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锦帆张》大之

3、初识 他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筐，从最后一排走过来。
　　这下筐里的珍珠一颗颗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竟然有珰珠！
　　我下了马，走近他仔细看起来。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珠子零零散散摆在里面，多是官雨珠，又缠着几颗葱符珠。然后就是这两颗珰珠。
　　王德显然也看见了。他悄悄对我说，“少爷，这两颗珠子色泽相当，用来给夫人做了坠子再好不过了。”语气里带着兴奋。
　　“把这几颗珠子包起来，王德。”我把珰珠捡出来，却不舍得就这么走了。
　　我又看向他的眼睛。
　　他依旧欣喜，甚至我觉出他还想让我再挑两颗走。巧合的是，我确实也想这么做。
　　王德捧了鸭绒来接，虽然奇怪我选的竟是最末等的葱符珠，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包了与珰珠放在一起。
　　我有些尴尬。正要跳脱他的眼睛，转了脑袋去别处寻珠子时，听到耳后一声“谢谢你！”。轻轻的，带着喜悦感激的，像刚才王德带来的鸭绒一样毛茸茸暖融融的，“谢谢你！”
　　他说的是“你”。
　　明明该生气的，这么不懂规矩的少年，在面对隔了千山万水的权贵之族时，竟敢用“你”字。
　　我却像儿时吃到小厮偷偷带回来的糖葫芦一样醉的一塌糊涂。
　　这是怎么回事？
　　我边走边想，顺便漫不经心地挑了另外几个筐子里的珠。
　　天近日暮，王德又带我走了翠湖布置的总铺。清算银钱这种事向来难不倒我，两柱香以后，就到了离开的时辰。
　　“王德，你去打听打听，今天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我坐在车里，捧着总铺掌柜送的冰荔枝，慢慢剥着。
　　剥着剥着，又添一句，“别让别人知道。”
　　王德应了，又问我，“少爷，这珰珠怎么处理？”
　　“送去店里镶了金缠枝，挂上镂空金绳，做耳饰正好。库房里那颗月光珠，杂着金珠串串儿，给珰珠做配套的项链。”
　　“那那些葱符珠子……”王德有些犹豫。府里向来没人用葱符珠。几钱银子一个，上不了戚家的台面。
　　“串了串儿送我房里去吧。”
　　第二天下午我便拿到了穿成手串儿的葱符珠。珠子大小不一，勉强挤在一起，却因此有了珊瑚串儿的形状，就是颜色全白，还泛着珠光。王德肯定偷偷吩咐工人打磨加工了。
　　珠子下面压着纸条，上面写着那少年的名字，戚空青。
　　这是个签了卖身契的孩子。
　　王德得空来报我的时候，带着点惋惜。“他也十五了。如果不是家里面困难，谁会把自己家孩子卖来捞珠子呢。”颇有一番可怜他身世的意味。
　　谁家里面不困难呢，我想。王德怎么不想想，他自己也被卖给了戚家，从头到尾，从生到死。只是境遇却要好太多了。
　　人都是这样，看见比自己过的苦的，往往要感慨叹息一番。王德是这样，那我那天八成也是这个原因了。
　　我把葱符珠串儿挂在腰里，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至少我挑的每个珠子给他兑的银钱，够他好好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