笔绘成的清水出芙蓉。
      周宝姝走在她身边,笑道:“许书荷,你总是穿素色衣裳,也太朴素了吧?亏你家还是开绸缎铺的。这般水灵灵的模样,就不知道给你家的店打个招牌?”
      书荷骄傲的一笑,周宝姝是好人,一派天真坦荡,就是缺心眼。果然,周宝姝又凑近看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惊叹道:“原来这布料有讲究啊。”她看出来了,月白的底色中嵌着银色的花朵,花枝交蔓,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亮,旖旎动人,摸上去顺滑如水,格外娇柔,原来是上好的素雪缎。
      书荷方淡淡道:“这素雪缎也只有我家铺子有,周宝姝,你喜欢的话,改天来看看。”
      “我喜欢我喜欢。”周宝姝慌不迭的说,生怕说慢了的样子:“书荷,我发现你这个人啊,看似清清淡淡的,其实里面有文章着呢,就像你穿的衣服,花的都在里面。”
      “要死了,这胡说八道没个谱了!”书荷作势要撕宝姝的嘴:“周宝姝,原来你的老实样子都是装的啊,说出来的话,真正能把人气死!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周宝姝在前面跑着,“咯咯”的笑,书荷在后面追着,花影簌簌,惊起飞鸟,在玉兰花间惊愣愣的飞起。大朵的玉兰花颤着,玉白色的瓣子,厚而闪着光,在鸟的羽毛间缓缓落下。
      “好了,不追了。”周宝姝笑着,弯下腰,捂着肚子:“我跑不动了。”
      “下次再乱讲,不能饶你。”书荷犹作撕她嘴的样子,却只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还带着三分娇和甜。周宝姝陶醉的摇摇头,道:“书荷,我要是男人,不给你迷死才怪。”
      “看这丫头的嘴是保不住了!”书荷笑骂着,轻轻扯了扯她的嘴,周宝姝忙讨饶,又凑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书荷,油画课来了新的教授,听说是大画家萧易白!”
      书荷没觉得兴奋,虽然她刚看过萧易白的画展,他画得确实好。但是画美,不代表人也是,说不定他是个无趣的中年人,身材有些变形,讲课的时候光柱中能看见唾沫星子在飞,伸出的手指中间是焦黄的,那是抽烟的关系,很多教授都抽烟。
      再说来一个新教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周宝姝什么都觉得新鲜,小孩子似的。
      萧易白走进教室时,青色的长衫打落了初春玉兰的香味,一室的学生都安静下来,看这清俊的男子登上讲台,所有女生心中笙鼓齐作,这一双清澈的黑眼睛看向她们时,好似长安的花次第开放,陌上春色如许。
      这一室的人,萧易白第一个看到了许书荷,她是一轮明月,即使隔着山隔着海,依然会照见他。

      书荷回到家中,脸上还发着烧,跨进月洞门,掀了厢房的帘子,险些和走出来的金妈撞了个满怀。
      “哎呦呦,多大的姑娘了,毛手毛脚,毛里毛躁……。”胖胖的金妈捧着朱漆托盘,上面是刚泡好的虞城白茶,还有枣子花生等上好的干果。
      书荷拈了一个枣子,丢在嘴里,笑道:“哪位贵客来了?这般体面?还让我们老金妈端茶倒水的,要知道金妈可是我们家的功臣,早就垂帘听政了!”
      “这小嘴儿,甜起来让人甜死。”金妈眯眯笑着往她嘴里又塞了一个梅子:“你的承藻哥哥来了!”
      书荷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口气也冷了:“什么我的?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这孩子素来伶伶俐俐的,怎么傻了呢?这是你的小官人啊!”
      书荷摔了帘子,径直往房间里走,金妈在后面唤,只作没听见,一声没言语。
      黄昏的寸寸余晖打在她房间前的紫丁香上,时光停住了一般,只觉得说不出的无趣。进了房,拉了灯绳,荷叶罩的灯发出暗黄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晕黄的,贴近了看,神气像哭。
      承藻是个乖孩子,小时候,他们在园子里疯玩,他就拿了卷书呆在书房,以至于她都不记得承藻长什么模样。十岁时,祖父做主和承藻定了亲,两家是世交,在上人们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时起,承藻年节必来拜访,唤她“书荷妹妹”。
      年幼时,她不懂定亲代表什么,只觉得多了一个待她好的哥哥。后来渐渐长大,想起承藻便不喜。其实承藻长得端正,也有一份好职业。她不知道不喜的是什么,承藻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实在挑不出什么缺陷,难道说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他的种种优点,于她,都是嫌弃。
      不知出了多少时间神,书鸿来拉她吃饭,她不情愿的跟着弟弟到了餐厅。红木的圆桌上堆满了菜,最最精细的莫过于娘亲手包的刀鱼馄饨,平时这鲜味让她鲜得眉毛都掉下来,但是今天全无胃口。
      承藻一见她进来便站了起来,亲切的唤道:“书荷妹妹”。她勉强笑了笑,“承藻哥”三个字在喉咙里打转,半天出不来。
      承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中等个子,长得没有缺点,但也没有特点,中规中矩的,像他的职业,在银行里做事的人都这样四平八稳、一丝不苟。但是看见她,他的眼里就点燃了光。
      她坐在承藻的身边,承藻侧过脸对她微笑,舀了一个馄饨放在她碗里。玲珑的馄饨盛在碧清的汤里,模样儿可喜,她红着脸道谢,只觉一百个不自在。
      晚饭后,父母让她陪着承藻在园子里走走。月上中天,夜气在花间浮动,假山石也有银白的牛乳样的光,承藻和她在石凳上坐下,她拿出手绢,小心的铺上,承藻体贴的脱下外套:“天黑了,有夜露。”
      她涩然的披上,中山装浆得笔挺,让她拘束的很。男人的衣服该是什么味道呢?是淡巴菰的热烈迷人,还是江离杜蘅的柔和清雅?一丝味道都闻不到的衣服,只觉刻板素严。
      她的心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坠到深不见底的地方。想到要和这个男人渡过漫长的一生,只觉浑身发冷,眼前的月光成了惨白的一片。
      承藻只有欢喜,少年时他就喜欢书荷。他嘴笨,不会说,但是喜欢一个人是实实在在放在心里,再也不会丢的。他掏出一个蓝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温厚的微笑着。
      盒子里是精巧的坤表,书荷忙推却。不容置疑的,坤表已被承藻戴上了她的手腕,承藻温柔的说:“书荷妹妹,你上学有个手表方便些。”
      这一段皓腕如雪,看在他眼里,是醇厚的甜和微微的醉。他的眼里溢满柔情,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但她只觉茫然。他的手触到她的那一刻,她没有欢喜,也没有激动,只觉承藻和她毫不相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我真是不爱他的。”书荷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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