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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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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打衙门出来已有片刻钟,只在集市上徘徊。
“师宇,我这里还有一块玉,只是不知道值不值钱,你把他当了吧。”元量从颈上解下来一枚玉制护身符,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工花纹,只是寻常的平安扣样式。
“你哪里来的这块玉?”师宇想,寺庙住持大概不会给小和尚添置这样的东西。
“老住持说是襁褓中就有的。”
师宇不忍心让元量就这样卖掉与自己亲人唯一的联系,重又给他戴上,“我们会有其他的办法的,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二人复又来回徘徊了一刻钟,师宇感叹古代社会并没有这样好混,自己与这个几乎未曾涉世的小和尚,面对热闹的集市全然是两个不能触碰实物的鬼魂,游荡在不属于自己的阳间人世。
二人饿着过了一个白天,连一口水也没有喝上。
“你是和尚,能不能化缘?”师宇小心地问。
元量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还俗了。”
师宇听了一笑。
“晚上如今去哪里住?”元量问。
“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饿死?”师宇反问了一句,心想但愿自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两个十三岁的小孩就是想找份活计做都不容易,要是自己还是二十岁的身体至少能好一些。
二人已经没什么力气,蹲坐在集市巷子一角,“你是哪里人呢?也没有亲人吗?”元量问。
师宇猛地被“亲人”提醒了,想到了自己在这里看到的第一个人,那个粗布褐色衣裳的女人,她说“师宇”是她的儿,那个对师宇关心至极,面对强权却又毫无办法的女人。只是,自己现在如果回去找她,那个所谓的“少爷”还在不在?
“师宇,怎么啦?想到什么了吗?”元量看他愣愣发呆问。
师宇看了看元量,“嗯,我们现在就去找她,趁着天还没全黑,如果我还能记得路。”师宇心想,即使那少爷还在,自己也能保元量有个归处,这个小和尚涉世太浅又没有防人之心,更不懂心机算盘,是自己把他带出兰若寺,那就绝不能放着他不管。
元量笑,“我们要去你家里吗?”
师宇顿了顿,“算是吧。”自己鸠占鹊巢曾经的师宇身体,如今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利用他的母亲,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假使那个女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还会半点亲情?他想到了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哪吒,哪吒以为摆脱□□躯壳就是彻底与父母再不相欠,是的,这副“师宇”的躯壳与自己其实毫无相干,自己与那个女人也实在没有半点干系。
而元量高兴终于知道可以往哪里去,一路步子都变得轻快,师宇想,到底是孩子,就是受佛家规矩十几年,也是童心未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元量笑着问。
师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那位女人,况且,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离开了那位少爷回到了那里。
元量想他一开始闭口不谈要回家,恐怕和家里关系并不好,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就这话题问下去。
冬天的傍晚格外冷一点,师宇凭着印象小心地辨识四周的路,残月已经快上梢头,四周笼罩着一层霭霭的薄雾,叫人越发看不清,过了那座桥绕进桥头小路里,尽头村庄沿着
河坝而设在右手边,除却打首的灰青色祠堂,就是从前师宇的家了。
“元量,你以后还会念佛经吗,虽然你已经还俗?”师宇不想让两人之间有不说话的尴尬。
“不管还俗不还俗,佛总是在人们心中的。”
“我也会一点佛经,我以前手抄过《金刚经》。”
“心诚则灵,佛会看见的。”元量以为他为哪位过世的亲人抄经。
“大概吧,你还俗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正如你说的,我离开寺庙是佛的安排,也许我要在俗世游遍,再回净地。”
师宇想,元量究竟想不想还俗呢,看得出来他对人世有着小孩一般的好奇心性,却又始终以为自己终究是佛门中人,好像,好像还俗也是修行的一种。
师宇不禁笑自己,大概十三岁的小孩不会有这么复杂的心态。
二人已到祠堂前。
“元量,我们天黑以后再进去,”师宇想了想又补上说,“待会你先进去,如果屋里只有个中年女人在,你就问她少爷走了没有,问师宇能否进来。”
元量应了声好,没有多问。
“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师宇不希望元量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隐瞒,“前几天我得了大病,醒来少爷要带我回去,”他停了一下,终于说,“娘出去拦着少爷,我就从后门走了,我怕少爷还没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我也怕娘她还没能回来。”
天黑得很快,屋子里却迟迟不见烛光。小小的烛却总是温暖的,因为有烛光就有盼头,盼远行的子女,盼外出的丈夫。假设没有烛,一屋子就是早早睡了,那是不用盼,或者,是没有盼头了。
祠堂两角灯笼的烛光随冬夜瑟风摇摆,二人站在屋前的松树后等一点光。
“元量,你去看看吧,不管她在与不在,我们都要有个住宿的地方。”
元量离开后,师宇又担心起这里的安危来,假使自己是那位少爷,既然知道以师宇的年龄少有谋生的方法,那就会守株待兔,至少也得等上一个月才够,自己回来的打算真是太莽撞了。
那头元量敲了门,盼着看到师宇娘亲,不料开门的是两个穿着黑衣的壮汉,元量想到师宇讲过的少爷,猜想这恐怕就是了,于是谎称说,“施主可否化缘一二?”
壮汉回头禀告,“少爷,是和尚化缘。”
屋子里传来男人的声音,“给他一点银子作香火钱就是。”
元量回来时,仍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轻松地做了一回骗子,“但也比咱俩暴露,你被抓去了强。”
“多谢。”师宇笑,“他给的这里有多少银子?”
“二钱,从前我和老住持化缘,二钱银子够许多事使。”元量把这点银子要统统全交给师宇。
师宇仔细分了一半给元量,“我们一同保管,万一一方丢了,也有个后算。”
二人重又离开了村子,往集市方向走,天色已黑,路越发难认。师宇叹气,“虽然有这点银子,但到底治标不治本,咱俩没多久,又要食不果腹了。”
元量笑,“今日有今日的法子,明日有明日的法子。”
师宇也笑,“要是我们能再碰上一座破庙可以暂时歇息就更好了。”
两人正一路说笑着,正过了桥头,师宇隐约听见有人哀嚎。
“不可不救人。”元量打小跟着寺里修行,会些许功夫,壮了胆走在前面牵着师宇按图索骥顺着声音来源方向走。
冬日草都枯了,那哀嚎的人趴在桥墩下的坝堤,一身黑衣,浑身伤口,热血混着冷雪,面目已经僵硬,左手全掌贴紧地面,右手埋在身下,只一张嘴喘息着显示出活着的迹象,见着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喘着气说,“我胸口,喜乐庄,多谢。”
元量看着他说了几个字,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转瞬间就连张口呼吸也不再继续了。只剩数不尽伤口里仍汨汨血流。
师宇到底年长许多,咽着恐惧用力掰开贴紧胸口却已经僵硬的右手,一寸白色碎布,想必是从自己汗衣所撕下来的,上面点点斑驳已干的血迹,费力地认出来两句,“山日红华开,二小生父亡”。
“可怜那两个小孩,这样早就没了父亲。”元量感叹,“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