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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苏幕遮 ...

  •   没有了谢安的东山,即便草木葱笼的盛夏,在苏曼葳眼中一切都是苍凉的。睹物思人,免不了触景伤情。冰弦看在眼中,知道她是动了真情,劝解道:“我们几个人中,谢安最喜欢你的文采,但是我们都没有嫉妒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曼葳疑惑地看着冰弦。“因为我们都在逢场作戏。”“那云歌的死你怎么解释?”“她……终究还是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爱得那么绝望。”“冰弦,我难以相信谢安是那样薄情的人。”“我们可以相依为命,谢公却不能。临行前我们那样求他带上我们,他还是拒绝了。我们到底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只能在东山这样的地方苟且偷生。”“冰弦,你别说了!”苏曼葳无法接受和相信这样冷酷的现实。
      唯有细柳比以往越发精力充沛,不是上山采蘑菇,就是挖野菜。每次回来都大呼小叫,“你们看,我今天的收获!足够我们煮上一顿丰盛的野味。”冰弦看了看她的竹蓝,里面竟然还有条鱼,“你怎么还下河捕鱼了?”“你猜?”苏曼葳道:“美色换来的吧?”“知我者曼葳也。”冰弦和苏曼葳互视了一下,这时细柳冲着门外喊道:“你进来吧,别在外面躲着了。”一个渔夫模样的人唯唯诺诺地出现在了门口,有些紧张木讷地看着里面。冰弦瞪了一眼细柳,“你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了?真是胡闹!”细柳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让你们见一见我未来当家的!”二人听了更是一惊,冰弦赶紧拉过细柳,“你是认真的?找这样一个人托付终身?”“他有手有脚,自食其力,我什么时候都不用担心会饿死。”“话虽如此,可还是委屈了些吧?”“我觉得在侯门公府里为人小星的女人才是真委屈。我再也不用争,不用抢,这是唯一属于我的男人!”
      冰弦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外站着的这个男人,一句话没说进入了内室。苏曼葳在堂屋里看了看这两个人,也急忙进入内室。冰弦坐在床上掩面而泣。“冰弦,你怎么哭了?按理说细柳找到了归宿,应该为她高兴才是。”“她把自己放得这么低,我甚至心疼,她今后如何过平常妇人的日子?”“你没看她近日来忙里忙外,反倒是我们俩个在享轻闲呢。”“从良真的没有那么简单。”苏曼葳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呆呆地看着冰弦的一双泪眼。冰弦含泪道:“古往今来,青楼女子不为世俗所容,细柳将自己放得这么低,委屈自己趋就一个渔夫。真不知未来会怎么样!”苏曼葳听了也心中凄凉,自己虽然从教坊司脱了乐籍,现寄居在东山无依无靠,也不知未来如何是好。若世人也将她视为青楼女子,那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是和这两个妓女在一起,无人去刻意分辨罢了。两者基本上都是出身微贱的代名词,在极为讲究门第的魏晋时代,她是永世都翻不了身的。想到此,苏曼葳也心生绝望。
      两人正垂泪对坐,细柳来到内室,“你们是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我!好歹姐妹一场,大家出来一起喝个酒,好聚好散!”冰弦站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妹妹此话言重了,嫁给打渔人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姐姐怕你将来受委屈!”“姐姐,难道一定嫁给达官贵人才不委屈吗?他教我学会了织网,以后他捕鱼,我织网,相信日子一定能过好的。我现在学会了做饭,一会儿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四个人在一起喝了些酒,互相说了些体己话,为细柳饯行。到掌灯时分,细柳打点了一些平日所穿的衣物和积攒的一点细软,和打渔人坐船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曼葳和冰弦操持起生活起居的琐碎细节。以前谢安在的时候,她们从不用担心这些,会有砍柴的农夫把柴劈好送上东山来。甚至会有猎人打到了野味来跟谢安换取钱帛。她们觉得生活是那么容易,如今谢家子侄们随着谢安一起回京都建康去了,负责杂役的仆人也都跟着回去了。人去楼空,两个人经常感到力不从心。
