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打新荷》万人如海一身藏

1、第一章

　　一
　　远水澄明，烟霞似染，归鸿湖边，正举办巴黎回国的青年艺术家萧白易的画展。
　　萧白易的画是印象派画风，光和影在画布上鲜亮的跳跃，湛蓝的天空，白云轻盈浮动，树木芳绿，饱蘸生命饱满的激情。
　　展出已有两天，参观人群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不乏达官贵人、名门丽媛。萧白易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才华惊艳绝伦、震撼美术界，已被聘为国立美术学院的教授。
　　五年艰辛，学成归来，一朝成名天下知。偏他又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面部轮廓柔和好看，一双眼睛湛湛如星，穿一袭淡青色长衫，站在那儿，就有一股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潇洒意态。
　　他唇边挂着淡笑，站在展厅一角，看那煞有其事看他画的男女。他不知道几人能懂，到底是附庸风雅的多。这世界真势利，一个人出了名，便是样样都好。以前随手丢在一旁的练习作，也堂而皇之挂起来。他自己抱着双手，慢慢踱过去，看那简单利落的素描，忆起在巴黎的岁月，穷得连颜料都买不起。风从阁楼上的圆窗吹进来，窗玻璃碎了一半，他用纸胡乱糊着，但终究遮不住这簌簌的风，像是狰狞的兽，打得他两肩冷而痛。他抱紧衣衫，喝一口冷水，吃两片干面包，继续画下去。
　　也不知道希望在哪里，人间没有一点点亮色的鱼肚白。他听到塞纳河边的风，卷着浪，一波又一波，无尽的呜咽，像是命运的牙齿在嘲笑他。他丢下笔，双手捧住脸，心里亦感一阵阵绝望。艺术家成名是渺不可及的事，有时是在身后，比如梵高，他想他也会这样的。他抓起面包刀，感到那一刻，他也要割了耳朵，但终究不敢，他是懦弱的人，渴望生，渴望爱，渴望成名。
　　支持的他的是素媛。所有人都不支持他到巴黎，他本来是乡间的小学□□，薪水虽薄，也可糊口，乡间人的生活都这么过，每天重复同样的日子，没有人觉得不妥，大多数连巴黎这两字都没听过。听说他要去那里，都觉疯了，他有妻有儿女，人生多半是延续下去，每日重复同样的日子，也就是了，然而谁不是这样的呢？偏生他作怪，乡下人把这叫做作怪。唯有素媛，这沉静如水的女子，当了自己的首饰，给他凑了第一笔学费。
　　素媛的来信，一如她之沉静和易，只是简简几行，老母身健、子女安好，别的便没有了。和来信一起而至的，通常是一张薄薄的汇款单。他感激素媛的不易，但是除了感激，没有别的情绪。素媛于他，是淡而温暖的情感，是天光云影，波影不惊；也是淡酒微醇、回味稍甘。
　　他看着自己的素描，就如看着自己的以前，却见一身着淡蓝色旗袍，约二九芳华的女子也看得出神。她双眸晶莹，皓齿如玉，乌黑秀发上绾一条淡蓝色发带，更显漆黑如墨。
　　少女伫立画旁良久，眼神专注，小小鼻翼翕动，易白微微愕然，画作那么多，她为何偏对此画钟情？
　　轻咳两声上前，少女蓦然回首，两泓秋水和他相撞，竟是猝不及防——猝不及防的柔软。
　　萧易白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但他现在相信了，如果你以为有城池可以固若金汤，那是因为没有遇到攻破他的人。有些人，有一双眼睛，不经意的看你一眼，便会听见摧枯拉朽的声音。城墙倒了，但是攻陷者浑然不觉，她既无兵器，又无防御，就这样俏生生的无辜看着你，她甚至看不见你的城池已经倒了。
　　五年来，萧白易谨慎自持，巴黎有欧洲最风情的女子，留学生中也不乏美貌多情的。若肯稍稍俯就，必有几段情缘。寂寞岁月里，很多留学生都有露水情缘，但他没有，穷是一个原因，但非主要。留学生都没钱，合在一起是因为取暖，□□的爱有时是对抗枯燥岁月的拮抗剂。但他不能对不起素媛，用素媛和孩子节衣缩食省下的钱给另一个女人买花，他有罪恶感。
　　看到这湛如秋水的双眸，易白明白了，所谓的谨慎、自持、约束，和仁义道德加缚的罪恶感，是因为，你没有遇到把你的城击落的人。一旦相遇，山来山倒，水来水枯，肉身已非自身所有，冥冥之中命运操纵，明月暗香，浮尽寰宇，理智哪有力量？
　　许书荷脸上一热，薄薄的红如洇染的胭脂，盈满脸颊和粉颈。她不知为什么要羞涩，自问是明朗大方的女孩，于小事上不萦心，更不造作，万事与她，都如镜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但偏这男子清浅一笑，她听得山谷中翠声，一点一点落了衣襟。
　　“这么多画。小姐独爱这一幅？其他画都不好吗？”
　　“不，不。”她慌忙作答：“都是好看的。但这素描，疏疏几笔，简单利落，力道遒劲。好像萧先生这个人，受了很多苦，却不改初心。”
　　世人皆喜欢看他繁华处，唯有她，读出他的枯淡和力。萧易白想起小时候大雪纷飞的日子，兄弟姐妹都躲在堂屋中围着炭炉取暖，独有他站在天井里，看落尽繁花的树。兄弟姐妹都笑他，这世上，谁不是荷花香里下鱼钩？独有他，爱这萧索天地中的洁净。心内的那一点孤寂，至亲骨肉都不能理解，可见人生是苦的。
　　原来还是有懂他的人。
　　书荷见他不语，微恼自己话多，女孩子应该在男子面前矜持，何况素不相识的人。她淡淡一笑，微微颔首，轻盈离去。
　　因是要避光，展厅处加了白纱的窗帘。书荷离去的时候，一角窗帘被微风掀起，她淡蓝色的旗袍，被透过纱帘的淡金色阳光映照着，如同朝露映在菡萏上，这一点缥缈的幽香，终是飞到了萧易白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