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奶罐昏

3、003

　　百岁歪着脑袋嘀咕道：“无忧山的兔子怎么都这么喜欢往树上撞？”
　　脑子里转悠着各种不靠谱的猜测，百岁手往下移，一把托住兔子屁股掂了掂。
　　不止二十斤，看来不是绒毛膨胀的虚胖，是只货真价实的肥兔子。

　　“遇到我算你运气好，长这么胖没少吃吧！花了大力气把自已养得这么好，这样死了多冤。”
　　点了点兔子毛茸茸的脑袋，百岁直起身，偏离山道行至灌木丛中。四下环顾，确定附近无人后，人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这是一处独立的空间，十二年前她获救时的随身之物中，除了有一把煞字墨剑，还有一样就是这空间了。

　　空间中有一块和安枕村大小相差无几的空地，空地内有一汪碧波沙池，空地外绵延起伏的青山外合环绕。

　　沙池里不是沙，只是一眼望去，水面就犹如流动的细沙般，平静无波中团起一个个此消彼涨的细小漩涡。但若是用容器单单将其乘出来，却又丝毫不见细沙的影子，只得一捧清澈池水。

　　目前为止，能乘出池水的除了百岁的一双素手，就只有金、玉二物所制器具，其中又以白玉为上佳。
　　而其他容器无论是银铜铁还是布石木所制，皆入水即变，从池中一过便成了混合的矿石原料与草本纤维。就好像时间倒流，它们瞬间回归到原本最初的形态。

　　绿水青山，青山青，是石青，而非树青。
　　犹抱琵琶半遮面，青山只露出了半边，山顶上明明白白地划着分界线。
　　这一边是荒僻山石，寸草不生。另一边则有混沌迷雾重重盘踞，每当百岁想要试图靠近时，便会被一道温和但坚定的力量逼退回来。

　　空地，沙池，半座青山。
　　这便是空间的全部。

　　百岁将断气的兔子放置于青山脚下，快步跑至沙池边取出一滴池水，再返回滴入兔子的三瓣嘴中。

　　没等多久，只见兔子扭曲的脖颈开始移动归位。少顷，皮毛柔软的肚子上重新又有了起伏。

　　如果说百岁违背常理的身体还能勉强用发育缓慢和自愈能力强来解释，即便这其中充满驳论。那这片空间和作为空间中心的沙池就完全超出了凡人可以理解的范围。
　　它们绝不可能是凡尘之物！

　　死去不久的动物，只要外表没有残破到肢体分离的程度，仅需喂下一滴池水就可令其死而复生。不过，一旦动物体表的损伤超过五成，则会全身化为泡沫，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至于人，她至今还没有遇到过能让她有机会一试的亡者。

　　另外，她之所以不直接将池水取出空间，反而大费周折地将兔子带进来，还放在离池水这么远的青山上，忙得自已跑来跑去。是因为离开空间的池水虽然依然具有某些神奇效果，但却会单单失去复活动物的能力，活物饮下便只如同饮水罢了。
　　并且这片土地上就只有她能随意行走，其余生物在踏入的瞬间会被通通分解为尘埃！

　　另外，即便是救活了，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那就是这些死而复生的动物再也无法离开这片空间。它们被禁锢在了这方天地里，任是百岁想带它们出去，也无法。

　　此时青山上其他兔子也围了过来，这些年百岁在无忧山中上下山，着实捡了不少兔子。不知怎的，它们就盯准了往她身边的树撞。青山无岁月，这些年这群兔子不吃不喝，竟然照样活得很好。

　　细细想来，也真是多亏有这群兔子，她才能知道关于空间的这些秘密。

　　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百岁转瞬又回到了无忧山上，她从灌木丛起身走回山路继续向山腰攀爬。

　　等到达山泉处，天已破晓，山雾犹存。

　　潺潺流淌的清泉和着迷蒙的山雾一同被晨辉染上了灿灿金色，每一口呼吸都让人觉得好似吸进了满满一口金粉，就连满地的石头都像满地的金子一样晃眼。

　　这其中有一巨大石块格外引人注目，其他都是石染金，唯独它是金镶玉，金芒将它映衬地剔透异常。

　　石块石也，非玉，但肖似玉。一丈高，长宽三尺，上刻“玉方”二字，如一枚方形印玺矗立于泉水积潭中。此石名为玉方石，故此泉也得名玉方泉。
　　因泉眼略高于玉方石，故从中涌出的每一丝泉水都会先跌落于玉方石上再汇入深潭。

