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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攀鞍态露华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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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路上,苏曼葳因为不会骑马,只能坐在马车里。她时常偷偷从车窗缝隙中向外张望,只见旌旗猎猎,步兵踏出一望无际的征尘,骑兵则可以骄傲地从马背上俯瞰。使她感慨冷兵器时代,打仗时女人的确毫无用武之地。若她真是武曲星下凡,怎么会被战争束缚呢。“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争战几人回”。想到这些活生生的人不久就可能血肉模糊,尸横遍野,她的脊梁骨一时发凉,这就是命运吧。“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古枯,”桓温早已成为主宰别人命运的一代枭雄,而这些凡夫走卒们只能为他的政绩疲于奔命。在胡思乱想中她的马车离桓温的坐骑越来越远。只听到旁边骑在马上的人说道:“会骑男人却不会骑马!”旁边另一个笑道:“那能一样吗?”接着爆发出一群男人的轰笑声。苏曼葳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她恼羞成怒却又不能辩驳。
她咬紧了牙关,耳边继续传来一些人的龌龊言语。她忍无可忍,只得命车夫快走,追上桓将军的坐骑。车夫甩了二下马鞭,车子终于摆脱了那些无良之人。苏曼葳发现,离开了桓温她便无所适从,甚至很容易受到攻击。待到马车好不容易追上了桓温,苏曼葳命车夫停车,她下了马车,大喊道:“桓将军!等等我!”
桓温闻声一看是她,赶紧勒住马,回首问:“怎么不坐马车了?”苏曼葳三步并做二步跑上前,道:“桓将军,我要学骑马。”桓温一听笑了,“好啊!”忙命人牵过一匹战马来。高大威猛的战马让苏曼葳吓得后退了二步,桓温大笑了二声,“这回轮到我笑你了!你先上到我的马上来吧,感受一下马匹骑乘的技巧。说完他伸出手去拉苏曼葳。苏曼葳借力使力,好不容易坐到了桓温的马上,桓温看她笨拙的样子又是一番嘲弄。苏曼葳为了不再听到那些士兵的污言秽语,就必须学会与桓温并驾齐驱。
初次骑马虽然紧张,但她在桓温双臂的环绕下感觉到了一丝安稳。桓温告诉她如何勒马,怎么使用马鞭策马,脚下如何用力使马快跑等等。苏曼葳把理论记得一清二楚。可是一让她自己骑到马上,她就恐惧得连连惊叫。桓温感到极其好笑,众将士也在一旁看笑话,恨不得她从马上摔下来才好。桓温只得说:“慢慢来吧,你的叫声把马都要吓到了。”于是又让她和自己同乘一匹马。苏曼葳感到很惭愧,桓温却很开心,他的胡须有时会轻轻触到苏曼葳的脸上,她来不及躲闪,只好默默忍受。她下定决心,要用最短时间学会骑马。
经过一天的行军,选了一个临河的地方安营扎寨。士兵们人困马乏,苏曼葳看见军中炊烟阵阵,她却毫无胃口,一心想着学骑马。当她把心思告诉了桓温,桓温便让一个贴身士卒牵过一匹枣红色的马,说道:“这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马,我给它起名叫‘的卢’。”苏曼葳笑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桓温一把揽过苏曼葳,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上马。”苏曼葳见这匹马身上还披着刺绣精美的障泥,毛色如绸缎一般光滑,可见此马平日里待遇非同一般。她小心翼翼攀上马背,那笨拙的样子令周围的将士忍不住偷笑。这匹马果然很通人性,苏曼葳竟可以较为轻松的驾驭它在原地踢踏行走。哪知桓温在马屁股后面猛拍了一下,这匹马先是仰天嘶叫了一翻,吓得苏曼葳花容失色,紧接着便撒开四蹄跑出百米开外,苏曼葳一边惊叫连连一边紧握缰绳,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俯下上身贴在马背上尽最大努力保持平衡。待马停止奔跑,她的手已经被缰绳勒出深深的一道红印,手心里全都是汗。苏曼葳在这番惊吓之后,没有从马上摔下来使她反而胆子大了一些,她试着拨转马头让它朝桓温那边走。的卢顺从地载着她回到桓温身边。桓温看着马背上惊魂未定的苏曼葳仰头大笑,道:“你可学会了?”苏曼葳忍不住嗔怪道:“桓将军这是揠苗助长!”桓温上前把她从马上扶了下来,“只有这样你才能瞬间体会在马背上的技巧。”苏曼葳仍然撅着嘴,“将军大人也不怕我万一从马上摔下来!”桓温看着她的眼睛道:“那就不是我认识的苏曼葳了!”苏曼葳听这话吃了一惊,赶紧道:“小女子岂是巾帼不让须眉,口诛笔伐尚还有胜算。”桓温牵过她的手,道:“别小看了自己,你岂是一般女子!”苏曼葳婉尔一笑,“多谢将军抬爱。”
