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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摘星】报社新春特刊 ...

  •   【引】: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此爱翻山海,山海皆可平。

      【白】: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星移斗转浮生闲,惟愿无事常相见。问诸位看官安,小女子顾苏吻,这厢有礼了。恰逢佳节良日,〔摘星〕报社携〔南北〕写手团为您带来〔摘星〕新春特刊《山海》。
      山中岁月长,十年即逝,百年飞灰。于我们而言,这是漫长的一生,可于他们而言,却不过是又温了壶酒,换了首曲,勘了残局,醒了场梦。
      从山的高深到海的寂寥,山海之间,又有几番辗转经年的长情,多少百世传颂的故事?
      我随风而去,在山海,等你。

      【录】:《北风行》/苏墨书
      《漫山红尽不见卿》/乐辞
      《山海非山海》/楚肆
      《山海》/许烟
      《愿多年以后,繁华依旧》/青衣

      《北风行》
      『一』北风猎猎,残阳如血。
      君诺最后一次来到这祁连山的时候,已经是垂垂老矣。宝剑无光,狐裘生尘,曾经名震天下的燕昭帝,早已不复当年策马江山的神采飞扬。他在宫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下了步辇,于这天地之巅,遥望着天下苍生。这天下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曾经年少的梦啊,如今终于实现了。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惆怅呢?
      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吗?
      年迈的皇帝在山顶伫立了很长时间,山顶风雪飘摇,天地茫茫,本是最熟悉的景象,如今看来却恍如隔世一般。他眼中流露出一种名为哀伤的神色,那神色随着一声幽幽的长叹而被夕阳迟暮的柔光所掩藏,渐渐消散于缥缈的风雪中。
      “无夜,如今这天下太平,你看到了吗……”
      『二』 “诺儿,活下去!”
      是谁声嘶力竭的呼喊在耳边炸开。
      “太子殿下,走!”
      又是谁凄厉的惨叫响彻寰宇。
      君诺茫然地跟着眼前的亲兵奔逃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母后的死状还在眼前,满地的鲜血刺痛了他尚不经世事的双眼。年轻的他并不能明白宫变的恐怖,他只是跑,只是躲——亲兵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倒下,他终于被逼入了绝境。
      他看着围攻的士兵贪婪的目光,几丝不甘浮上心头。
      “太子殿下!”
      一声长啸忽然从背后传来,君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双手拦腰抱起,跃出了这修罗殿般的宫墙。他看到一队人马,打着将军府的旗号——是风无夜!
      身边有一个声音轻轻地传来:“太子殿下,活下去,才有希望!”
      君诺终于得以喘口气。极度的疲惫与恐惧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身边之人身上。
      『三』君诺在祁连山的雪顶站了很长时间,风无夜陪着他。
      “无夜。”
      “臣在。”
      “河西走廊是个好地方。”
      君诺不禁苦笑。那日风无夜领门客带着他一路奔逃,连夜逃至玉门关外,风老将军为掩护他们亦为流矢所害。只是一夜之间,他便从至尊的皇太子沦为朝廷钦犯。所幸戍边将士一片丹心,奉他为主,这才于河西走廊寻得一片立足之地。然而故国时常入梦,母后凄惨的呼声亦常常盘踞于他脑海,这国仇家恨,又如何放得下?
      年轻的太子蓦地低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山顶风好冷,他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雪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冰凉得无法动弹。他转过头去看风无夜,映满风雪的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无夜,孤要怎么办……”
      风无夜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这个曾同自己言笑晏晏的少年,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悲悯与寒凉。他望着远处望不见的燕京,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低沉而悲壮的声音在茫茫风雪中猛然炸开:
      “臣风无夜,誓以此生,襄助殿下,复兴王业!”
      北风狂啸,飞雪如席,苍凉了天地颜色。
      『四』 君诺没有说错,河西走廊真的是个好地方。
      新帝赵显数次进攻,欲剿清这前朝余孽,皆被君诺接着地势以少胜多挡了回去。然而不久赵显又一次卷土重来,这一次,他发兵十万。
      而君诺可用的,总共才四万人。
      君诺总爱登高。他站在一座小丘上,河西走廊的地势地貌在这里大致能瞧见。风无夜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这一战,胜,便是反攻之机;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塞,“这天下之大,便再无我等立足之地!”
      他望着河西走廊的大漠与山峦,眉目凝重,只是再也没了初至这里的惶恐与无助。到底是成大事的人,风无夜想着,突然就笑了:‘“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君诺挑眉,淡淡瞧他一眼:“有。不过,无夜似乎也有?”
      耳畔忽然只剩下了风的声音。君臣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成片的灌林,对视一眼,无尽的话语都化在唇边一抹自信的微笑中。
      『五』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登上这祁连雪顶了。”君诺又一次登上了祁连山,依旧是风无夜带人陪在他的身边。赵显的十万大军被他们诱敌深入,一把火烧得死的死,降的降,复国军乘胜追击,前锋已经出动,头一个目标就是素来被视为中院门户的贺兰山。君诺望着贺兰山的方向,忽然叹了一声,
      “无夜,五年了。”
      离他第一次登上这祁连山,已经五年了。这五年,他隐忍,求和,惶惑,而今终于,到了反击的时候。
      “风无夜听令!”他忽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指云天,剑指祁连永不消散的风雪和寒意,仰天长啸:“随孤东征,复兴王业,克复中原!”
      “臣,遵命!”
      他们身后是鲜血一般颜色的战旗,在萧萧北风中猎猎翻飞,这苍凉的天地,总算多了几分有生气的色泽。
      『六』 贺兰山攻克了。
      河套地区攻克了。
      捷报连连传来,复国军锋芒毕露,像一柄利剑,直插新朝的心脏。沿着长城一路东进的君诺收到沿着黄河行军的风无夜传来的消息,唇角不禁微微上扬。他几乎可以想象风无夜在战场上的样子——长剑所指,所向披靡,宛如战神。
      他提笔想给风无夜写封私信,然而写来写去也不过是四个字:勿念,愿安。纵使如此,他依旧差人连同公文一起送过去。他时常想起风无夜那双平静而含有无限力量的眼眸,紧张的心绪便会忽地平静下来。他想,风无夜此刻,又在干什么呢?
      但他的揣测却在一声急急的求见下戛然而止。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跪在案下,苍白的面色下是令人心惊的仓皇。
      他心头一凉,一种不想的预感蓦地袭来,然后,毫无防备地,他听到了信使那颤抖的,悲怆的声音:“太子殿下,风将军他……遇刺了!”
      不可能!
      他猛地夺过信使手中的文书,瞳孔因惊惧与不可置信而扩大,面目是从未有过的狰狞。他不愿信!然而这即是事实——不仅有冰冷的文书,还有风无夜写给他的绝笔,无误!
      刺客本非风无夜敌手,然而匕首淬毒,药石无医,风无夜挣扎着写完遗笔,便再无生机。
      两行清泪顺着太子年轻的面容流下,一点一滴沾湿了染血的信。然而复国军的主帅并没有沉溺于这样的哀伤中,他缓缓起身,尚带泪痕的脸上恢复了以往的严肃:“传令三军,北上河套地区,与风将军余部会和!”
      他又深深地看了风无夜的信一眼。信的末尾,他这位忠诚的战友在垂死之际,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这几个浸满血泪的字:
      复兴王业!
      复兴王业!
      复兴王业!!!
      『七』赵显的鲜血溅到君诺脸上的时候,离他第一次东征已经十年了。看着剑尖一滴一滴往下流的殷红的液体,他只感到无尽的快意与恶心。十五年前这个人杀害了他的父皇母后,十年前他又害死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战友——斩杀赵显的那把剑是风无夜的遗物,他望着剑柄的刻字,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赵显死了,可谁又能把他的父皇母后,把他的无夜还给他呢?
      他登基的那天钟鼓长鸣,他望着跪拜于阶下的文武百官,突然意识到,那个平静而充满力量的风无夜,那个所向披靡的风无夜,那个至死都不忘复兴王业的风无夜,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了。
      很多年以后,年迈的帝王下了一道诏书,令人将风无夜的墓迁至他自己即将入住的那方陵墓之侧。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这个强大的帝王,终于在孤独中离去。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他的唇边是噙着笑的。
      无夜,朕,终于要再见到你了……

