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龙会赢》徐势坤

17、八

　　八
　　郑梦是最后一个知道陆成被人杀死的，如果不是王坤和王聪聪的到来，大概所有的人都不会跟她讲起这件事。
　　“陆太太。”郑梦脸有些惨白，精神也比较恍惚，王坤很担心对她的问话就这样结束。
　　谭颖搂着郑梦，有些心疼她。“阿梦，不舒服的话，我们就上楼躺着吧。”郑梦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
　　“我真没想到他会死，他怎么能死。”她抬起头，眼眶微红，紧咬着嘴唇。
　　“阿梦……”谭颖是在陆事从警局回来以后，才知道陆成被害。他们两夫妻还有陆笙歌、陆家都统一意见不去主动和郑梦提起这件事。他们都担心陆成的死会让她崩溃，她是受不得一点刺激了。
　　“你能跟我们讲讲陆成与你的关系如何吗？”王坤知道这一个问题是免不了的，虽然有媒体曾经报导过两人是如何恩爱，但自己却没从郑梦身上感受到什么。
　　“我和他，大概是孽吧，我欠了他，他欠了我。彼此纠缠，彼此怨恨。是夫妻，更像是仇人。”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这二十多年的情感恩怨。

　　第一次见到陆成是我大学毕业的那年。我仍记得，他不像我身边的男同学一样，头戴一副眼镜，身体瘦瘦白白。他的眼睛是有神的，情绪激动的时候像是会掉出来一样，麦色的肌肤，不多不少的肌肉，干干净净的衬衫显得他很精神。
　　我、阿颖还有阿事三个人是高中到大学的铁三角，很多时候长得俊俏的阿事会被误以为脚踏两只船。其实，在大学刚开始不久，阿颖就和阿事在一起了。我因为没有遇见合适的人，一直一个人。
　　大学的时光，是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辉煌。我积极去认识朋友，参加社团、学校活动，竞选部长、学生会主席……总之，尝试各种吸引我的事物。
　　授予学位的那天，我和阿颖的父母从老家赶来，阿事的父母因为身体不佳就让陆成来出席。
　　自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偏离轨道。
　　在结束谢师宴后，我回到爸妈租的宾馆里。
　　我舒服的躺在床上，由着爸爸脱去我的鞋袜，妈妈则拿着毛巾温柔地为我擦脸。
　　“唔。”我舒服的哼了出来，动动自己的手脚。
　　爸爸给我盖了被子，有些不高兴。“女孩子，怎么喝这么多酒，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妈妈也跟着爸爸说：“梦梦，妈知道今天你高兴，但也不能喝这么多，这年头坏人还是有的。”
　　我并不在意，“不会啦，我们是和阿事的哥哥一起回来的。他有很好照顾我和阿颖。”
　　爸爸见我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更为火大，妈妈拦住他，坐在床上摸着我的头，温柔的告诉我：
　　“不是每次你都会这么幸运碰上好人。梦梦，我和你爸都老了，再怎么也保护不了你一辈子。你知道自己的缺点是什么吗？太热情，太容易相信别人。做父母最不愿自己的孩子受到一丁点委屈，我和你爸，这四年不容易，每天都会担心你在大学里会受人欺负。幸好你顺顺利利的毕业了，可是我们又要担心你的未来。梦梦，千万要爱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次喝酒会让爸妈不开心，毕竟我是安全回家了，不是吗？
　　第二天一大早，爸妈就带着我准备回去了。
　　离开宾馆的时候，陆成正好出来，见我们三个人大包小包的拎着，上前就把我和妈妈手上比较重的东西拎走了。
　　“叔叔阿姨，你们今天就走了吗？”陆成走在爸爸的身边，阳光洒下来，他的侧面格外的好看。
　　我的心似乎漏了一拍，忽而又加快起来。妈妈看出了我的异样，暧昧的对我笑笑，惹得我红了脸。
　　他把我们送到火车站，还将行李放在位置上后，叮嘱我们注意安全才离开。
　　妈妈在车上问我陆成的情况，我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妈，人家是有女朋友的。你别在这里乱点鸳鸯谱了！”陆成的事我大多是听阿事说的，因为铁三角在一起遇到过很多不好解决的事情时，陆成总会来一句，“如果是我哥遇到这件事，他很轻松就解决啦！”所以陆成在我和阿颖的眼里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当然，从阿事的嘴里听到对陆成的夸奖多了，免不得要向他问陆成的情况。
　　阿事就会很可惜的说，厉害的哥哥找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朋友，他还爱的死去活来。阿事还说，要不是自己爸妈身体不好，哥哥早就娶了蒋欣，他怕的就是因为爸妈不喜欢蒋欣而导致三个人之间的矛盾加重，所以他和蒋欣说好，等爸妈的身体好转些就结婚。
　　大概是因为我说的时候有些惋惜陆成的对象不是很配得上他，妈妈却以为我喜欢上他。以至后来爸妈私下里和陆成的父母联系，策划了让陆成去当兵，又偷偷让别人给蒋欣介绍了另一个人。
　　所以陆成当兵回来的时候，蒋欣已经是别人的老婆，肚子里也有了孩子。
　　听人说，陆成曾经去蒋欣家质问她为什么嫁给别人，结果得到的是蒋欣老公的一顿谩骂。蒋欣的孩子，也是在那天因为蒋欣的情绪失控流产。
　　自己最后为什么会和陆成结婚，其实到现在还是有些迷糊。
　　陆成等到的是蒋欣结婚的事实，自己在那个时候遇到事业的瓶颈。两个人可怜人就由阿颖和阿事的介绍下、双方父母的希望下稀里糊涂的开始了。
　　结婚的第一年，两个人做什么都会想到对方。日子过得很滋润，很开心。
　　但是好景不长，一切的开始都是源自我的多嘴。
　　那天下班后，我不知道怎么的，又去了一次菜场，就这样我看到蒋欣提着一个大菜篮在卖菜。
　　我很是尴尬的和她对上眼，我知道她过得不太好。自从陆成在她家闹过以后，她的老公和公婆就没给她好脸色看。反观自己，过的有滋有味。