用过晚饭,桓温和谋士郗超讨论了一番行军计划,便传膳命苏曼葳进帐侍奉。桓温饭桌座位上个参军用筷挟薤,一时拨不开,一起进餐的人又不去帮他,而他一直挟住不放,满座的人都笑起来。桓温说:“在同一个菜盘里吃东西尚且不肯帮助,何况在危难之际呢?”下令把那些发笑的人全部免除官职,赶出军营。苏曼葳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自钦佩桓温的识人、用人之道。众人用过晚膳撤去之后,她来到桓温面前深施一礼,道:“将军鞍马劳顿,曼葳侍奉不周,还请大人见谅。”桓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胸有成竹道“对付你还绰绰有余!”说着将她横抱到榻上。苏曼葳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开始慢慢懂得欣赏桓温了。桓温先是一个长吻,让苏曼葳毫无招架之力。桓温见她面颊绯红,眼神飘忽迷离不和他对视,不免有些懊恼。一把扯下她的外裳。露出了亵衣的同时,一块玉佩赫然醒目挂在胸前,桓温认识这块玉,正是那天苏曼葳怒掷到谢安背上,谢安又亲自拾回交还给她的那块。桓温已明白了八九分,他一把扯下那块玉佩,狠狠攥在手里问道:“这块玉你竟然还贴身佩戴!”苏曼葳坐起身要抢回玉佩,“君子无故玉不离身,请将军把它还给我!”桓温冷笑道:“你是君子吗?我锦衣玉食待你,你不但不知感恩,还和我屈与委蛇!”说罢用力将玉扔到营帐的门口,俯下身还要与她亲热,苏曼葳忍无可忍,奋力挣脱开,跑到门口要去捡那块玉。桓温被她的鲁莽行为激怒,喝道:“你敢捡!”
苏曼葳被这声怒吼吓得身子一抖,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眼看着身边那块玉,哀求道:“桓将军,谢安于我有知遇之恩,这只是一块随身之物罢了。”“你还要睹物思人!作我的女人,岂能三心二意!”苏曼葳冷冷回道:“我在桓府被幽禁八年,将军还要我忠诚若狗,温媚如猫。可我偏偏是个人!”桓温闻言大怒,抓过马鞭奔过来,苏曼葳见状马上拾起地上的玉佩,躲闪过落下来的一鞭。连忙顺势抓住桓温的衣角,“人非草木,孰能无心,请将军给我一点时间。纵然平凡妇人尚且在人生中的这一天有花轿,红烛,喜字。曼葳不敢奢求与将军举案齐眉,只求将军给我一点时间去忘记他吧。”“八年了,你还没有忘记!”苏曼葳无言以对,只得伏地叩头。桓温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心中无我,强要无义!”桓温爱惜颜面,仍让苏曼葳与自己同榻而眠,他很快便酣然入睡,苏曼葳在他身旁辗转反侧,历史上此次北阀桓温必将大败而归,到时自己将如何自处?思绪百转千回,却想不出一个出路,一夜无眠。
翌日行军,苏曼葳骑了那匹枣红马,紧随在桓温身旁。他们二人心照不宣,不知内情的人看不出他们貌合神离的破绽。
经过金城的时候,桓温看见了他以前做琅邪内史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长得有十围粗大了,他慨叹了一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说完另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曼葳,苏曼葳低下了头。知他暗指自己尚不如草木,片刻又抬起头道:“桓将军,曼葳想知道您最欣赏历史上的哪位英雄豪杰呢?”桓温侧头略一沉吟,不答反问,“你先说说看,你最喜欢谁?”苏曼葳迎着阳光灿然一笑,“我最欣赏曹操!”桓温很吃惊,道:“孟德乃一代枭雄,是何缘因让你青睐?”“雄才大略倒在其次,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计出身背景,任人唯贤,他的继室卞夫人虽出身于娼家,但智慧、气度过人,曹操慧眼识珠,扶正卞氏,足见其人的豪迈早已超脱世俗。”