      〔文:苏墨书〕

      《漫山红尽不见卿》
      [序]: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空空奈何。断肠草愁愁断肠,三生石前定三生。

      〔一〕星汉幽微,月色昏暗。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盛放在山谷间,在这惨淡的夜里透出一阵诡异的殷红,有如一场溅血的梦。花影重重叠叠地模糊着妖艳的色泽,把不分明的夜色吞噬殆尽。这幽谷没有风,暗与血色融合成沉寂。
      若无忆伫立于彼岸花丛之中,一身大红的衣裳似与这花海融为一体。侧头,遥望天边无声乍现的紫电青霜,清冷潋滟的眸中有一瞬的暗淡。
      紫色的雷光载于浓厚的乌云之上,缓慢朝花海中心逼近。陡然间紫芒大盛,一道水蛇般粗细大小的雷光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天而降,直指立于花海中央的若无忆。
      狂风骤起,山谷间一道血色屏障在半空中凝结而出。若无忆凌空而起,满头青丝随风起舞,素手向前一指,随后“轰隆”一声巨响,血芒和紫芒泯然而逝。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若无忆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果然,这九天雷罚断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彼岸花魂可以抵挡的。只是……目光落在山谷尽头那条千万年不曾停息的河流之中,眼里柔光闪动。灰飞烟灭又如何?这黄泉路远,他与她早就尝过了。如今若能用她一死,换他再世为人,又有何惧?
      可雷罚并不会因了这世间任何的爱恨情仇而有所怜悯,劫云拼命翻涌着,似乎是被这小小的花魂竟敢触犯天威而惹怒。劫云融合、撕扯、沸腾,最终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传出,漫山的殷红不自主地拔高一筹,似乎下一秒就会离地而起。若无忆却因这威压所迫,从半空狠狠摔落。
      兀的,一阵清远的龙吟声从那漩涡中传出,响彻寰宇。随后,从漩涡中心探出一个紫色龙头,电光缠绕,刺目璀璨。
      “花魂,你可知罪?”威严的声音直直击入若无忆心扉,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审判般让人心生绝望。
      “我不知!”是啊,纵使如今即将灰飞烟灭,她仍不知。“你们这些所谓的雷罚者,整日里说着替天行道。可我却不明白,何为天道?你们说陈渡有罪,可他不过是救了一个误入忘川的女子,有何罪?你们却将他锁在这忘川之中受蚀骨之罪整整五万年。如今我不过是求他一世轮回,又有何罪?”
      “逆天道者,死!”
      最后的判决已经下达,龙头张开嘴,巨大的雷柱便从其中倾斜而出。若无忆惨然一笑,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身上红芒闪动间,猛然出现在半空,化作了一朵巨大的彼岸花。那是何等的风姿?一望清冽绝世,二望妩媚天成,三望夺人心魄。
      或许真正的碰撞是没有声音的,风静了,责问止了,只余一朵支离破碎的彼岸花在黑暗中化为漫天星火。
      “陈渡,如今我用五万年修为换你重入轮回,你务必,一世长安。”
      她自寂静来,归于寂静去。
      〔二〕“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稳婆激动的声音从内事传出。沈老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身体因为喜悦止不住地颤抖,扶住身旁的红木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甩开身边侍人的搀扶,不顾还在颤抖的双腿,急急朝内室走去:“让我看看!”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喜得贵子!小公子生得一脸福相,来日啊,必定是有大出息的人!”
      沈老爷听得此话自然是喜笑颜开,一边逗弄着怀中的婴儿,一边吩咐下人带稳婆去门房那儿拿赏钱。稳婆自是欢天喜地地拜了谢。
      “老爷,给我看看孩子……”沈夫人声音虚弱,嘴角挂着为人母者特有的慈爱笑容。
      “卿儿,你看,这孩子生得多像你。”沈老爷抱着婴儿坐至床边。
      “老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就叫沈卿吧。以我之姓,取你之名,成你我一世之好。”
      “好。”沈夫人笑了笑,素白的手指抚上婴儿清嫩的肌肤,似有所感,“老爷,这孩子来之不易,老爷日后定要善待他。”
      “那是自然。”沈老爷并未看到沈夫人眼里一闪而逝的悲伤与不舍,只当是夫妻间的寻常消磨。
      “老爷!老爷!”
      正情浓之时,忽被外头慌张的小厮和错杂的脚步声打搅,沈老爷不由有些不悦,“何事?”
      知扰了自家老爷兴致,小厮也不敢进屋,伏惟道:“回老爷,外头有个邋遢老道说咱府里有妖气,非要进来收妖,拦都拦不住!”
      “岂有此理!”沈老爷勃然大怒,将婴儿放至床边便欲抬脚离开。
      “老爷。”沈夫人抓住沈老爷的衣袖,眼神复杂道,“都是可怜人,若只是来沾着喜气,便给些银钱打发他走吧。”
      沈老爷点了点头,推开门,便看到院中一群人正纠缠不清,顿觉大失体统,怒喝一声荒唐。嘈杂声顿止,小厮们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沈老爷,诚惶诚恐的分两侧站开。沈老爷这才看清那位邋遢老道的模样,只见他发须皆白,但那肌肤却是细腻得很。沈老爷心下惊奇,莫非这世上还真有鹤发童颜之人?可……这人穿着如此破烂,怎么看也与得道高人沾不上半点关系。失望之下他招了招手,让小厮拿了些银子来便欲打发那老道离开。
      “你这老头好不识相!”不曾想那老道却是不依不饶,“老道我云游四方,今日恰经你府前,见你府上妖气冲天,特来助你除妖,你却拿这些破钱打发了我?”