      劈柴担水,这些粗重的活儿原来细柳一个人是怎么承担的?她的内心得有多大的热情和动力才能甘于学做这些。如今的东山,草木繁盛,却没有经济来源可以维系,一切都要自己动手解决。
      一日,门外来了三个人,苏曼葳一看,正是上次和谢安清谈的以王羲之为首的那三人。冰弦和苏曼葳赶紧以礼相待,苏曼葳问道:“谢公已离开东山多日,你们不知道吗?”“我们当然知道,只是闲暇之时,想念东山的景致,今日路过此地顺便过来看看,”王羲之悠然自得地说道。支道林补充道:“行路有些口渴,想起上次的明前茶味道不错,过来讨一杯茶,不会太麻烦二位施主吧?”冰弦赶紧笑道:“大师说哪里话,您也是东山的常客了,随时可以来歇脚。我这就给您准备茶点。”
      大概一柱香的功夫,茶点奉上,冰弦和苏曼葳在没有谢安陪同的情况下面对这三个性格高逸之人,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合适。倒是冰弦先开口了,“大师,冰弦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说无防。”“我有心皈依佛门,不知哪里有合适的庵堂可供女子修行?”支道林打量了一下冰弦,捻着佛珠道:“施主若是真心皈依佛门,我是可以为你留意这样的去处。”冰弦闻听,一下拜倒在支道林脚下,“冰弦虽乃风尘女子,但早已厌倦红尘,还望大师能成全冰弦的一颗向佛之心。”说着泪流满面。苏曼葳在旁边惊呆了。这时刘惔开口了,“曼葳姑娘今后做何打算呢?难不成一个人孤老东山吗?”苏曼葳因为上次刘惔对她的失礼言行,让她至今耿耿于怀,“生死有命,不劳您挂心。”王羲之在旁边哈哈大笑,“真长,你是自作多情啊!”“我是不忍心如此文才卓然的曼葳姑娘今后无以为计,只要你愿意,我刘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曼葳不才,却不愿食嗟来之食,您不必为我多虑了。”“这怎么算嗟来之食,我是爱惜你的文才啊!谢安是怎么教导你的!这样的性格!”说完啧啧摇头。冰弦赶紧站起身打圆场,“刘长史,看在谢公的面子上您不要与她计较。她与我们原不是一样的。”“怎么不一样?官妓就比青楼女子技高一筹了?能侍奉我那是她修来的福分,不知好歹。”苏曼葳怒道:“我今生只侍奉谢公一人。他在我在,他亡我亡。”几个人听了不由得惊骇,王羲之和颜悦色地道:“苏姑娘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你还年轻,世事终有变。”冰弦也赶紧应道:“是啊,是啊。曼葳你不要失礼,这几位可都是当今晋国的大名士,我们卑微如蝼蚁,能够侍奉在侧已是莫大的荣耀。”这三人听了才觉得略为受用。
      三人吃过了茶,稍适休息便继续上路了。冰弦一边收拾残茶,一边埋怨苏曼葳,“你今天真的很失礼,即便心里不愿意,也要委婉周旋一下。这样讲话,刘真长若是不放在心上还好,若是记恨了你,恐怕以后有你消受的了。”“你不知道上次他有多过份,竟然当着谢公的面上前扯我的衣服,这样的轻狂孟浪之辈,我还要以礼相待吗?”“唉,我们是什么人,仰人鼻息讨生活,少不得委曲求全。”“可是……”苏曼葳还想再辩解,但是一想,自己是21世纪穿越过来的人,人生观怎么可能一致。我们讲究的是女权,但是在这个朝代光是三从四德就够让她头疼了。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了没有几天,来了三个陌生人。看衣着打扮就是纨绔子弟,大摇大摆进门就要讨酒喝。冰弦上前施礼道:“我们这里不是酒家,实在没有酒。三位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吃一点我们自制的粗茶吧。”其中一个为首的说道:“也罢,那就上茶。