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 十二年 ...
-
村长戏弄福泰是安枕村的日常戏码,几乎每过两天就要上演一出。
福泰曾是在村长幼时为他进行启蒙的老师,据说当年的村长比现在顽皮更甚,而当年的福泰也完全不是现在这副整天乐呵呵的笑模样,反而格外的严苛古板,让年幼的村长苦不堪言。
于是在村长成人后,触底反弹,两人的相处模式就转成了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小闹。安枕村的大伙都见怪不怪,热闹都懒得出来看,毕竟就连百岁都能看出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村长现在能整天给福泰找麻烦,不得不说也是福泰纵容的结果。安枕村的日子说好听点是安逸恬淡,说直白点就是枯燥无味,吵架斗嘴也就成了师徒二人间心照不宣的小乐趣。
面对福泰的抓狂,村长理直气壮地回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一天到晚。君子小人本就一体两面,我自然既是君子又是小人。所以十年报仇一天到晚,都是老师你教的好啊!”
“歪理邪说!满嘴的歪理邪说!你怎的如此不成器!不立业也不成家,都快而立了还不娶个媳妇回来……”百岁最佩服福泰的一点,就是无论谈到什么话题,他都能话锋一转转而扯到村长的终身大事上。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村长一贯嬉笑着敷衍道:“福泰别急,缘份天定,再等等再等等!”
福泰已年过花甲,头发斑白垂垂老矣,但横眉一竖间威势犹在,这老脸要往摇篮前一搁,立马能止小儿夜啼。
百岁觉得福泰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一言一行虽似个寻常富家翁,但诗词歌赋、文韬武略皆通,言谈举止自有风度,就连村长那一手好字都是福泰所授。
这等人物偏居于小小的安枕村中,若说没点故事,那还真是打死她都不信。
“等个屁!我不管,你今天就给我去找姑娘!明天就成亲!”
恩……福泰的风度在村长面前向来是不存在的。
“屁?泰富你!”村长瞪大双眼,表情浮夸,“泰富你居然说了脏字!”
泰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村长在喊太傅呢,他居然把福泰的名字都叫错了,还连错两遍。
百岁摇了摇头,眼露同情,她几乎看到了村长被暴揍一通的下场。
村长说话间偏过头,一眼瞥见百岁正含笑看着他们,像是突然意识了刚才的口误,赶紧补救道:“我刚才是说福泰!福泰!这么好的名字我怎么可能说错嘛!”
“对了!福泰你看百岁来了!”村长高举右臂朝百岁奋力挥舞,竭力打岔道:“百岁早啊!”
福泰也注意到了百岁的身影,一抹脸转过身来,凶神恶煞顿时化为和蔼可亲,关心道:“百岁啊,这么早就去打水啊?”
村长早已脱离学龄,自然可以对福泰百般挑衅。百岁可是现在还在福泰手下学习着呢,她见了福泰总有种老鼠遇到猫的感觉。就算村长打满保票,她只敢在暗地里帮忙下下黑手,敲敲边鼓。
所以一听到老者问话,百岁便下意识地两脚并拢绷紧身板,先朝老者微微颔首行礼致意,“福泰爷爷早。”然后才毕恭毕敬地回道:“早点上山人比较少。”
见百岁如此知礼,福泰美滋滋地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果然出了一个孽徒不是他的错,看嘛!百岁这个贴心的小徒弟就是他教导有方的最好证明!
只是他有时不得其解,为何百岁表现得如此惧怕他?女娃是用来娇宠的,不像对村长那个浑小子,他可从来都没怎么凶过百岁啊?!
说起来,这也是福泰被百岁乖巧懂事的表象欺骗过去了,百岁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害怕。
她身为安枕村的第二号混世魔王,虽然村长在明,她在暗,但大小也是个魔王。
眼神闪烁这种表情,既能理解成害怕,也能理解成心虚,百岁自然属于后者。
只可惜脸皮还没练到村长那么厚,干什么都能面不改色,她功夫不到家就只能用害怕来掩饰了。
福泰晃了晃手,放行道:“那便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是。”百岁再次颔首,继续往前走。
“百岁!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啊!”她迈出一步又被村长喊停了。
村长眨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使劲比着眼色道:“木桶这么重,会把你这小身板压垮的。来,给我,我帮你背上山。”
“臭小子别想跑!老夫今天非得和你好好算下账!”福泰不知在身上哪个部位藏了一根又长又粗的戒尺,转眼间掏了出来。
村长眼看要糟,只扮着百岁能将他解救出来,眨眼眨得更频繁了,口型也没停下比划:带我一起走啊!