      “一派胡言!”沈老爷自幼便是被捧大的,怎经得起人如此说道?“今日菩萨送子于我,乃大喜事,哪里来的什么妖物?”
      “呵!”老道冷笑一声,“说不得你生的就是一个妖物!”
      沈老爷青筋暴起“大胆妖道!来人啊.....”
      “老爷,夫人没了!”
      剩下的半句话如刺般梗在沈老爷的喉里,像是被施了法定身般,他愣在原地,直到下人提醒,才急急忙忙往内室冲去。
      内室已然哭成了一片,沈老爷盯着夫人带着遗憾的面容,魔怔一般的一步步走过去,抱起她尚留有余温的身体坐在床榻上良久无言语。两行浊泪从他无神的眼中翻滚而出,四周在霎时安静下来,下人们都低着头,屏息凝神,一辈子以刚强示人的人,却在亡妻之侧流泪了。
      只是,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这样的沉寂。
      沈老爷缓缓的把目光移向一侧的襁褓,婴儿的面孔纯真无邪,他却突然感到心下生寒。他像是忆起了什么一般猛地冲出去,拉住那正欲离开的老道,“求道长指点!”
      老道转过头,已不似失前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与惊悸,他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本以为是寻常妖物,不曾想是受过天罚的。按理说,他此番逆入轮回,当一世长安才对,但他不知何故,先天便携了妖气……唉……”
      “道长可有解救之法”
      “杀不得,近不得,十八之后,天命自归。”
      (三)河的这边是一片荒芜的黑色,河的那边是翻腾的花海,血红血红的,将暗色的天空映得诡异阴森。这里,沈卿来过好多次了。场景是一样的,夜色是一样的,甚至连风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河对面红衣女子的身形比一月前又凝实了些。自沈卿有记忆起,她便一直在那里,从最初的虚幻缥缈到如今的凝实如真,他全看在眼里。即使她从未睁开眼, 看他一眼。
      他在做梦,他是知道的,可在面对红衣女子时心中莫名而起的的悲伤,在他试图渡河时脚底刺骨的寒意,以及耳畔那一声声哀婉的呼唤,都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陈渡,如今我用五万年修为换你重入轮回,你务必,一世长安。”
      沈卿再次从梦中惊醒,摸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心中的惊悸仍未散去。陈渡这两个字就像魔咒一样在脑海挥之不去,可任凭他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能知道陈渡到底是谁。
      “罢了罢了。”他兀自叹气,翻身下床, “再怎么样,也只有两年好话了,再追究那许多,也是无用。”
      府里人都说他活不过十八岁,而今他已经十六了。纵使父亲严令禁口,但总有些嘴碎的人爱嚼舌根,日子久了,他便也听到了些。原是他出生之时,有位高人路过,说他先天便被妖物缠身,自己活不过十八岁不说还克死了母亲。对于这些留言他不置可否,也不会因为这些去与别人争论些什么。他出生时母亲去世是真,他身体虚弱活不过十八岁也是真,至于妖物……..
      沈卿拿起笔,开始在宣纸细细勾勒,梦中出现的容颜在此刻分外清晰。红衣女子立于那一片血色花海之上身形修长,神色哀伤而决绝,清冷而孤寂里是最为惊艳的模样。她一双狭长的凤眼禁闭,眼角却沾染了似有若无的情思仿佛在下一秒就会睁开一样。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妖物么,沈卿看着笔下的画像,唇边勾起一丝微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沈卿抬头,便看到几张令人深恶的脸,为首的是沈老爷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唤沈映,大概是信了沈卿注定命不长,便从小将沈映养在自己膝下,当作接班人培养。对于接手沈家产业,沈卿从来就没存过心思,对于谁是接班人自然是听之任之。一来二去,这沈映竟养出了跋扈的性子,三天两头便要来找沈卿麻烦。
      “哟,沈大公子在作画啊,让本少爷观赏观赏沈大公子的墨宝如何”沈映说着便径直走到了沈卿的案牍旁,只见画中红衣女子美艳不可方物,不由迷了心窍,伸手便去拿画,“这美人生得好生漂亮,卿弟的画技果然高明,不若这画便送与哥哥如何”
      “你干什么”眼见着沈映就要抚上画卷,一向淡然的沈卿竟勃然大怒,急言喝止,然后匆匆将画卷收起,护在怀里。
      沈映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懦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大公子竟然喝止了他,好一会儿,沈映缓过神来,顿觉颜面大失,脸色铁青的朝门外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帮本少爷抢画!”
      一众小厮蜂拥而入,而沈卿只是紧紧护住怀中的画,任凭他们在身上拳打脚踢,也不做反抗。只是沈卿本就身子极弱,如今这番折腾自是受不住的,一口鲜血喷出便恰巧落在了画卷上,挨打的沈卿与打人的一众小厮皆没注意到,画卷上的鲜血并没有晕染开来,却像是被那幅画吸收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旁旁观的沈映像见了鬼般瞪大了眼睛。直到画卷从沈卿怀里挣出,腾到半空,放出诡异的红光,他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也顾不得狼狈与否,跌跌撞撞的一边向外跑一边大叫着有妖怪,余下的小厮自然是脸色惨白的,连流带爬的尾随他去了。
      沈卿抬头看着任停留在半空中的画卷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你终于醒了。”