　　我打算离开，她却叫住我，给我塞了一把菜，带着渗人的笑对我说：“我记得，陆成哥最喜欢吃这个菜，也不知道你做的合不合他口味。”
　　我不知该怎么回复她，从兜里拿出钱塞给她就跑了。
　　那天我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回了娘家。结果从妈妈的口中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受不住打击的我很快又离开了。
　　我提着菜，四处晃荡着。就这么狗血，阿事正好下班经过瞧见我神游的模样。
　　他下了自行车，拦在我身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抬头一看是他，眼泪唰唰的就流下来了。阿事慌乱的丢下自行车为我擦眼泪，还安慰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帮我。
　　那个时候，不知为何，我突然抱住他失声痛哭，边哭还边说：“我不想这样，为什么要等我爱上你，才知道自己原来无形中做了这么不堪的事情。”
　　陆成是在我离开家的时候爸妈打电话跟他说我有点不对劲，于是他离开厂来找我，结果却看到我抱着阿事的一幕。
　　他并没有上前，而是默默地离开了。
　　我平静好情绪回到家的时候，陆成就坐在床上，抽了很多烟。我咳嗽着开了窗户，怪他为什么在房间里抽烟。他不理我，又点了一根烟。
　　我夺了他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它。
　　他看我一眼，充满恨意。我下了一跳，不过是灭了他一根烟，他至于这样吗？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没和我说过话，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我起初怀疑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当我在楼上看到他坐在大门口默默抽烟时我便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阿成，我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都不理我？”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的拿出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圈。“不，你们都没有错，是我不够好。”
　　我一直不明白他这句话的“你们”指的是谁，到后来他再一次打我的时候，狠了劲的大骂：“你跟蒋欣都是贱人，我做的不够好吗？我把心肺都掏出来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去爱别人？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答不上陆成的话，只能是陪着他坐在门口。
　　抽完最后一根烟，陆成站起来，我也跟着他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着面，陆成突然弯身亲了我一下，我轻锤了他胸口一下，笑骂他不要脸，回了房间。
　　他追上我，抱着我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们又像是刚结婚的新婚夫妇，恩爱如初。
　　他对我第一次家暴是在我和他从阿颖家回来后。
　　一进门，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和他结婚两年还没怀孕，他在看到小笙歌有些不舒服。我从后面抱住，安慰他。
　　“阿成，我们都还年轻，孩子的事情要慢慢来。”
　　他用力的扯开我环住他腰的手，转过身，双手狠狠捏住我的肩膀。
　　“孩子，你觉得我是在为这件事情生气？”
　　他盯得我发毛，我不想和他再待下去，于是用力挣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背着我和阿事在一起？”这句话像是问句，但更多是肯定句。他笑得很狰狞，有神的眼睛此刻像是要掉出来一般瞪着我。“我他妈的死在女人上两次，硬是让你们给我戴了两顶绿帽子。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这么对我？”火焰从他的眼里、嘴里冒了出来。
　　太不可理喻了，为什么胡乱猜测还有给我和阿事扣上这种不道德的帽子。
　　“我和阿事清清白白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和他解释，但他似乎已经癫狂了，几步上前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拉着我的头发往下扯。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巴掌打过去。
　　他松了手，侧着脸，看着地上。
　　我以为自己下手太重把他打蒙了，心疼的想要上去替他揉揉。他顺势抓住我那只手，恶狠狠的对我说：“以前我觉得女人读书可以提高自己的素养，但是我错了，不管女人读不读书，素养都在那里，骨子里的贱是任凭多少书香都掩盖不了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在说你呢，贱人！”他迅猛地给了我一巴掌，我倒在地上还没反映过来，又被他拽起煽了好几个巴掌。他一边打我一边骂道：“郑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阿事一直在眉来眼去，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接近他吧。你知道他喜欢的颜色，知道他喜欢不喜欢的菜，生日的时候会给他买礼物。而我呢，你又记得什么？你不要忘记了，我才是你老公！”他双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我几欲断气。