我们不缺银子,把我们哥几个哄高兴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冰弦笑道:“三位公子来东山是为游览此处的山水风光吗?”“我们听说谢公出山以后,留下了几位美女,于是就来此地寻觅芳踪。”“公子过奖,这里只有我和一位会作诗填词的妹妹,其他人都走了。我才疏学浅,只会弹琴。你们若是不嫌弃,我一会儿抚琴予你们如何?”“好啊!”说罢打量起冰弦,“会写诗的那位姑娘怎么不出来一起助兴?”“我这就去叫她。公子请稍候。”冰弦赶紧出去找苏曼葳说明情况。苏曼葳问道:“我们这儿又不是妓院,你为什么要招待他们?”“我的妹妹,一定是你上次得罪了刘真长,这几个人一看就来者不善,岂是我能驱赶得了的。少不得费一番口舌,你惹下的祸,可不能袖手旁观啊。怎么也得和我一起应付过去。”苏曼葳实在无法,只得和冰弦一起来到堂屋,向来人施了一礼,“小女子苏曼葳见过几位公子,几位公子远道而来,盛情难却。我愿填词以助雅兴。”“好啊,要填就快点,我们可等不了呢!”苏曼葳忍受他们的骄横,想起读大学时用词牌填词的一个戏作,于是吟诵道:“醉花间,青玉案,一叶落离亭燕。凤凰台上忆吹箫,昼夜乐声声慢。踏莎行,相见欢,卜算子谪仙怨。玉连环影诉衷情,月上海棠花犯。”几人听了点点头,“用词牌填词,倒是填的新巧。”说完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开始语言的挑逗和轻薄的举止。其中一个先是拉扯冰弦的衣袖,另一个顺手拔下了苏曼葳头上的一枚发簪,说道:“这枝簪子做得别致,送给我吧。”苏曼葳竭力抑制怒气,“公子什么没见过,我们这些人的东西您还稀罕?”“那也得看是谁的东西,苏大才女头上戴的簪子,自然是凤毛麟角的稀罕物,就连曼葳姑娘呼出的一口气我都想吸入呢。那可是呵气如兰啊!”说罢就要上前狎昵。苏曼葳赶紧闪到一旁,急中生智道:“公子过奖,苏曼葳何德何能承此盛情。”
      正在二人费力周旋之际,只听门外一响,众人寻声望出去,只见一女子倒在堂屋门口。苏曼葳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细柳。苏曼葳赶紧上前扶起她,问道:“细柳你怎么了?”细柳勉强支撑着睁开眼睛,“我想临死前再见你们最后一面。”说着就晕了过去。冰弦用力挣脱开纠缠,对这三个人喝斥道:“你们赶紧走吧,我们救人要紧,这里要是出了人命,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三人本就是被刘惔教唆前来无礼取闹的,一听这话,也都自知无趣地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苏曼葳和冰弦赶紧把细柳抬到卧房,用力按压她的人中,好不容易醒转过来。冰弦赶紧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是那个渔夫把你害成这样的?”“没想到我委曲求全,竟是这样的结果。他贪图的只是我的钱财。他骗走了我的积蓄,然后就开始对我大打出手。”冰弦掀开她的衣袖一看,手臂上一片淤青。“你好好养伤,不要多想,钱财乃身外之物,只当是破财消灾了。”“我恐怕时日无多了。”说完闭上了眼睛。冰弦道:“你坚持住,我们会救你的。”说完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苏曼葳道:“你准备一下,我们即刻离开东山,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今日只是一个开端,以后还会有登徒子找上门来,我们的清静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苏曼葳闻言,心中慌乱,只得强作镇定地问道:“我们以后去哪里?”冰弦略一沉吟,“先医治细柳要紧,这里远离城郭,求医问药都难,我们坐船去钱塘。”
      三人租了一条船直奔钱塘而来。钱塘自古以来就是江南富庶之地,商贾云集,各行各业都极具规模。冰弦找到了当地最有名望的医馆救治细柳。同时用谢安留给她的那块玉珮租了一条装饰华丽的画舫暂作三人的栖身之所。她已做好打算,只有重操旧业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苏曼葳经常暗自在心里抱怨天庭给她这样的人生。让她别无选择,一切只能听从冰弦的安排,她在古代的生存经验实在不足以应对这一系列的变故。