福泰不会发现不了村长的小动作,他没多加制止,反而也看向百岁。
他伸出手掌,似乎胸有成竹。
百岁的目光在老者和青年两人间逡巡,片刻后,她朝着村长嫣然一笑,然后果断伸手与老者击掌,“福泰爷爷,您老慢慢享用。”
态度很明显,你们慢慢玩,她就不管了。
村长不敢置信道:“百岁,你——”
百岁朝村长做了个手势,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是两人间的暗号,一根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意思就是一个人先溜。
这次真的不是她见死不救啊!唇语她是读出来了,但办法她是没有的,所以就只能溜喽!
村长啊!没办法反抗的时候就躺下来好好享受吧!
百岁面色故作沉痛,双手合十向村长弯腰鞠躬。然后再次向福泰告辞,便继续背着水桶沿着小路往山上行去。
只等百岁一走,福泰手中的戒尺立刻毫无悬念地一尺子敲上村长手心。
“啪!”
“哇!好疼!”村长可不管君子隐忍的道理,挨一下便嚎一声。
“啪!”“啊!”
“让你连老夫的名字都记错!”
“啪!”“疼!”
“让你不睡觉吵醒我!”
“啪!”“轻点啊!”
“让你不肯成亲!”
……
万物初醒,小路边的田地里已有一名村民在弯腰劳作。
但走近一瞧,一根锄、一本书、一枝笔,锄头夹在了咯吱窝当拐杖用,书和笔则握在手中,边看边书。原来村民并非是在侍弄庄稼,而是低着头正提笔写记。
这让百岁不由想起了方才村长口误的的福泰泰富,明明村子里大伙个个都饱读诗书,取的名字却一个比一个……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好,就是不太符合他们给人的感觉。
这群庄稼汉实际就是一群读书人,名字却不是叫福寿就是叫安康,不是叫益寿就是叫延年……
总之,颇为怪异。
小路的岔口有一条直通村口,百岁极目远眺,隐约可见一栏相隔的村门口人头涌动。
小路尽头就是山脚,上山路上,百岁想得太过投入,未成年的身体腰骨也软,一不留神就摔了一跤。
她皱了皱眉头,抬起被山石割破的右手查看伤处,深三分长九分,血珠登时就涌了出来。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没等那串血线滴落在地,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结痂。
对于自已身体上快到超出常理的自愈速度,百岁的神色却显得格外沉静,兼有几分漫不经心,显然这情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早就习以为常。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百岁眼里才会透出与外表不符的复杂。
日子一晃,她到安枕村已经整整十二年了。可是十二年前被村长从河畔救起时就处于豆蔻年华,怎么看也应该有十二岁的她,过了十二年依然是十二岁的模样。
十二年,村长、福泰、南山……所有人都在慢慢变老,似乎唯有她被独自遗忘在了时光里,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岁月流动的痕迹。
从某方面来说,百岁真的非常幸运。
若非捡到她的是村长,收留她的是安枕村,大概她早就被当成妖怪绑上刑架烧死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安枕村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奇怪的地方。安枕村的村民都是好人,也都是奇怪的人。
大家都有秘密,所以当里面多了一个极为奇怪的百岁后,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到需要疑惑的事,至少从村民们的表现看来他们都接受良好。
等候片刻,估摸着时间到了,百岁动手掀起痂盖。血色的痂粉簌簌落下后,不短不浅的伤口已然完全消失了。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将百岁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树下撞晕了一只长毛肥兔子,她上前蹲下捏住颈部毛皮将之提起。细瞧之下才发现兔子肥短的脖颈处向下弯折到腹部,弧度诡异,脊椎断折,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