　　潭水后的山石间有一隐秘夹缝，刚好一人可入。百岁将背着的木桶卸下，躲到老位置再次进入空间，十指并拢从沙池中舀出一捧池水便复又从山缝中出来。

　　她抬头看了眼山壁，提气纵身，踩着几处凸起山石轻松跃至泉眼上方一处落脚点。稳住身形后，熟练地将手中池水均匀抹到泉眼口。

　　待她抹完收手，只见原本已经缩至一指粗细的水流陡然变得粗壮起来，拳头粗、碗口粗、盆口粗……直至撑满泉眼才停下。

　　这便是沙池的另一个神奇之处，它能逆流死物上的时间，重现当日。

　　眼前的玉方泉表面是恢复了讯期的盛况，但除了百岁，无人知晓泉水是从泉眼处凭空出现的，泉眼后方实则断流已久。

　　孟国亡，辰国兴。自元始帝十四岁大婚登基已过去整整二十四载。
　　四年前，天下大旱，无忧山这最后一口泉眼也眼见即将干涸，百岁本是想将空间的沙池水直接灌进玉方泉的积潭中，但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沙池水只有金、玉可容，然金贵玉稀。她被救起时身无分文，也找不到能放在明面上的理由让村长出钱给她做一个金桶玉盆，若只靠她一手一手地掬水移之，那完全是杯水车薪。
　　好在她头脑灵活，几近于异想天开地多次试验，这才试出了沙池水的又一种用法。

　　泉眼处的时间被逆转，换言之，现在村民们所用的山泉水并不是如今元始二十四年的山泉水，而是元始二十年大旱尚未开始时，甚至可能是更久远年代之前的山泉水。

　　也许彼时的无忧山还不叫无忧山，彼时玉方石也不叫玉方石，彼时的安枕村还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地，彼时的玉方泉也不过只是一个无人问津但水源充足的野山泉。

　　眼下完全是依靠着沙池水中蕴含的逆时间之力，引导着彼时充沛的泉水跨越了时间的隔膜，从此时的玉方泉眼口流了出来。

　　大旱四年，这口泉眼就成了附近所有村庄的救命稻草，刚才百岁站在小路岔口所看见的村门外乌泱泱排队等候的人群也都是为求水而来。

　　这也意味着在此等情形下，玉方泉即使恢复到鼎盛水量也经不住如此巨大的消耗。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得上山重新用沙池水施术一次，以此来保证水源不绝。

　　而自从百岁这四年来利用沙池水补上玉方泉后，整个安枕村连同邻村的时间仿佛都变慢了，村民们的寿数似乎也跟着变长了，许久不曾见到白幡丧礼。

　　悉悉索索的凌乱脚步声由远至近，算一下，村门开放的时间确实该到了，从其他村赶来的村民也开始上山打水。

　　百岁翻下山壁，提着木桶从积潭中打上一桶水来，然后假装虔诚地朝玉方石拜了拜，才转身正好遇上腿脚快的邻村村民踩上最后一阶石阶。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百岁，但并没有一拥而上赶去取水，而是站在下风口搓着一双双干裂粗糙的手冲她憨憨笑着。

　　这是一群质朴的庄稼汉，有老有少，虽然大字不识亦不知什么大道理，却也懂得感恩。
　　无忧山是安枕村的私产，在安枕村建村之时就被一同买下。在久盼雨水不至，降雨遥遥无期的现下，安枕村愿与邻村共享玉方泉，便是天大的恩德！君不见外县早已是饿殍遍野！元始朝的官员们不愁吃喝，只苦了贫民百姓。
　　因此众长者都曾细细叮嘱小辈，见了安枕村的村民一定要有礼，以他们为先。尤其是百岁姑娘，若非有百岁姑娘，安枕村的那个纨绔村长也没那么容易松口。

　　百岁点头和邻村村民们打过招呼，背着水桶下山去了。

　　芦苞村负责带队的卢老汉目送着百岁离去后，这才招唤众人取水，只一眨眼，积潭周围便没了空位，苍蝇若想钻进去都得掂量掂量自已有没有蚯蚓的再生能力。

　　一个个拖着麻绳的空水桶在空中划着弧线抛进冰冷的潭水中，盛上满满一桶，然后被它们的主人一一牵绳提起，架上扁担。

　　在这个安枕村规定下的时间段里，上山下山者络绎不绝。

　　卢老汉仰头望天，抬起胳膊用衣袖抹去额间汗珠，蒲扇似的手掌摇摆两下带出些许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