      然后是一室的寂静,好一会儿,那画卷才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从半空掉落,沈卿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急忙接住。
      展开画卷,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两样,红衣女子依旧紧闭着双眼,神色还如先前那般哀伤而决绝,沈卿不由感到有几失望。他将画卷小心的收好,抱在怀里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谁?”
      (四)沈老爷找来时,正是日薄西山,天边一片诡异的血色蔓延开来,像极了梦中的彼岸花海。沈卿抱着画,痴痴地望着天边出神,直到沈老爷走至身前才堪堪惊觉。他愕然抬头,望着这个已多年不曾踏足这个院落的父亲.
      “爹”
      “把画给我。”沈老爷面色严峻道。
      “什么”沈卿愣了楞,待看清沈老爷身后的沈映,恍然间明白了一切,抱着画往后缩了缩,神情淡漠,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不。”
      沈老爷皱了皱眉头,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 “把画给我!”
      “爹!”沈卿站起来,神色略微激动, “您为何总要听信外人之语?只因我出生时有一个不知名的道士为我批了一命,您便将我丢在这里不管不顾十六年,如今又听信他人之言,对卿儿提出这般莫名的要求”
      沈老爷神情一顿,似没想到一向木讷的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又惊怒于他对自己的指责,不禁勃然大怒, “可这画里有妖物!”
      “何为妖物你们总说我身上有妖物,可我却从未见过什么妖物,有的,只是人心丑恶罢了。”
      “你这逆子!”沈老爷气得面色铁青,愤然扬手,衣袖带着烈烈风声朝沈卿脸上刮去,却终是在落下的最后一刻硬生生顿住。夫人临终前的话语似犹在耳,他终是狠不下心,只得拂袖怒喝, “你给我跪下!”
      沈卿直直跪下,发出一声闷响。
      沈老爷看着沈卿淡漠的面色,叹了一口气,拂袖而去。
      夜渐渐地深了,沈卿跪在堂前已有三个时辰了。冷风不断的从大开的门直涌入,将衣着单薄的沈卿吹得面色惨白,他抬首,可以很清晰的看得沈家各处的灯火通明,人生鼎沸,而只有自己这里,冷落凄清。
      “你何苦这般?”一个澄澈清冷的声音突兀的从耳畔传来。
      “是你吗?”如此突兀的声音并没有使得沈卿有丝毫的惊慌,反倒是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已经醒了是吗?”
      “你何苦这般?”依旧是冷冷清清的,不曾掀了一丝波澜。
      沈卿前后搜寻一番无果后,知她是不愿与自己相见,沉吟半响,微微笑道:“你伴了我十六年,如今我护你一次也是应该。”
      “可正是我,让你十六年孤苦无依。”
      “你知道吗”沈卿倏地笑了,他想,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 “我从不怨恨自己孤苦无依,可我却羡慕陈渡,他在不知名的地方被你日夜牵挂着。”
      十六年了,原来时间竟过得这么快。现实太过沉重,沈卿不愿停留,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梦境,因为梦里有她。即使这十六年来,她从未开口与他说过一句话,即使他在河的对面为她所做的一切挣扎努力她都看不见,即使她无意时识呢喃的只有陈渡,即使她所祈求的是他人一世长安。
      “你到底是谁,为何在我的梦境中住了十六年”
      “为何会在你的梦境中,我也不知道。”她明明记得她已经死了,死于雷罚之下,雷罚者的法不容情她是知晓的,可…..她却确确切切地活着,“至于我是谁,陈渡唤我若无忆。”
      “若无忆,无忆则忘情。这名字未免太过凉薄,不若改成白韫汐可好”韫汐韫汐,藏韫珍惜。
      白韫汐若无忆静默不语,她忽又忆起陈渡将她从忘川里拉起的那一天,她混混沌沌,看不真切他的脸,却能清楚地听到他在耳边起誓:“这一世,以我陈渡之自由,换你长生。”他说若有一日,她能修得正果,切不要去寻他,前尘往事亦不要再忆起了。他给她取名若无忆,求她此生无忆,求她永生无忆。陈渡将她封入了彼岸花中,她看着陈渡被锁入忘川之中。懵懂之时,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救出陈渡。这信念不知从何而来,却像是刻在骨子里般深刻。他陪她走过一瞬的黄泉路远,她便倾她所有换他安然无恙。可若是说起来,她亦不知道,陈渡是谁。
      (五)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沈卿身上有妖物的传言更是越传越开,几乎所有人见了他都会满脸惊恐地加快脚步。沈卿也不恼,反倒是乐得清闲,日日对着若无忆的画像出神。纵是若无忆性子再怎么清冷也受不了自己的画像日夜里被人这么盯着,可偏生他又看得如此明目张胆。
      “你日日盯着这画像作甚?”
      “因为这画里有你。”像是潜意识里的回答,又似喃喃自语。
      “我不在这画里。”
      “可你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我身边时,确是在这画里的。”
      若无忆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与沈卿解释。难道要她告诉他,其实她是在他的身体中的,靠吸收他的先天之气而存活的?那他可能就会明白,他之所以活不过十八岁,亦是因她。
      “你……为何不去找陈渡?”沈卿沉吟许久,终是道出了心中积虑已久的疑惑。若无忆醒来已有些时日,按沈卿的猜测,若无忆对陈渡用情至深,醒来后的首要大事,应当是去找陈渡,那个她用五万年修为强行送入轮回的人。可这些日子,若无忆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迹象,不禁让沈卿心生希望。或许,她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呢?想到这里,沈卿的嘴脸微微上扬。