　　大概是他看到我脸色青紫的样子，他松了手，转而将我抱进房间。
　　衣服撕裂的声音，我的挣扎声、哭喊声、求饶声……
　　就像一场噩梦，我一直不能醒来。
　　这件事后，他跪下来向我求原谅，说是因为太爱我，才会嫉妒心这么强怀疑我和阿事有染。我听着他哭诉蒋欣对他的背叛造成他猜忌所有女人都不是好人，他发誓以后会好好对我。我心疼他，更是对自己父母拆散他和蒋欣感到愧疚，我和他说我只能原谅你这一次。他跳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
　　那时，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一个月后，我在他出差回来，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他，他没有我想象的高兴地跳起来，只是躲在厕所里抽了一根又一根香烟。我以为他是过于激动，才会抽烟平静自己。
　　可是一直到自己生下家家，他对我的关心越来越少，甚至都没有抱过孩子。月子出了不久，公公婆婆相继去世，他连回家都很少了。
　　由于我怀家家的时候，体质太弱，我索性辞职在家待产。所以那天我把孩子交由阿颖照顾，去了阿成工作的地方等他下班。
　　他从厂里出来看见我的那一刻起，心情似乎就变糟了。他跟着我回了家，还是一个人默默地在抽烟。我有些恼火，就说他：
　　“陆成，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年来你一直在冷落我，冷落孩子。如果我有错，那孩子这么小总不能做错什么事吧？你别说抱他，你有正眼瞧过他吗？起初我以为是爸妈身体不好，你忧心他们，但现在他们好好的去了，你还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的人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安安静静的听我把话说完，扔下半截没抽完的烟，站起来，一脚踩灭。
　　“郑梦，你总是在装，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他拍着我的脸说道。
　　“陆成，你不要侮辱我！”
　　他冷哼一声，又坐了下去，翘着二郎腿，两手舒展开，半抬头看着我，一脸不屑。
　　“你配得上侮辱这两个字吗？郑梦，你说我们结婚两年你都没有怀孕，偏偏我出差回来你就怀上了？我是听人说了，我出差的时候，阿事上我们家又是通下水道，又是抬煤气的。是不是最后都弄上床了。”他厉声道。
　　他的怀疑让我很痛心，我不想和他争论下去，因为担心他会像那次一样打我。恰恰是沉默让他以为我默认了我和阿事之间存在苟且，这一次他打我打得更凶狠了，我有好几天下不了床。阿颖在第二天还没等到我去接孩子回来，就上门找我，才知道我被打成这样。
　　陆成在第二天就收拾好衣物去别的地方打工了，他说看到我就很恶心，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直安当的过了五年，陆成回来了。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成了一名大老板，他回到家命令我辞了工作，好好在家里带孩子。起初我是反对的，他打我一顿后，我先是不敢出去见人，后来是公司直接辞退了我。因为他亲自到公司对我的上司说他不想我太累之类的话语，即塑造了他爱妻的好形象，也成功的让我待在家中。
　　一点点与朋友断了联系，慢慢地与社会脱节，我的生活里唯一让我感觉有生命力的就是孩子。可我还是要防着陆成，他总是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我，到后来没有缘故也会动手。等家家上小学后，我就将他寄宿在老师家，让她尽可能的照顾好家家。
　　我不愿意让孩子看到我被打的样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够接受自己在孩子的心目中的形象是懦弱的。
　　阿颖和阿事都知道我被家暴的事情，他们劝过我离婚，也警告过阿成，但是都没有用。我欠了他一段完美的婚姻，他欠了我一个儒雅的丈夫。我还不了他，他亏待了我。
　　在他的暴力下，我根本不奢望什么，只希望日子早些过去，孩子快些长大。
　　就这样，在他的打骂声中，我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最终家家实在看不下去负气离开。
　　这样也好，他能少受一些罪。

　　郑梦像是在讲别人故事一样，没有情绪的波动。王坤停下笔，做了几口深呼吸，可是并没有缓解他的情绪，他一直在心里骂着陆成不是人。
　　王聪聪向来是情绪控制不佳，此刻已经抽了好几张纸巾，小声抽泣着。谭颖也是捂着嘴，吸着鼻子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蒋飞吗？”王坤问她。
　　“知道，她是蒋欣的女儿。”郑梦还依稀记得那个瘦瘦高高梳着马尾的女孩。
　　“她的父亲是……”王坤刚想说除陆成的名字，郑梦打断他说：“她不是陆成的女儿。”
　　“什么？”其余三人都有些不相信郑梦说的话。
　　郑梦突然间有了精神，笑着说：“蒋欣死之前和我说的，我也调查过，她确实不是陆成的女儿，她为了能从陆成身上弄到钱骗了陆成，我为了让陆成替别人养女儿死守这个秘密。但现在好像没什么用了，他也死了，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王坤抓住郑梦说话的漏洞，追问她：“你还做了什么事？”
　　“我故意怀孕，又诱使陆成对我家暴，这一切我都拍了下来，为的就是在他公司年会的时候让他在众人前丢人现眼被人唾弃。”她闭上眼，轻轻地吐出一句：“可是他死了啊，怎么就死了。”眼泪从脸颊滑落，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