      细柳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渐渐好转,冰弦对苏曼葳说:“我们所剩的积蓄已经不多了,必须像以前一样卖艺为生。以后你填词,我谱曲,等细柳的伤完全好了,我们在这艘船上卖艺求生吧。细柳的歌艺虽不及云歌那样婉转动人,但是应酬客人不在话下。我们三个人各有所长,今后在一起相依为命吧。”苏曼葳无计可施,只得应承下来。她跪在冰弦面前哀求,“我心里实在放不下谢安,请允许我在幕后作诗填词,如果直接面对客人,我怕会进退失矩。”冰弦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谢安有什么用!再者说,你原来在教坊司一样应对各种客人,怎么还能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冰弦难为情却又不知如何辩解,她不能说她是穿越过来的一个半路出家的现代人,在教坊司呆了一天不到就被人救出来了。冰弦看她那副可怜的样子,如果硬要她抛头露面恐怕会坏事,一想到她惹恼刘惔那件事,只得答应了她。“好吧,但是所得的收入你只能分到一小部分。”“这个自然在理,都是两位姐姐在前面辛苦周旋,理应多得,我这里先拜谢姐姐了。”说完伏地磕了一个头。冰弦拉她起来,“我们能够相聚在东山,也是缘分,本已是不幸之人,彼此互助扶持是应该的。”
      钱塘是一个花柳繁华地,往来穿梭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如过江之鲫。她们的画舫很快便脱颖而出。皆因谢安挑选的本就是当时色艺双绝艺妓作为家妓。在钱塘江这条纸醉金迷的脂粉河流中漂泊,船头是饮酒谈唱的香艳雅谑,苏曼葳躲在船舱的帘幕后时常暗自嗟叹。这样的人生还不及穿越以前。奈何已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举目无亲,抬头无顾,在这男权社会里,她无依无靠,仅能靠写诗填词勉强度日。红尘里的情爱,在寻欢作乐的场所,根本是无迹可寻。聚散如流云,看着冰弦和细柳每日迎来送往,她对世间男子开始厌恶。只能轻轻抚摸着谢安临别时送给她的那块玉珮,在记忆里如数家珍般清点和谢安在一起时的美好片断来麻醉自己。
      伤情的人写出的词自然动人婉约,拿到人前经过谱曲弹唱,船上的宾客皆赞叹不已。没有人知道苏曼葳躲在幕后自艾自怜。日子流水一样匆匆,那时的钱塘就是现代的杭州西湖,美丽传承了千年不变,夏季荷花盛放。每一朵莲都是出淤泥而不染。而游船画舫中的妓女们,男人的风流浸淫着她们的容貌才智。醉里轻轻语 ,媚眼如丝滑过每一个温柔缱绻的细节。她们是美艳的,只是没有人愿意用荷花去比喻她们,这真是天大的讽刺。荷花开得越盛,苏曼葳越觉得可悲。满眼的婀娜多姿,在文人士大夫眼里不及一朵莲的意蕴。遂情不自禁吟了一首诗:“初荷残夜敛愁容,忍叹芳菲散尽中。顾影寒池情寞默,花颜月色两叠重。”
      谁知她的吟诵被此时站在船尾纳凉的王珣听见了,他在心里品味了一番诗句,没想到船舱中的女子竟出口不俗。于是挑帘进入,帘幕后的苏曼葳大惊失色,“客官,奴婢染病在此,不能待客。请您到外面和另两位姑娘一起赏荷。”王珣止步端详了一下苏曼葳,“刚才那首诗我很喜欢,我只想请问姑娘芳名,也不枉此一面之缘。”“小女苏曼葳,礼数招待不周,还请客官见谅,船头女子的唱词亦是小女所做,请您到那里欣赏。”“哦,姑娘好生休养,在下王珣唐突了。”说罢来到船头又用心听了一回冰弦和细柳的弹唱,婉转缠绵的词曲让王珣更加思慕船舱里的那个人了。
      这王珣正是琅琊王氏王羲之的侄儿。回到府中便和叔叔说到今日所见之女子和姓名。王羲之闻言笑道:“侄儿,这女子原是谢安的家妓,谢安出山后她们只能继续卖艺为生。她若真害了病,只怕是相思病吧。”王珣惊异道:“难怪这三个女子才情焕发,辞采缤纷,寻常艺妓难出其右,原来是谢公的旧人啊。”王羲之提醒道:“犹其这个苏曼葳,安石曾有纳她为妾的意思。奈何天公不作美啊,有那一个刘氏在足以让他退避三舍了。不然他们真可以说是一对神仙眷侣啊!所以你不要枉自多情了。适当照顾一下她们的生计是可以的。”王珣只得点头称是。