      “你若不死,我是无法离开你的。”
      “原是如此。”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苦涩,沈卿低着头,像是在思衬着什么。良久,他抬起头,面上已是惯有的淡漠,“那你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了。按那老道的说法,我还有两年可活。”
      在沈卿无法感知的地方,若无忆神色复杂。不是她无法离开,而是她若离开了,沈卿必死。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可是任凭她怎么尝试,都无法保证在她离开后,沈卿的灵魂能够毫发无损。面对这个表面木讷,其实内心极细腻的少年,若无忆内心也是极为复杂的,他对自己的感情,她又何尝不知晓?只是他是人,她是妖。况且她尚未找到陈渡,尚未问他,当初为何要将她从忘川中拉出。
      若无忆叹了口气,本已极为凝实的身形蓦地虚幻了几分。虽然吸收沈卿的先天之气她无法中断,但减缓吸收速度,让他多活些时日,却是可行的。至于找陈渡的事,暂且缓缓吧。
      “汐儿,昨日门房阿沪知我喜作画,特意给我送来一支上好的画笔,不若今日我再为你画一副如何?”
      无人应答。
      “反正你这两年也是离不开的,整日里这样闷着岂不是太过无聊?”
      若无忆想了想,终是遂了他的心愿。倒不是她闷不得,早些时候她在彼岸花中受了陈渡五万年,也没有觉得如何。只是她啊,实在亏欠沈卿太多了。
      红光潋滟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凭空显出,只在沈卿两丈远的地方。
      “你我先天之气相交,我是不能离开你三丈之外的。”若无忆解释道。
      沈卿紧紧盯着那一处红芒,眼角眉梢全都是笑意。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与她说话,也是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看他。她的眼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狭而不利,冷而不绝,眸光回转间便似有万千风情。如今的她比之梦境中要更为生动些。梦境之中的她,美则美矣,却美得太过哀婉决绝,让人望之便是心痛不已。眼前的她似是收起了所有的情绪,面色虽淡淡的,却自有一股生机流动。
      沈卿没有说话,只拿笔细细勾勒着什么。若无忆亦不说话,任微风与着不知名的花香拂过她的发丝,挡住眼前的世相迷离。有一瞬的心神恍惚。
      “好了。”沈卿放下笔,嘴角那一抹自信的弧度不禁让若无忆心生好奇,不知他笔下的自己会是哪般模样?
      “彼岸花?”若无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只因沈卿所作的赫然便是她的本体——彼岸花。
      (六)一望清冽绝世,二望妩媚天成,三望动人心魄。一朵妖艳的彼岸花在白色的宣纸上怒然绽放。
      “我也不知为何,如今见你,我脑海中便只剩了这一朵彼岸花。”沈卿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若无忆,半是庄重半是玩笑,“传说彼岸花能勾起人前世的记忆,甚为神奇。若有来世,我定要寻到那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如此,或能忆起今日种种。”
      若无忆定定地看着他,启唇想说些什么,却惊觉一缕精魂突然从自己身上被强行抽了出去。虚幻的身形几阵恍惚,几欲崩溃。若无忆心下一凉,循着精魂引出的方向望去,赫然是沈卿方才为她所作的那副画!
      沈卿看着若无忆变幻莫测的神色,不由心下生疑,顺着若无忆的目光望去,“这画……”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清晰地看到,那画中突然多出的几条金色锁链,锁住了画中那朵妖冶盛放的彼岸花。花瓣渐渐变得无力,最后竟缓缓聚拢成一个花苞,黯淡无光,不复先前的颜烈逼人。若无忆眉头皱起,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身形晃了几晃,闷哼一声。
      “沈卿……”她虚弱道,“你竟……寻了这判官笔来锁我?”
      “判官笔?”沈卿不明所以,只是看着若无忆好像极为痛苦的样子,伸出手想要去扶她一把,却被若无忆闪身避开。
      “没错,是判官笔。”门外忽传来一阵猖狂的笑声。沈卿循声望去,但见沈映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黑袍灰发的老道。
      沈映背着手,信步走至沈卿的案牍旁,眼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他清晰地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里,他受尽了屈辱。他永远也不会忘了,那日从这里回去之后,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沈伯父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并警告他若是再敢造谣生事,便将他从沈家赶出去。
      呵!他们不是说他造谣吗?今日他便把这个妖捉给他们看!
      沈映拿起沈卿方才作画用的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说来还得感谢你呢。若不是卿弟鼎力相助,此番捉妖也不会如此顺利。”
      沈卿看着沈映手中的笔,顿时明白了。是啊,这笔做功精巧,阿沪只是一个门房,纵是沈家待遇再好,他也是万万买不起的。况自己一向喜独处,与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他又怎会无故地给自己送笔?
