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锦帆张》大之

2、起 五

　　五月的夜里已经十分热了。

　　窗外的杜鹃三三两两的，渐渐败下阵来，剩下大片的叶子，粘粘地贴在一起，晚风吹过去一阵不清不楚的躁动，搅得人没有睡意。

　　“少爷，明日咱们府上该去选南珠了。今年气候好，养的蚌也肥，所以珠子格外丰盈。下个月夫人的寿辰，正好挑几颗磨了粉，夫人最爱珍珠粉。”王德在傍晚的时候提醒我。

　　全国的南珠，大多是从戚府里出的。本朝的皇帝并不打压商人，也给南方的纺织和渔业一片肥沃的天地。

　　我家身处廉州，自然而然打起了望断池的主意。

　　自曾祖爷爷起，世代养珠，到父亲这里，已经是第四代，是正值鼎盛的家族产业。故而南珠，也渐渐被大家称为戚家珠。说起珍珠，没有一家能比得过戚家珠。廉州的池子，也大多被我们买来放了蚌。就连附近的海域，也全是戚府的采蚌工。

　　我夜间睡不着，一是踌躇母亲的寿宴上，该如何装饰，二便是第一次随管家到翠湖挑选珍珠。

　　父亲是要将生意全部交付于我的。我学会了算账，学会了交易，却还从来没去看过挑珠的场面。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就按耐不住的坐起来，盘算着如何给大家呈现一副“稳重”的模样。

　　“少爷，几个望断池的人都聚在翠湖。珠子已经按照成色和大小排好了。您去了，直接分货就成。”王德赶着车，不时回过头来和我说话。

　　“好。”我尽量维持着寡言且威严的样子，内心却恨不得飞出去，看看人人皆知皆晓的翠湖，看看传说中浩大的选珠场面。

　　王德从小跟着我，自然也知道此时我的“稳重”多半是装出来的。他并不揭穿，反而和我一样，做出一副尽职尽责未来管家的样子。

　　说到底，不过都是十五岁的少年罢了。

　　湖边铺着一水儿的青石板，被水浸过，显得越发深沉。精致的藤筐，里面垫了鸭绒，又铺上棉布，最上面才是今年的收成，戚家珠。

　　蚌工们穿着深蓝色的衣服，站在筐的右侧，一筐一人，就这么排下去，竟围了诺大的湖四五个圈。

　　王德牵了我的马过来，请我上马。

　　“诸位戚家工，”王德嗓子洪亮，声音传遍翠湖四方，“夫人寿辰在即，故今日少爷亲自选珠，凡有珠入选，得银五辆，金叶一片。”

　　话音刚落，嘈杂四起。

　　王德在前引路，我慢悠悠坐在马上踱步。戚家工纷纷把自己采到的好珠摆在最前面，眼巴巴望着我的马。千年来的等级制度令他们活的太累，没人敢看我。我一直绷着的脸也渐渐送下来，兴致勃勃的选珠。

　　突然感觉一双眼睛盯着我。

　　我顺着那视线看回去，是一个少年的眼。

　　颜色比我们寻常人的浅，却格外的亮，光华四溢，带着兴奋和期盼。

　　看见我看他，眼里的光开心地要跳出来。他捧起自己的筐，高高举了起来。

　　等级低的采珠人站在最后一排，也离湖边最近。

　　我能看见湖边的水时不时扑上来，弄湿他的鞋袜，能看见他身形修长将棉布蓝衣衬得挺拔，能看见他时不时眨一下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却独独忘了看那筐子里的珠子。

　　王德站在马的旁边，悄悄拉了拉我衣服。

　　“那位戚家工，把你的筐呈上来。”我终于回过神来。