      过了一段时日,桓温府上邀请王羲之,谢安等清谈雅士做客。王羲之想到那苏曼葳一定很想念谢安,不如趁此机会安排她们见上一面。于是命侄子王珣带着桓温给王羲之的请帖作为信物去船上请这三位一同前去赴宴以助兴。苏曼葳,冰弦和细柳听说可以在宴席中见到谢安,很是兴奋了一会儿。但是接下来冰弦道:“见了又能怎样?徒增伤感而已。罢了,我不去了。”细柳见她不去,也不想去了,对苏曼葳说道:“你若是去就代我们两人向谢公问声好吧。”只有苏曼葳,听说今日能得见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便欣然走出帘幕,答应前往。她换了一身曾在东山时穿过的谢安赞赏过的衣裙,精心妆点了一番,带着那块玉珮随着王珣与王羲之一道去桓府赴宴。
      苏曼葳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了,她爱上了谢安。别说是赴宴,就是赴汤蹈火她也在所不辞。这就是偶像的魅力吧,在21世纪的现代,没有哪个明星男神能让她这样执着。而一千七百多年前的谢安,他做到了,让她甘愿放下尊严去追逐。
      他们到的时候比较早,宴席还未摆上,谢安也未到。王羲之带着王珣和苏曼葳出现在桓温面前,桓温一愣,王珣是他的帐下主簿,自然认得,只是他身后这位姑娘看着面熟,一时竟想不起来。王羲之笑道:“此番前来,倒是想成人之美,这位女子原是谢安的家妓苏曼葳,因谢安任您的帐下司马之后,未能再得一见,恰巧侄儿与她们偶遇,回来便与我告知了此女的名字,我便想起东山的一面之缘,能再次得见故人,实乃可喜可贺,遂想带她来与谢安相会,想来桓将军也是乐于看见有情人相聚一堂吧!”桓温听了大笑,“原来如此,难怪我看着面熟,她能脱了乐籍起缘于谢奕,怎么这又成了谢安的家妓?”王羲之笑道:“谢奕的为人您是知道的!”桓温微笑看着苏曼葳点点头,“同样是风流,兄弟两个各有不同。”苏曼葳的出现几乎点亮了桓温的眼睛,他目不转睛欣赏着眼前的女子,都不觉自己有些失态了。王珣看在眼里,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桓温才赶紧收回目光,命人赐座上茶。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苏曼葳左右环顾,来者皆是锦衣华服,举止气度雍容大方。然而谢安的姗姗而来,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桓温道:“安石,就等你开宴了!”说罢命人开席,仆人们早已待命多时,一声令下纷纷传菜入席,转眼间杯盘罗列,珍馐美味不胜枚举。
      苏曼葳被王羲之安排在幕后,待到酒过三旬,菜过五味,才命人通知她到前面给宾客敬酒。苏曼葳款款前行,她不知道谢安再见到她会作何表现。她一一斟酒给每位客人,王羲之坐在谢安旁边,含笑饮尽苏曼葳斟的酒,接着观察谢安脸上的细微变化。苏曼葳缓缓斟满酒杯,举案齐眉,端给谢安。谢安接过酒,只浅饮了一口,脸上表情从容泰然。苏曼葳想与他四目相对,奈何谢安总是低垂眼睑躲闪她的目光。苏曼葳没有想到谢安竟然装做不认识她!她索性问道:“谢公何以只饮一口,难道是酒不够甘美,还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够好?”谢安轻轻一笑,“一切都好。你想多了。”苏曼葳忍住要涌上眼里的泪,强颜欢笑道:“我吟一首词给谢公,您要是喜欢就饮尽这杯酒好吗?”谢安点头应允。于是苏曼葳吟诵了晏几道的《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谢安听完不由得点了点头,“好词”,说完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以空杯示人。众人都赞叹词作的美妙,没有人注意到苏曼葳内心的百转千回。苏曼葳眼含热泪,咬紧牙关。她知道再好的诗词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何必再自取其辱。于是接着给下一位客人斟酒。悲怆之情像潮水一样涌向理智的堤岸,以至于她举杯的手都在发抖。而这一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惔。刘惔笑道:“我也要有诗词助兴才能饮得下这酒。苏曼葳知道上次得罪他的后果,只得随口做了首打油诗来应酬,“今夕是何缘?与君同欢宴。悲中情意满,饮尽琉璃盏!”刘惔一听大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下来依次敬酒的宾客竟各个要求她赋诗一首,否则不肯饮酒。苏曼葳只得忍气吞声,将毕生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光是李白,杜甫的诗都不知引用了几首,惹得座中人无不惊叹她的才学。穿越就这点好处,作为过来人,多了一千七百多年的学识。在啧啧赞叹声中,苏曼葳在宴会中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诗词走秀。