      明白了,却已是无力回天。沈卿满心懊悔地朝若无忆望去,而若无忆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手持拂尘,守在门首处的道人。
      那道人脸色阴鸷,狭小的眼睛里有着不加掩饰的贪婪,“竟是一朵彼岸花?传说寄魂于牵引,可得永生,今日贫道倒要试试,这传言是否属实。”
      若无忆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她本是一缕残魂,得了陈渡所助才得以寄魂于牵引,用五万年的时间修得彼岸花身。这凡人竟妄想占据她的真身?未免太过痴人说梦。纵使她如今困于判官笔逃脱不得,可来个玉石俱焚,却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若无忆看了一眼焦虑不已的沈卿,如此,他便也在劫难逃了。
      那黑袍道人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若无忆眼中的嘲讽与不屑?不由得勃然大怒,拂尘一招,判官笔便如有了灵性般从沈映手中腾起,集了夺目金光朝若无忆刺去。
      红光骤盛,一道半圆形护盾以极快的速度凝结而出,与判官笔相对峙着。从始至终若无忆都未说一句话,神情淡漠,冷冽倨傲。只是长袖下略微颤抖的双手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彰显着她此时并非表面上如此轻松。
      “想救她吗?”这厢沈映瞧得沈卿紧张的神色,不禁起了玩心,“据说判官笔最惧凡人心头血,你要是真用那么在乎她,不若去试试?”
      心头血?沈卿愣了愣,眼见着红芒越来越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冲了上去。
      血光溅出,判官笔犹如耗尽了所有的灵性,停在沈卿胸口一动不动。画卷之上束缚着彼岸花的金链节节寸断,红芒大盛。
      黑袍道人惊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那个被他视为蝼蚁,放在一旁不管不顾的沈卿,却在最后关头让他功亏一篑。
      沈映亦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卿,他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妖物,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沈卿?”若无忆看着直直立于自己身前,略显僵硬的背影,似是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汐儿,判官笔……不是我寻来的……”
      “沈卿!”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模糊起来。像是心被人剜去了一角,生生地疼,疼到若无忆自己都不敢相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她……她与他才相识不久,明明……他们之间最多的牵绊只是亏欠,可是……怎么会这样疼?
      深色的血一缕一缕地从沈卿嘴角溢出,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向后倒去。
      “沈卿……”若无忆下意识地将沈卿扶在怀里,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从心脏开始蔓延。
      “汐儿……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
      太好了,她知道。沈卿在笑,只是那笑中,藏了太多太多的悲凉与不舍。他知道,他这一生,便算是走到了尽头。他这一世活了十六年,十六年悲苦苍凉,遇她,为上天所予厚报。直至如今,他仍不悔。
      (七)若无忆看着怀中瞳孔渐渐涣散的沈卿,前尘往事忽的涌上心头。
      第一世,她与陈渡两情相悦,同在仙位。只是仙又如何?终会有消陨的一天。她执妄太盛,一味追求长生,甚至不惜坑杀亿万生灵,以致违逆天道,被剔骨抽魂,锁在忘川之中洗涤灵魂。
      第二世,她已是一缕残魂,可陈渡却为了她自毁仙身,在忘川之上飘荡了百万年,终于将她救起。为了遂她心愿,他用永生之自由换她长生,在被封印的最后一刻,他仍不忘抹去她脑海中所有前尘的记忆,亦模糊了他的面容。
      第三世,她因了心中的感激欲用一死换他一世长安,可他却偏偏在轮回前将她从雷罚之下强行带走。本应一世长安的他,最终却落了一个十六年孤苦无依,死于非命的下场。
      陈渡模糊的面容在眼前突起的水雾之中渐渐清晰起来。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也终于知道为何看着沈卿倒在自己面前,她会如此心痛。
      “陈渡,你这又是何苦?”
      “陈渡,明明是我作的孽,为何罪罚却是你替我受了?”
      “陈渡,忘川的水那么冷,你怎么舍得让自己在里面待了五万年那么久?”
      “陈渡,我不要长生了。没有你,长生于我何用?”
      “陈渡,我求了你一世长安的,你怎么不听话?”
      “沈卿……你说你想看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我开给你看。”
      她缓缓闭上了眼。几乎无声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像远年缠绵而悠远的誓言。一点红光从她眉心溢出,满室充盈着血与草木的气息。随后,血一般的颜色潮水一般涌来,覆上了这间清冷的院落。彼岸花竞相盛放,渐渐地,血色云雾聚拢而来,吞没了他们相拥的身影……
      沈家的宅第里有一处禁地。听说,那里有一只女妖。有大胆的小厮在夜里偷偷溜进去,只看到积满整园的彼岸花,在月光的照拂下,显出一种凄厉而决绝的姿态。他还想往内探寻,却在见到一具与万千彼岸花纠缠不清的森森白骨后落荒而逃。
      而那彼岸花,四季轮回,永不凋零。