桓温闻听笑道:“原来如此,你是在为自己游说吗?”苏曼葳赶紧下跪,解释道:“苏曼葳绝无此意,能侍奉在将军左右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奢求正室之位。若桓将军不发问,曼葳永远不会相告这一原由,只是曼葳的身世恰巧吻合,难免引起将军误会。”桓温晃了晃双肩看着他微微无声地笑了一下。这一笑在苏曼葳抬起头的那一刹那被捕捉到,她的心里为之一震,他刚才的冷笑明明就是在嘲笑自己痴心妄想。她暗下决心既然不想像李氏那样一生委屈求全,那么就找机会搏个鱼死网破吧。
可是苏曼葳的内心又很矛盾,离开了桓温自己的处境依然难堪。她越想心越乱,人坐在马上思绪却如脱疆的野马,神思恍惚,真不知该如何进退。也许由于一晚未曾合眼的缘故,她开始越来越困倦,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身子猛然向一侧倾斜,险些坠马。桓温只顾留意前方行军情况,并未看到她这一幕。苏曼葳强打精神,奈何体力不支,开始出虚汗了,她越着急就越虚弱。心想这样下去非晕倒不可。于是用最后的气力低声呼唤桓温,“桓将军,我怕是支撑不住了。”说完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气。桓温大惊,急忙勒住缰绳下马,来到她的马前,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不习惯骑马还要逞强!快下来!”说完抱起已经虚脱得软绵绵的苏曼葳。命马车赶紧过来。
待到把苏曼葳放进车里,苏曼葳拼着最后的力气说道:“我不要和将军分开!”桓温听了特别动容,道:“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苏曼葳抓住桓温的手流泪哀求道:“让马车紧随您的坐骑。”桓温应道:“当然,你别说话了。好好休养,等到了最近的一处村庄,我让人给你煎一剂药,吃了就没事了。”苏曼葳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有劳将军费心。”苏曼葳的手松开了桓温的手,却开始感到指尖发麻,她开始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周围被抽成真空。眼前也开始发黑,她竟然昏了过去。
待她醒转过来的时候,她竟然躺在桓温的怀里。桓温见她醒了,非常高兴,道:“你猜我刚得了什么惊喜?不用汤药你也能很快好了。”说罢忙命人把一个碗端进车里。苏曼葳看着桓温道:“将军怎么也在车里,您不要为我延误了军事。”桓温安慰道:“没事的,刚才也是凑巧,有一只鹿在丛林里探头探脑,被我一箭射中,命人接了一碗鹿血,就等你醒了喝下。”苏曼葳闻听皱了皱眉,连忙摆手道:“不需要,我已经好了。”桓温立刻急了,“必须喝掉!”说完接过那碗鹿血,端到苏曼葳嘴边。苏曼葳闻到了股血液的腥味,道:“将军,我真的喝不下。我只是昨夜未曾睡好,没有大碍。将军不必如此担忧。”桓温怒道:“你喝不喝?”苏曼葳将头侧过去,没想到桓温用手一把抓住她的下巴,转过来捏开她的嘴,把装满鹿血的碗抵住她的牙齿,把一碗血硬生生灌进她的嘴里。苏曼葳连连作呕,还是被灌进了半碗鹿血。一时间嘴上、胸前全是血迹。“拿水来!”很快一碗清水端到面前,这回苏曼葳二话不说端起水碗一饮而尽。桓温竟然得意地看着她,接下来用手指替她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安慰道:“鹿血是纯阳之物,你气弱体虚,急需进补。我全是为了你好。”苏曼葳有气无力地争辩道:“茹毛饮血。竟如野人了!”桓温含笑霸气吻上了她还残留着血迹的嘴唇。血迹被桓温贪娈的舌头舔舐得一干二净,苏曼葳没有力气挣扎,她默默地承受着桓温的热吻。她看见桓温的喉节上下动了一动,知道他在忍受欲求不得的煎熬。苏曼葳支撑着坐起来说道:“桓将军,曼葳实在惶恐不安,本欲侍奉将军饮食起居,不想反倒劳繁将军费心照料,待曼葳康复之后必全心报达将军。”桓温听她这么说大喜过望,“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马车颠簸,明日我安排你随大军的辎重船队出发,水路比较平稳,有利于你休养。”苏曼葳握住了桓温的手,那只手比谢安要粗大厚重,她总是情不自禁把眼前的这个男人与谢安相比,而每一次比较谢安都占了上峰。