      待到宴席散时月色明朗,桓温送宾客至门庭廊檐处止步,观看着宾客们醉酒相扶而出。谢安和王羲之与桓温拱手作别,一起走下台阶。苏曼葳站在桓温身旁,谢安对她视而不见。苏曼葳索性拿出谢安赠送给她的那块玉珮狠狠掷向他的后背。美玉落地声音清脆却完好无损,谢安回头看到了那块玉,俯身拾起。重新走上台阶来到她身边,把玉缓缓放到她手心里,“你身无长物,留着它可以应急,你的脾气还是没改,保重。”“谢谢你,赠我一场空欢喜。”谢安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谢安!”苏曼葳压抑了太久的想念,这一声呐喊歇斯底里。谢安不得不停步回头。桓温忍不住上前问道:“谢司马为何不愿与她相聚?”“不能相守的相聚有什么意义!”桓温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名士的风格超逸旷达,常人难以企及。”谢安说完转身离去。苏曼葳颓然跪坐在地,谢安离去的背影成了她这辈子最痛苦的记忆。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他的柔情点点滴滴渗进她的骨髓,她却连一丝一毫都不能挽留。
      如此看来,冰弦和细柳才是对的,桓温派车送苏曼葳回到船上,苏曼葳悔恨交加,她赔上了尊严的爱情,抵不过世俗的残酷。向他掷玉的那一刻,她觉得已经放下了,可是他偏偏回过头来把玉又放回到她的手心,她的心禁不起他一点点温存的眷顾。所有绝决的恨意在那一瞬间都坍塌了,她看着手里的这块玉,想到谢安,真是温润如玉无人能及,一见误终生!
      回到船上,冰弦和细柳忙迎上前细问她经过,苏曼葳叹了口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拭都拭不过来。冰弦劝道:“我们想到会是这样,所以没有去。奈何你一片痴心,我们当时多说无益。”细柳道:“在欢场久了,聚散离合早就习以为常,没必要生离死别似的。”冰弦道:“你出身教坊司,虽说官妓的待客之道与我们略有不同,但终究是卖艺为生。与我们异曲同工,今后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比得到男子的真情容易多了。”听了这话苏曼葳更加泣不成声,但同时也下定决心,于是哽咽道:“姐姐,今后我苏曼葳与你们一起让这艘游船画舫千里飘香,名振江左。我要让谢安想忘都不能忘!”“唉,说到底你还是没有放下他。不过你慢慢会想通的。”苏曼葳始终不甘心,一个来自21世纪的现代人,竟然无法在一千七百多年前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无法忍受,她的灵魂受限在这具躯体里,容貌才华在男人眼里只是过眼云烟。
      从此以后,苏曼葳走出帘幕,用她独有的辞藻才情,写出风流婉约的唱词,吟咏于风流雅士之间,取悦于世,用微笑面对曲终人散。她感悟到人性的进化是很慢的,她面前附庸风雅的王孙公子与21世纪那些在KTV里买笑的达官贵人并无二致。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们不再受到登徒子的搔扰,好在笙歌管弦之中,可以谈笑有鸿儒,赌书消得泼茶香。苏曼葳知道她在等待劫数,亦是她的结束。
      很快她们三个人的游船以苏曼葳为首艳帜高张,名满钱塘。她相信只有这样,谢安才没有办法忘记她的存在。其实她最想吸引的还是那个故人。即便她知道也许此生,都无法再与谢安相见。她力争上游,只是为了一个情字。真可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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