      〔文:乐辞〕

      《山海非山海》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听见收音机中传来这一句,我不屑一笑——心中有爱,何山何海不可平。那时我十九岁,仍野心勃勃,很不巧的,我爱上了一个姑娘。五年之后,我又遇见她,才明白此山非山,此海非海。

      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了黛西,当时正直二战,我是一名军官,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名门闺秀”。我也曾接触过这样的淑女,但却总有一道无形的藩篱隔在中间。我觉得她是最可心的一位,那样单纯可爱,又像星星一般闪亮并且神秘。于是我去她家拜访,起初与泰勒营的其他军官一起去,后来就独自前往。她的家令我惊叹不已——我从未进过这么漂亮的房子。然而,这里具有的那种扣人心弦的紧张氛围全是因为黛西,尽管对她而言,住在这儿就像我住在军营一样平淡无奇。整幢房子透着一股引人入胜的神秘感。楼上有许多卧室比其他地方更优雅凉爽,走廊里到处是欢声笑语、赏心乐事,还有风情韵史——不是发了霉、用薰衣草保存起来的历史,而是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浪漫故事,就像今年崭新锃亮的汽车,就像鲜花仍未凋零的舞会。许多男人都曾爱过黛西,这更让我兴奋,让我对她另眼相看。

      时至今日,我仍感到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有我们的影子,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我们心旌荡漾的回声。

      然而我知道,能进黛西的家纯粹出于偶然。尽管我身经数战,可还是一个涉世不深、一文不名的年轻人,而且那身让我看上去仪表堂堂的军服也随时都可能褪下。因此我充分利用时间,如饥似渴、肆无忌惮地占有能得到的东西,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十月的夜晚,我得到了黛西——占有了她,却没有真正的权利去牵她的手。

      事情的发展也出乎意料。或许我原本打算能得到多少就占有多少,然后一走了之——但最后发现自己已经献身于追求一种理想。我知道黛西与众不同,但是我不了解一个“名门闺秀”能够不同到什么程度。她消失不见了,回到她的豪宅中,回到宽裕美满的生活里,留下我——一无所有。我觉得是自己许给了她,仅此而已。