她掩藏起失落的情绪,温言软语道:“将军,我说了不想和你分开。”桓温笑道:“怎么是分开,你在水路,我在陆路,难道你没听过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吗?你是走在我的前面,晚上的时候你就可以见到我了。我会吩咐参军郝隆一路好生照看你的。”苏曼葳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第二日,苏曼葳上了战船,果然躺在船舱里要比马车上舒服多了。参军郝隆不敢怠慢,一天之中几次亲自探问,还命随军队医诊了一次脉。苏曼葳不得已对郝隆说道:“郝将军有公务在身,不必为我费心,我已大好了。”郝隆拱手抱拳道:“桓将军亲自吩咐末将照料苏小姐,郝隆不敢有任何疏忽闪失。”苏曼葳闻言不禁冷笑了一下,“苏曼葳何德何能有劳郝将军。我自知福浅命薄,郝将军不必再折煞民女了。”苏曼葳之所以说此话,是因为她从《世说新语》中读过“郝隆晒书”的故事,此人恃才傲物,亦曾在桓温面前讥讽过出山的谢安为小草。那么自己在他眼中又该是何等不足挂齿,如今看他因桓温之命不得不在自己面前委心屈尊降贵的样子,两个人都实在难受得很。苏曼葳从郝隆身上感受到了权力锋芒的凛冽快意,如今这把双刃剑就握在她的手中,她小心冀冀抚摸着利刃,希望能把它在自己手中变成绕指柔。她已经别无选择,谢安已经成了不能拥有的镜花水月。为了能重回天庭,她不得不接受那个绝版时代的命运给她做出的安排。果然如财神所说的那样,她的命运真是与众不同啊。
苏曼葳在船上休养了两日,体力完全恢复,便继续骑马了。而此时也因遭逢大旱而令漕运不能继续进行。桓温命人开凿河道三百里,引水使船只由清水进入黄河。郗超建议桓温率全军直击燕国首都邺城,或者坚守河道,控制漕运,储蓄粮食,他认为如不速战速决,当战事拖延至秋冬后,在水量减少而北方早寒的客观条件下,会令来自南方的晋军更难以维持。但桓温全都不听。
三百里水路开通时,桓温和苏曼葳的感情也已经水道渠成,桓温从苏曼葳的眼神里终于看到了喜悦的神采。当他注视她的眼睛时,她终于不再躲闪。当苏曼葳把颈项间的那块玉佩交给桓温时,桓温觉得他终于赢了谢安。桓温手握那块玉佩,深深打量了一眼,然后手一甩用力丢进了黄河。奔腾汹涌的黄河水瞬间就淹没了玉的踪迹。苏曼葳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都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希望自己不要发生什么不策。她原以为自己这样示好,桓温会将玉佩还给她,让她妥善保管。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的嫉妒心这么强烈。
苏曼葳的失望之情被桓温觉察到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原本的亲昵不知不觉疏远了些。苏曼葳知道桓温要的是她的心,好不容易她回心转意,可是桓温这样对待她过往的感情,还是让她伤心不已。原以为幸福可期,葬身黄河的玉佩让苏温葳的心冷了一半,她对桓温的感情又开始裹足不前,桓温则一如既往,不改初衷,他自信地等待着苏曼葳全身心的交付。然而,造化弄人,他再也没有等到这一天。
七月,燕国大将慕容垂率八万大军前来抵抗桓温,同时燕国皇帝慕容暐以虎牢以西的土地赂诱秦国派兵救援,在丞相王猛的支持下,秦国皇帝苻坚在八月派苟池及邓羌率军前往救援燕国。九月,燕国开始全面反击,桓温大败于枋头,粮草将竭,更听闻秦国援兵将至,于是焚毁船只,抛弃辎重,循陆路退军。不料撤退途中遭秦国苟池所率的秦军伏击,一时间人仰马嘶,狼烟遍地,死伤又以万计。因众将士只忠心护主,无暇顾及苏曼葳,至使她在乱军之中与桓温失散,被秦军俘获。仅管突围后桓温立刻派使者送去重金企图赎回苏曼葳,但当苟池得知苏曼葳乃桓温要人,又是江左名妓,绝非一般女子,于是拒绝了来使的请求,退还了赎金。
桓温的第三次北伐以惨败告终,至此与苏曼葳也彻底无缘再见。苏曼葳被押解到秦国都城长安。苟池向秦国皇帝苻坚禀报了战情,并将苏曼葳送给了苻坚。
苏曼葳作为战利品进入了咸阳宫,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会这样迎来一次重大的转折。她不得不开始卷入苻坚和他的后宫女人的情感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