      出国赴战的最后一个下午,我搂着黛西默默坐了很长时间。那是一个寒冷的秋日,屋子里生了火,她的脸颊通红。她不时地动一下,我也稍稍变换手臂的姿势,有一次他还吻了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那天下午他们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时光,似乎要为第二天开始的漫长离别留下一个深刻的记忆。她默默地用嘴唇拂过我上衣的肩头,我则轻轻地抚摩她的指尖,仿佛她已在睡梦中。在相爱的这一个月里,我们从没有如此亲密过,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心心相印。我轻轻在她耳边说:“此爱将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然后是漫长的战争,我即使身在战场,枪林弹雨,硝烟弥漫,下一秒是死是活都没有把握,心中仍无时不刻地在想着黛西,我坚信我们的爱可以跨越所有山海。一回我的部队险些全军覆没,经过三天三夜的顽强抵抗,我带着最后13个人冲出重围,推动着我的那股力量是黛西。我又想起了那句“山海不可平”,越发觉得嗤之以鼻。

      两年后战争结束,曙光照向大地,经济开始发展,可她已没有了消息。我以为赚了足够的钱,拥有一座比她家还华丽的豪宅,她便会款款而来。我打听到黛西如今住在纽约长岛的东卵区,于是我去了纽约发展事业,三年之后我成了纽约最有钱的人。我在长岛的长岛的西卵区,买下一块地,建了座特别令自己满意的“宫殿”,这房子正对着黛西的家,中间隔着一条海湾。每周六我都会举办Party,欢迎整个纽约的人来我家渡过一个不眠夜。这一切只是为了可以再一次让黛西跨过那海湾,再一次看见我,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再次坠入爱河。可她好像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

      在我二十四岁那年十月,枯黄的树叶争先恐后地飘落。我终于鼓起勇气约了她见面,她已为人妻,嫁给了一个家世显赫的人,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可她告诉我她过得并不幸福,我自以为黛西这话的意思是她已跨越所有山山海海,我相信黛西也一直深爱着我,即使此爱曾隔山海,如今山海已平,这爱,应该触手可及了。

      此后的事情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那颗星星不再闪亮了,她坠落了,却又好像落叶似的轻飘飘的,时而往上再挣扎一下,再扬一次头,最终还是落入了无底深渊,落入了万丈大海——用金钱堆成的金山银海。这山海非山海,是人心。

      〔文:楚肆〕

      《山海》

      小生不才
      来晚一步
      不知姑娘早已心属他人

      尝与友人约游,有天在离家远者一小舍里休息须臾,主人爱客,使其女客,女生之候,一时竟呆去,至于女为予之赧然,友人方笑使吾回过神来,吾不敢在看,至第二日去时,女皆无有,归家后,心依旧谓之不忘,但一闲之,吾当往探之托辞,盖彼亦日久生情,吾乃向其家焉,谁知她父母死不许嫁吾,只因吾离家太远实,家事又实门不当户非也,若女在家受了欺,远水不能救近火,求之数次,其父母竟闭门不见,那日吾往其家,女却说叫吾别来矣,其父母已为之别寻亲事,下月便将婚矣,丧魂归家,日日与酒为侣,借酒消,父母看在眼,而不知所止

      正所谓
      所爱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

      你所以为的长久爱情
      大概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文:许烟〕

      《愿多年以后,繁华依旧》

      那一年我们踏过了多少荒原,才有这一条条路,蜿蜒绵长;到如今我们要历多少事,才有这一种种情,深藏心房。回首过去,那触动心灵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直让我想哭,芳草萋萋,脉脉斜阳。

      我们在这片天空下,一直走,一直走,从未停息;时间它跟着慢慢的流,不知何时,不知何日,才会止歇。偶尔会想看路边的美景,暂时停留、驻足,可我们终究要目视前方,向着那不知在何方的终点前行。

      到如今终于遇见了你,是天意,是命运,江南微雨,刚刚好你也在这里。一路迷途,一路风雨,前方也终究还是会有座灯塔,放着雾蒙蒙的光。那种美好,超越了之前的一切美丽,让人忍不住的痴迷。你是一本书,一本我永远也读不懂的美好,一本我怎么也想看懂的书。所以只能用这一生的岁月来品味,任时光慢慢的流,只你,我足矣。

      我知道你很好,一定很好。就像是梦中的那个仙子,白衣胜雪,长发飘飘,迎着太阳痴痴发笑,而那么傻的我,也就看着你痴痴的笑。这时阳关灿烂,山花烂漫,时间都好似静止了,流年也不忍心伤情,一切都那么美,美的好似画卷。细碎时光,岁月本该是那么潇洒,却因你耳边那一抹碎发,我倾了天下,变得那么傻,从此,只够爱一个人。

      你说,你要去看樱花,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我说,我陪你看漫山红遍,清风迢迢斜阳远,白云绵绵盼相见。听别人的故事,那么多的悲伤离合,几次我们揪痛了自己的心窝,但请相信我,相信诗和远方,可好。西风多少恨,吹不散弯眉;红尘多少伤,情谊不相忘。你是天意,是上天的旨意,从遇见了你,再不能背离。

      许你天荒,允我地老。我多想,有一天陪你去看千山万水,去看微雨江南,就那样手牵着手,一直走,直到天涯海角,天荒地老。待到多年以后,繁华依旧,多好......

      〔文: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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